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面人心》不是兔子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临晚上睡觉前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江麟发来的短信，内容是质问我为什么不给他回复，这我才想起之前光顾着琢磨萨林的事情和自暴自弃了，完全忘了给他报平安的事情，就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了江麟着急的声音：“小羽！你干什么啊！一天都没联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向江麟传达自己没事的这个事实，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没事。
　　“啊……抱歉，手机没电了来着。”我干脆随口撒了个慌：“我没事，几个小时前就到家了。”
　　“栾冉和我说了，萨林被闫丛云那伙人绑走了是不是？”江麟话题切入的一针见血，我揉了两下鼻尖，嚅嗫片刻有些犹豫该怎么说。
　　“其实，也不能算绑，萨林他自愿的。在这之前他也明确向我表示过，他不介意到闫丛云那里……”听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的江麟忽然提高了个声调，好似对我发火般大吼：“萨林说的那番话明明是不想拖你下水，你不能当真的啊？小羽你不是真的在当真的吧！”
　　我当然没有，但我能说什么。萨林的态度在第三方看来肯定是大无畏的勇敢，而我才是那个整局里的混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麟接着问道，我沉吟了片刻，本来就有些转不动的脑袋再次接收到这个问题时甚至有些发痛。
　　我将刚刚父亲与我说的一切都复述给了江麟，并告诉他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李领队和我父亲都必须要做点什么了。毕竟这不是我们两个孩子的过家家，是应该上报的事情。
　　江麟和我一样，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点所以彼此都对这个消息没有做过多的评论。
　　只是江麟比起我还有一点要担心的事情，他问我：“那栾冉会怎么样……”
　　此时我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对不起他的同时又无能为力。我走到自己的桌边单手扶着觉得此时含在嘴里的抱歉十分难以启齿。因为道歉一分钱不值。
　　我轻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电话那头察觉，然后低声说道：“栾冉的事情我还没有跟我爸还有李领队说过，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查到……”说到一半我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了，要怎么说？就算是编谎话我也不想让江麟担惊受怕，但即使说了又有谁看不出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呢？
　　“但，怎么说栾冉他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真正应该被绳之以法的是闫丛云。”
　　那边的江麟应该是察觉到了我的为难，马上换了个语气好似在安慰我般说：“嗯，你说得对，栾冉他又跟实验室没关系，做的都是正经业务。”
　　我嗯了一声，给予这种说辞一些肯定，江麟很快说了句晚安后就结束了这段通话。我不知道江麟他到底怎么想，会不会埋怨我，但我自己是不可能轻易走出这种负罪感的。
　　一次又一次，我不光折磨着自己，还折磨着身边的人，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以前的我还能责备一下栾冉，责备闫丛云，现在却只能骂自己。
　　就在我垂头丧气想要就此上床睡觉的时候，我的学校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这邮件的署名一进入我的眼帘便让我浑身的血脉发痛发紧。
　　是闫丛云。
　　我皱起了眉头，满心都是不好的预感，为什么他要在现在联系我？
　　我缓慢地点开这封邮件，看了起来，一开头还是一如既往正经的寒暄，我的眼睛就好像不受控制般一路狂扫下去，想在里面找到萨林的名字，终于我找到了，闫丛云的这封发给我的邮件，确实是与萨林有关，他是来提要求的。
　　“如果想见到萨林，就放弃举报。”
　　举报？闫丛云为什么会知道举报的事情，这件事情不过刚才我父亲才与我谈过就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我冷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此刻的父亲早已经在房间里不知睡下与否，我不知道闫丛云给我发邮件这件事情该不该通知我父亲，但我清楚，即使让父亲知道了他也未必会退步，举报是在所难免的定局。
　　我跟李领队还有父亲询问闫丛云的事情已经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情了，从那时起李领队就向我打包票一定会彻查此事，看来在我磨磨蹭蹭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早就有所行动了，而现在刚巧被闫丛云察觉了？那他用这种粗劣手段将萨林绑走……岂不是为了威胁我？
　　我盯着手机的屏幕，思考了片刻后打字回复道：“怎么，你怕了？”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我就收到了闫丛云的回复，这次的邮件非常简短就如我一样，他回复道：“林羽同学，这是个得不偿失的选择，希望你斟酌考虑。”
　　又是满满地告诫味。什么叫得不偿失？
　　我接着回复道他：“你想做什么？”我知道闫丛云是个研究人员，掳走萨林也不过是为了科研试验，至于这实验会对萨林造成什么影响完全与我举报与否无关，即使不举报他也不会将萨林还回来。
　　“交易，这周六晚八点在国立中央大学的正门口等你。”
　　我接着回复：“交易？什么交易？要是我不去你会怎样？”
