《老九门【故梦】》西楼□□

1、老九门

　　长沙的冬天，还是很冷的。昨晚刚下了一场雪，把整个长沙城盖在了下面，连同那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也一同盖在了下面，深深封印，永远不会再见天日了。
　　此时街上空无一人，大家都怕冷，不愿出来。
　　苏念走在街上，走得很慢，以她现在的身子，走两步就得喘一下，根本走不快。
　　她身后的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风一吹，又被吹起的雪埋住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苏念披了一个红披风，大红色显得她的脸色更苍白。远远望去，竟是显得有些扎眼。
　　她是去找八爷的。她现在只想跟那个叫她“小粽子”的人说说话。
　　走过路口，就见八爷正站在香堂门口。八爷老远就看见苏念了，他一直在这里等她，等她走过包子铺，走过香樟树，最后走到他身边。
　　苏念看着八爷，仿佛他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了。好像确实也是，从他们认识，八爷一直都在等她，就站在香堂门口。从相识，等到相知，从未离开。
　　八爷朝苏念招了招手，苏念冲她一笑，走近了他。
　　“进屋说？”八爷露出了标志性的笑，替苏念理了理头发。
　　苏念摇了摇头，“就在这儿吧。屋里太暖和，我怕我睡着了。”
　　“行，老八我陪你吹吹风。”八爷扶着苏念坐在香堂门口，又替苏念拢了拢披风。
　　苏念没有动，她静静地看着八爷。
　　“其实，嫁给你挺好的。”
　　“呦，终于良心发现，知道我的好了吧。”八爷摆出一副自得样。
　　“算命的，你是不是算到我今天要来了？”苏念看着八爷。
　　“当然，有什么是我齐老八算不出来的。”八爷挑了挑眉。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
　　“以你的性子，就是我不算这一卦，也知道你会拿命去救。”
　　“张启山都是我说了他才知道的，你这么了解我？”苏念笑了一下。
　　“因为如果是我，我会做同样的决定。”八爷认真的看着苏念。
　　苏念笑了，笑的很明媚，正如他第一次见她的模样，他还记得，那时她说：
　　“你就是那个算命的？谢谢你救了我。”
　　这次她仍然那样笑着，不过她说：
　　“算命的，你千万不要救我。你若是救了，我会很难过的。”
　　八爷愣了良久，最终也笑了，“知道了，放心吧。”
　　苏念点了一下八爷的鼻子，“嗯”了一声。然后靠上了八爷的肩。
　　“我累了，靠一下。”
　　“你最近越来越容易累了。”八爷没有动，声音沉了下去。
　　“是啊。所以我才坐在外面，冷了，就不容易困了，太暖和，我怕我万一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苏念轻笑了一声。
　　八爷没有说话。他只揉了揉苏念的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时间仿佛被冷气冻住了。
　　八爷以为苏念睡着了的时候，他听见了苏念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被风吹散了。
　　“算命的，你娶我吧。”
　　苏念感到靠着的人顿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略带笑意的声音。
　　“好。”

　　齐八爷和苏家小姐要成亲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长沙。
　　“哎，这苏小姐不是喜欢二爷吗？怎么又要嫁给八爷了？”
　　“就是啊，那苏小姐为了二爷做了那么多事，我听说啊连命都差点搭上了!怎么…”
　　“你们也不看看，人家二爷自夫人去世后对谁上过心？苏小姐做再多有用吗？依我看啊，太不值啦!”
　　“诶，人家的事，我们也不好说。不过这八爷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对，我就觉得苏小姐和八爷挺配的。”
　　“是呀!”

