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只合江南老》叶子不归七

1、第 一章

　　承德十四年春，成武帝卫瑾驾崩，年三十九，膝下无子，传位皇太帝卫瑜，葬于皇陵，与先皇后合葬。
　　帝王盛年驾崩，百姓议论纷纷，一时间，关于这位年轻帝王驾崩的“阴谋”甚嚣尘上。
　　卫瑜很是痛苦“皇兄啊，您这不是坑弟嘛！我可未曾做过那些腌臜事儿啊，瞧瞧我都被骂成什么样了。”
　　帝王驾崩前，密宣齐王，本就议论纷纷，谁知刚进去，卫瑜只匆匆交代了一句话“同她合葬”，随后便一睡不起。
　　退位的圣旨早就拟好了，旁人不知，跟着卫瑾多年的乔公公却是知道的，主子这是心里苦啊，死前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我错了，你回来。”
　　卫瑾合眼的那一刹，终于见到了从未入梦的她，姑娘一袭红衣，嫁衣飘飘，丹唇轻启：
　　贺王爷娇妻在旁，
　　祝王爷儿女成双，
　　愿王爷子孙满堂。
　　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此后经年，她离去的背影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午夜梦回，佳人已逝，空留遗憾。
　　卫瑾慢慢的闭上了眼，横竖尘世已无牵挂，对得起黎明百姓，对得起列祖列宗，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她了。
　　头痛欲裂，肋下传来隐隐的痛，眼睛也看不见，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越来越清晰的痛觉让卫瑾着实心惊。
　　都说人死后要去地府走一遭，我这又是在哪里？浑身不能动，眼睛也看不见，喉咙像是着了火。
　　到底是在位多年的帝王，什么阵仗没见过，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吧。
　　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进来，脚步声若有若无，看来是个练家子。
　　随后，那人拿了块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俯身的那一刹，熟悉的木兰香让他感到心惊。
　　是她吗？死前能见她一面是自己最大的夙愿，约莫是苍天垂怜，让自己得偿所愿，只是双目失明，终究没能看到她一眼，也罢，不敢奢求太多了。
　　随后，卫瑾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又醒来，仍旧是睁不开眼，动不了，却有人拿着汤匙喂他喝药。
　　“这叫个什么事儿，怎么老不醒，你不是说喝了药，至多三天便醒了么，这都五天了，还睡着呢！”
　　又是熟悉的声音，这明明是沐雨，沐雨不是跟着陈之桥去漠北了么，她怎么在这儿，这声音，分明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按理来说是该醒了，我从未出错的，临风呢，临风不是取药了么，还没回来么？”这是拂雪！她提到临风去取药了？
　　自己这一生，除了那年从西域回来，中途中了埋伏，此外从未像这般躺着，浑身不得动。
　　卫瑾脑子转的飞快，越来越多的线索让他慢慢有了个难以置信的猜想，天方夜谭的遭遇让他陷入了迷茫。
　　从前觉得，庄周梦蝶是件很可笑的事情，哪有蝴蝶还能做梦的，连自己做梦都分不清么！
　　可如今到自己头上了，是真的分不清了，清晰的疼痛，熟悉的故人，这绝不是做梦，可若这不是做梦，那曾经的一切算什么呢？
　　自己经历的那一世又是哪儿来的呢，只是梦么？卫瑾觉得不是，后来的痛彻心扉深入骨髓，终日郁郁寡欢，绝不是做梦。
　　此刻，卫瑾大概明白过来，自己怕是机缘巧合，回到了从前，上天是在怜悯自己么，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
　　用了几天的时间，卫瑾终于接受了重生的事实，如今应是开元二十七年，确实是自己从西域回来的时间。
　　开元二十七年啊，也是他和临风渐行渐远的一年。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回到的是这一年。
　　前世临风出嫁漠北，他说“你是我晋王府最锋利的刀，就去插在盎格鲁心脏上，待本王平了突厥，我大魏边关百姓也能过个好年。”