　　这次，闫丛云的信息没有立刻回复过来，相比之前慢了很多。我就这么将身子靠在身后的书桌边，手指轻点着手机的侧边，双目一刻也没有离开面前的手机画面，默默地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就在我等得有些不耐烦，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今天不打算回，已经睡了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只见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令我无法抗拒的话语：“如果你来，萨林就跟你走，反之所有后果自负。”
　　我立刻将身子直了起来，感到一丝希望的同时也明确地意识到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这件事情一直以来都是闫丛云在暗处，如果他想给我挖什么坑岂不是轻而易举？
　　我轻咬了一下嘴唇，望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房间思考了片刻后低头再次敲打起了屏幕，回复道闫丛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然而得到的回复却十分轻描淡写：“你可以不相信，但如果要来，就要守时，并且一定要一个人。”
　　闫丛云的这个回复没有一点容得商讨的意思，搞得我根本不知道该回复他什么，干脆就将手机放到了一边，准备明天与江麟见上一面，问问他的建议。
　　但直到凌晨三点我还依然在床上辗转反侧，我不明白闫丛云这做事的逻辑，就跟一开始他把我和萨林关在实验楼那次一样。
　　就算我去赴约了又怎样？举报的事情如果只是我一面之词说已经撤回他还能绑架我撕票不成？萨林和栾冉是兽人，在这个社会可能会遭到看似极其正当不公正待遇，可我不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他闫丛云本事和胆子再大也不会对我的性命做出威胁才是，更何况他不是不知道我父亲，他应该心里也有数。这件事情很可能已经被我父亲知道，而举报也完全可能是他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关。如要控制也该去控制我父亲这样能和市研究所还有其上级挂得上勾的人才是，找我又有什么用呢？
　　我想不清楚，但对于闫丛云的这几封邮件我唯一念念不忘的就是关于他提出我可以带萨林回去的这件事情。
　　这是真的吗？虽然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诱饵，不该深究，但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真的能让萨林回来我肯定是一百个愿意，但如果这件事情不上报的话萨林的命运肯定会在别的兽人身上重演，甚至后期真的威胁到李领队和我父亲。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真真正正的彻夜未眠，父亲出门的时候我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和他说邮件的事情，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毕竟这里面有顾虑栾冉的部分，自然也不好和他细说，万一这件事情最后扯不到栾冉身上现在说了岂不是自寻麻烦？
　　在父亲出门后我就马上给江麟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在哪，说和他有事要商量，当江麟回复我说他人在家后，我几乎是糊弄了几口稀粥就马上起身，披上门口的外套就跑了出去，一路赶到了相距没多远的江麟家门口，疯狂地砸响了他家的门。
　　江麟给我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牙刷，睡眼惺忪看起来刚起床没多久，他见到我后鄙夷地瞥了一下眉，我没管他做出什么表情侧了一下身就从他身旁一侧挤了过去，直接进了屋子。
　　“你这么早来是又出什么事儿了吗？”江麟问着，关好门后也跟着我一起走到了客厅。
　　我一屁股坐到了江麟家有些凌乱的沙发上，两只手摩梭在膝头低头凝视了好久面前的茶几后才回头对也走到我身边还刷着牙的江麟说：“你之前去江氏实习的那张通行证还有吗？”
　　江麟听到我这么问手里刷牙的动作都顿住了，本来就有些婴儿肥的腮帮子此时更鼓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一侧看起来很迷茫，随后反问道我：“我辞职的时候已经都上交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趁着周六晚上江氏集团没人的时候溜进去把萨林带出来。”这当然是我一气之下的说辞，但江麟似乎当真了连忙骂我：“你疯了吧？”
　　我轻笑了一下，不以为然接着对江麟说道：“昨天我收到闫丛云的邮件了，还是发在我绑定学校的那个邮箱里，他约我周六晚在学校见面。”
　　江麟皱着眉头，两只圆眼眨动了几下后坐到了我的旁边问我道：“他约你？小羽你是不是做梦出现幻觉了啊，还是让这件事情折磨的崩溃了啊？闫丛云他为什么要约你见面啊？”
　　我摇摇头，表示我也想不通：“他上面只说了，如果我肯撤回举报他就答应我，让萨林和我回家。”
　　江麟很是不解，侧了一下脑袋细长脖颈的喉结处蠕动了一下，好像是把嘴里的牙膏给咽了下去：“为什么啊？闫丛云会怕举报？他要是怕举报也不至于在之前对我们那么无法无天了啊，他又不是不认识你爸。”
　　我沉沉地点了下头：“我也奇怪，我怀疑这是个陷阱，可我又想不到闫丛云有什么理由要给我下套。”我确实不想让萨林落到他的手里，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江麟将含在嘴里的牙刷拿了出来，也面色纠结的思考了一阵：“那你准备去见他嘛？”
　　我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正确，可就算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又如何？如果萨林真的能回来难道不是不值得一试吗？
　　江麟接开口道：“昨天栾冉还准备直接去找闫丛云，如果不是我拦着他可能就真去了……”