　　成亲当天，苏念请了新月来梳妆。
　　“阿念你的婚服真好看，早知道我结婚的时候也穿这凤冠霞帔了。”新月帮苏念梳着头，看着大红喜服，满是羡慕。
　　苏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抚上婚服，笑道：“你的婚服也好看啊。”
　　新月梳好了头发，放下梳子，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开口问道：“阿念，你不是喜欢…为什么要与八爷成亲？”
　　“因为他喜欢我，而且对我很好。”苏念答到。
　　“那照你这样说，你不也喜欢二爷，不也对二爷很好吗？怎么不见他娶你!？”
　　新月当时听到苏念要嫁给八爷的时候，就气不打一出来。倒不是不看好八爷，八爷为苏念做了什么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为苏念不值。
　　她是看着苏念为二爷做的一切的，当然知道苏念是用命去爱二爷的。为了二爷甚至舍命救丫头。只身犯险多少次，到最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怎么不见他二月红来娶她？自己与苏念自幼相识，苏念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明明那么爱二爷，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新月，别说了。”苏念垂下了眸子。
　　“你为了他命都不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最后得到了什么？!值得吗？!”
　　新月真的心疼苏念，一想到苏念可能会离开自己，她就止不住得难受，眼泪也止不住得往下掉。
　　“他不需要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爱他，是我的事情，无他无关。”苏念站了起来，替新月擦了眼泪，“别哭，今天好歹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快帮我把凤冠戴上，时间差不多了。”
　　新月拿过凤冠，认真的给苏念戴上。苏念笑了笑，“真好看。”
　　“去看看轿子好了没，你先休息一会儿。”新月吸了吸鼻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新月。”苏念从镜子里看着新月，“我不在了，你一定不要哭。”
　　镜子里新月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又出去了。

　　大堂。
　　“老八，你请没请二爷？”张启山看了看门口，问道。
　　“我送了请帖，但不知道二爷他来不来。”八爷苦笑了一下。
　　“二爷…应当是不来了，毕竟他心里还是…算了，不说了。”九爷叹了口气。
　　“我不管你和苏念是怎么回事，但苏念与我而言亦是重要之人，你既娶了她就一定要对她好，绝不能负了她。”张启山看着八爷，认真道。
　　“佛爷放心，我齐铁嘴定不负她。”八爷点点头。
　　“新娘到!”
　　八爷闻声赶紧出了大堂，便见大红喜轿停在了门口。八爷走到喜轿前，温声道：“阿念，我来接你了。”
　　喜婆拉开轿帘，八爷便看见了一身喜服的苏念。他朝苏念一笑，伸出手。
　　苏念抬眸看向八爷，也朝他一笑，牵住他伸开的手，缓缓出了喜轿。
　　张启山，新月，九爷及宾客都站在两侧，见证着这对新人。
　　苏念看了看四周，冲大家一笑，留恋的看过每一个人的脸。
　　而她这一笑，恍了所有人的眼。以至于很久的以后，参加过这场婚礼的所有人，都还能清楚的记起这场婚礼，都还能记得那个女子给他们的，最后一笑。
　　八爷牵着苏念出了喜轿，“走，我们成亲。”
　　苏念看向八爷，微微一笑，“嗯。”刚走了两步，便有些站不稳了。
　　“阿念!”新月见苏念不稳，急得就要冲过去，张启山忙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八爷忙揽过苏念，“阿念，没事吧？”
　　苏念摇了摇头，“算命的，我累了，走不动了，你抱我走好不好？”
　　八爷笑了笑，柔声道：“好。”说罢，一把抱起苏念，“我老八抱你成亲。”
　　苏念环上八爷的脖子，靠在他怀里，声音似乎都有气无力的“你已经算到了吧。”
　　八爷抱着苏念，稳稳的向大堂走去。听到苏念开口，他没有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娶我…值得吗…”苏念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她的声音变得若有若无。
　　八爷依旧没有回答，眼睛却有些红了。他抱着苏念，一步一步地走近大堂，在他迈进门槛时，他听见了很轻，很轻，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算命的…我终究还是欠了你…”
　　环住他的手渐渐失去了力道，缓缓滑了下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落下。
　　一滴泪，划过苏念的脸颊，滴落进了八爷的喜服领口。
　　八爷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去看怀中人，只是侧过脸，蹭了蹭苏念的头，声音依旧是温柔的。
　　“值得，怎么不值得。你说的，我爱你，与你无关。”
　　此时新月已经在张启山的怀里泣不成声了，九爷也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八爷重新迈开脚步，走到大堂中央。
　　“一拜天地。”
　　八爷朗声喊到，他抱着那个仿佛睡着了的女子，转过身，面朝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
　　又转回来，面朝高堂，二拜。
　　这一拜，拜了很久。
　　起身后，八爷转向宾客，似乎还是好心情的笑了笑。
　　“阿念累了，我就先抱她回房了。宴席已经准备好，各位请入座吧。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说完，微微向宾客行了一礼，便抱着苏念，出了大堂。
　　阿念啊，你确实欠了我，欠了我一场婚礼。
　　可惜…你再也还不上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