　　后来她真的毫不犹豫的走了，只是，途径鹧鸪岭，送嫁的队伍遭遇伏击，临风死死地把拂雪护在身后，最后拂雪一路爬回驿站，吊着一口气，等到了他。
　　彼时他正在书房盯着步辇图，想着若是平了漠北，自己离那高位，大概又能进一步了。
　　突然书房门被推开，陆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爷，临风没了，拂雪重伤，吊着一口气在鹧鸪岭等您。”
　　“什么没了，什么叫临风没了，怎么回事，你仔细说！”卫瑾也禁不住浑身发抖。临风前几日才对自己道别，好好的人，怎么会没了。
　　“送嫁队伍途径鹧鸪岭，遭遇埋伏，爷，您去一趟吧，临风已经没了，拂雪就剩一口气了啊”陆泽带着哭腔。
　　卫瑾不记得后来自己是怎么踉踉跄跄地走出王府，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日夜兼程赶到的鹧鸪岭，他只记得，他的临风没了。
　　拂雪见他来，“王爷别难过，临风自己没想着活着回头一步，她若想活，鹧鸪岭困不住她，只是爷往后大事成了，别忘了她，那年梅子巷，您说过娶她为妻的。”
　　断断续续地说了这几句话，最后一口血堵着喉咙，还是没能熬过去。
　　那是开元三十一年，他的临风没了。
　　后来活着的流云和沐雨告诉他，那年他从西域回来，重伤养在梅子巷，他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家躲过一劫，其实不是的。
　　她们几个一直在，只是为了全临风一个梦，全都暗暗守着，没敢打扰，后来陆泽带人找过来，她们几个提前走了。
　　往后很多年，卫瑾都记得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自己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后来他依旧走了自己该走的路，遇神杀神，君临天下，孤家寡人。
　　如今重回这一年，他记得沐雨说过，他醒来后看不见，是临风一直照顾着的，没敢说话，抓着他的手，用左手写着告诉他，自己是个哑女，家里世代从医。
　　后来他还是“醒了”过来，其实此时已经能模模糊糊看见点儿东西了，前世三天便醒了，当时对周围一无所知，他不敢就那么躺着，眼睛看不见，大抵是当初没养好。
　　这一世已经知道自己的属下都在，外面二哥因着这一遭暗算他，被四哥捅到父皇那儿，这会儿正恨不得把大魏掀个底朝天找他呢。
　　若是找不到，他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宗人府待着了。所以卫瑾一丁点儿也不急着醒过来，躺几天捋了捋思绪，多养了几天，果然比前世好的多了些。
　　有人进来了，依着这身形，大概是他的临风了，可能是怕自己认出来，特地没用木兰香。
　　坐在床边依旧是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又把药吹了吹，随后拿着帕子垫在脖子上，给他喂药。
　　卫瑾装模作样，喝了两口，吐了一口，实在是太苦了，然后就悠悠的“醒过来了”
　　临风招来医馆的郎中，让他用教好的话告诉他。
　　“公子醒了？切莫乱动，前几日在下出城会诊，见公子昏迷在郊外，好在药童也跟着，赁了牛车，把公子拉回来了。”
　　哼，沐雨说了，明明是临风把我扛回来的。
　　“索性伤的不重，只是怕是之前摔了，头部有了瘀血，公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见了，然公子不必忧心，前几日公子故人寻来，让公子切莫忧虑，安心养伤。”
　　沐雨寻来了吧，银子给到位了，你可不得让我安生养伤么。
　　“我这闺女自幼跟着在下学医多年，公子若不嫌弃，便让她照顾着些。”
　　以前自己怎么说来着？“多谢老先生，麻烦令爱了。”照着前世的话回了过去，两人又好一番客气，一个故意讽刺，出言恭敬万分
　　"老先生当真是华佗再世，承蒙搭救，晚辈给您添麻烦了。"明明是拂雪给我诊治的，你个老不要脸的，亏的我以后还以为你妙手回春，医术了得呢。
　　那边“哪里哪里，公子客气，实在谬赞，愧不敢当”这人当真是人傻钱多，他这几个丫鬟也是一绝，既要贴身照顾着，还怕他知道，简直闻所未闻。年轻人啊，不知道搞什么幺蛾子，真是世风日下啊
　　……
　　一旁的临风抽了抽嘴角，她怎么觉得，自家王爷着实不大对劲儿，莫不是摔傻了吧，从前惜字如金，今儿怎么跟个话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