　　我看着江麟有些担忧的神情，心里得知这个消息虽然有一丝震惊但也觉得合情合理。虽然与闫丛云闹翻的话栾冉的立场会变得很尴尬，但这是为了萨林的事情，栾冉明显也是豁出去了的态度。
　　“栾冉说这都是他做事不周全的结果……但我还是劝他不要和闫丛云闹翻，萨林的事情我们谁都不舒服，但如果他直接和闫丛云起争执的话，我怕栾冉他会……”江麟抿了一下嘴，似乎是噎了一下，他的眉头纠结在一起，语气里有了些让人觉得心疼的乞求感。
　　“你……”我在脑中整理了下语言，有些不知道怎么问出口才不尴尬。
　　感情的事情我不是很懂，就连朋友我都很少交，听到江麟和栾冉在交往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除了这两人怎么认识的外，也很在意性别，这毕竟是两个男的。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栾冉啊。”
　　江麟听到我这么问愣住了，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揉了两下还未梳理有些卷翘的头发发出了拖长音的低吟后才慢慢开口道：“我也说不清楚……一开始我也没想能和他有什么结果，就是觉得身边有个可以当榜样的大人在有点向往，觉得他做事风格还有举手投足都特别成熟……你知道，我跟我爸关系不好，所以对他那个公司也没什么好印象，唯独栾冉给我一种不太一样的感觉……这种东西也说不太清楚，我也词穷……”
　　江麟解释得磕磕巴巴，似乎搜刮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但还是接着对我说道：“应该是在我发现他其实和我想的不一样的时候开始真的喜欢上他的吧？”
　　从不一样开始？我向江麟投去了疑惑地眼神。
　　“其实我并不是不知道他是兽人，咱们都学习研究了四年兽人了，你说一眼看不出来，总是待在一起还是能察觉出一些的对吧。”
　　我点点头。
　　“但其实栾冉他作为兽人的那一半身体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除了他的味觉、嗅觉基本被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续的实验废掉以外，就连兽人的夜视能力也彻底消失了。那这样的栾冉算什么？还能叫兽人吗？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觉得已经可以说是个完全的人类了……”江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当我知道这回事儿的时候，就是觉得特别心疼，觉得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么多，非要变得这么优秀替卖他的人干活不可……”
　　我懂江麟的意思，同时心里也有了自己的顾虑，我告诉自己比起萨林，栾冉更不能回到西南，他已经不是个兽人了，回去之后是不可能呆在西南的森林里重新开始生活的。
　　我伸手摸向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默默地在指尖用力。
　　“小羽，你呢，你为什么对萨林的事情这么放不下呢？”
　　“啊？”我没想到江麟会问回到我头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我只是单纯的觉得被萨林救过，而且大家都相处这么久了……”
　　我的话说到一半，江麟摇头打断了我：“不对，我不是问你这个，你之前说你觉得萨林对你很重要，但你不配。”
　　我确实说过这句话，就算到现在我也觉得自己的思想相比起萨林肮脏很多，不纯粹。
　　“那个时候我就想反驳你，小羽，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萨林他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尤其是你是为了他才做的这些，无论你是出于什么。而且萨林做的这个决定也不是为了他自己不是吗？他是为了你还有栾冉可以不受到牵连。”
　　是，但这也是让我觉得我如此不堪的重点，萨林他为了我，而我表面是为了他但暗地里却是为了我自己。
　　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略微低垂地将自己的视线从江麟的脸上移开了。
　　“所以你不可以去见闫丛云，小羽你可能情商比较低反应比较迟钝，但我认为萨林绝对不会想由你来冒险将他带回来，况且闫丛云也不是什么可以轻易相信的人，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有你爸这样的专业人士插手了，我们也就不要添乱了。至于江氏集团和我爸爸会如何我不能说完全不在意，但也认为这是他们应得的。”
　　本想反驳一二的我听到最后觉得江麟这番话语气坚定，说道自己爸爸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反而心头一震。
　　他虽然一直都是乐观积极的性格，跟他爸爸江虺的关系也不好，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了还在逞强，江麟不应该是个强硬的人啊。
　　“那……栾冉怎么办。”我问他。
　　“我相信，如果是李领队和你爸爸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交代，他们也不会为难栾冉的，毕竟这件事他也是受害者，20多年了桃源山林科考团应该给他个交代。”
　　确实，江麟说的不无道理。无论这件事情如何败露，通过谁来揭发都不能让我们成为被动的一方。
　　可江麟明明不想和栾冉分开，如果真的由国家处理栾冉就算不回西南，他的身份一旦暴露，还能在江氏继续工作下去吗？还能呆在江麟的身边吗？
　　我不敢保证，这种不确定性太高了，世人对兽人的接纳程度还远远没有那么高。
　　“嗯，我知道了。”我点头。“你放心吧，我不会去见闫丛云的，之前也就是开个玩笑哈哈哈。既然我爸和李领队已经开始着手了，就交给他们吧。”
　　江麟听到我这么说勉为其难地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头没再说话。
　　而我则默默在心里下定了一个与之相反的决定，闫丛云，我非见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