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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天下雨了 记忆里的维 ...

  •   氤氲的水汽在窗外弥合又散开,贴近窗子便凝成了晶莹的水珠,变大、变大,下滑,留下清晰的水痕,离开的地方又生出更多的水珠。
      灰霭霭的云在风中迟钝的移动,地面的积水泛开无数的波纹。
      一如记忆中维吉尼亚的雨天,阴冷、潮湿。
      格雷格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场景,双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房间内的壁炉顿顿地烧着,偶尔传来不堪重负的噼里啪啦声。
      “你在看什么?”床上传来慵懒的声音,格雷格猛地回过神,他转过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一边说:“没什么。”一边爬回到床上,把头靠在床上的罗伯的肩上,他喃喃道:“只是想起了我小时候经常去的那个沙滩。”
      “嘿,”罗伯好像突然就精神了起来,肩膀撞到了格雷格的脑袋让他忍不住痛叫一声,罗伯看着格雷格的眼神讪讪地接着说,“可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故事。”
      “没什么好讲的,”格雷格别过了头,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饿了,快去给我做早餐!”
      “格雷格!”罗伯提高了音量,格雷格幽怨地回过头来,看着罗伯那好奇心旺盛的眼神,他叹了一口气,低垂着着双目,声音很轻:“我和我妈妈的关系,不是很好。”
      罗伯听到了,他敏感地察觉到这句话背后藏有很多复杂的情感,他的手环过格雷格的肩,手掌温柔地摩挲着格雷格的手臂,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格雷格,安抚他:“你应该清楚,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讲给我听。”
      可是格雷格却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他又偏过头看向窗外的雨,缥缈的水汽让他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被子,他的表情被遮蔽看不太清:“下一次吧。”
      罗伯抱着格雷格的手向上摸了摸格雷格的头,罗伯也看向窗外,房间里格外安静,唯有细碎的炸裂声和绵绵不绝的滴水声不间断地响起。
      *
      接到那个电话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那是个一如往常的临近圣诞节的日子,格雷格和罗伯忙绿地为圣诞节采购、装点,然后那个电话就打在了格雷格的手机上。
      “喂,谁啊。”格雷格接起电话,用肩膀压着手机,抱起一箱的装饰物,往在圣诞树旁装饰的罗伯小心翼翼地走去,罗伯朝这边丢来一眼,就又继续思考要把什么放上圣诞树。
      “是的,我就是格雷格布莱恩,克丽丝汀布莱克是我的母亲,请问有什么事情。”格雷格把箱子随手放在了罗伯的脚边,用手接起电话,表情很微妙,“什么时候的事情?”
      罗伯手上的动作停了袭来,他担忧地看着格雷格,格雷格皱着眉头反看着他,神情满是无奈,他对着手机讲:“恩,好,我会尽快安排时间。感谢致电。恩,也祝您圣诞节快乐。”
      “发生了什么?”罗伯一看到格雷格放下手机就发问了,格雷格苦笑,他摆弄着旁边的圣诞老人玩偶,对罗伯说:“可能我们要去一趟南方了。”
      “我妈妈出车祸了。”
      *
      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公路,大片大片苍茫而寂寥的原野,白云连绵堆积成山峦,蓝天错断抹匀成潮海,大风拨乱靠在车窗口的格雷格的头发,他戴着墨镜发愣,他突然想到了我私人的爱达荷中瑞凡菲尼克斯说的那句话。
      “我是路的行家,一生都在品尝路的滋味。这条路永无止境,也许它环绕着整个世界。”
      这让他他再次想起了记忆里那片海滩,记忆下着雨,湿润阴霾,灰蒙蒙的海浪不断咬合着海滩,冰冷的雨水顺着皮肤一点点流下,沾着泥沙的亮红色口哨安静地躺在沙滩上。
      滴滴哒哒。
      “所以……?”罗伯快速地扭过头来,打断了格雷格的思绪,格雷格扭过头,皱起眉头反问:“所以?”
      “所以你就不打算跟我好好讲讲前因后果吗?我可是在圣诞节陪你回老家见家长了呢。”罗伯挑眉,格雷格听到这个就头痛,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别说了,我都要给这个事情烦死了!”
      “鬼知道她为什么要发神经早上三四点出门,结果就出门没多久就遇上了那个骑自行车的醉酒的未成年小屁孩!被撞地直接进了医院!以前都跟她说过多少遍一个人出门一定要小心点就是不听,还总觉得我是多虑,你看这就出事了吧!”
      格雷格突然就发火了,他愤怒地吼了一通,讲着讲着火气又消下去了,他看着侧目的罗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抱歉,我又发火了。”
      “你这两天可是不少发火呢。”罗伯继续开车,又略过一片原野,他冲格雷格笑,笑容十分又感染力,“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和你妈妈关系不好了吧?不然我在车上都要无聊死了。”
      “fine!如果你真的想听的话。”格雷格关掉了车载音乐,他看着地平线,思绪开始放平,“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爸爸已经不在了吧。”
      “嗯,然后呢?”
      “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是自那以后恶化的,”格雷格摸了摸被风吹乱的头发,“就在我爸爸出事的前两天,我出柜了。”
      “……抱歉。”看到格雷格不太开心的样子,罗伯的心情也沉了下来,格雷格摇了摇头,示意无所谓:“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已经不介意了。我甚至都记不清那一天具体的情况了,我记得只有我和她的争吵,用力的关门声,还有……”
      格雷格停顿了一下,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墨镜下的双目出神,说:“我爸爸的理解和开导。”
      “他走到我的房间,关掉我开到最响的音乐,他说:‘格雷格,你明明知道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争吵也是。’我仍然生着气不想说话,他就坐在我的电脑桌前,跟我说,他理解我,但我走上了一条注定不被很多人理解的路。这些人里,也许还包括了我的妈妈。”
      “他跟我讲了很多,但是大部分我已经记不得了。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差别这么大。我的爸爸这么善解人意,他用尽全力去理解我,而我的妈妈她总是自以为是地向我强加她认为正确的一切。她认为我不应该是同性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想着我有没有可能‘变回去’。我们这几年仍然会有联系,但每次都是以不愉快告终。”
      “多么讽刺啊,不知道爸爸还活着的话会怎么做想。说句不好听的,我一直希望她能代替我爸爸去死。”格雷格摘下墨镜,眼圈泛红,他苦笑,喃喃自语般对罗伯说,“你看吧,这真是一个不太适合被讲述的故事。”
      “有太多的触动的情感和细节都被折叠在了回忆里,我无法完全讲述,我只能复述出那些痛苦、不解和愤怒,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做不到为我的爸爸去死。”
      罗伯稳稳地开着车,他出声:“那你爱你的妈妈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格雷格重新戴上墨镜,他的嘴巴一撇,“我现在回看我过去的记忆,我记不清上一次和她和平相处是什么时候了,即使是在父亲的葬礼那天我们依旧大吵了一架。从那以后我就去了纽约再也没回去过。也许我们根本没有幸福的经历。”
      “那里的一切都会让我伤感,尤其是她。”格雷格让车窗上下摇动,摇了摇头。
      “也许,有很多东西只是藏在了你记忆的角落里,”罗伯认真地扭过头看格雷格,笑容温暖而阳光,似乎驱散了记忆里雨雾的阴霭,他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说服力,“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去唤醒它们,你怎么知道这次见面会是怎么样的结果呢?”
      “无论如何,我已经无所谓了。”格雷格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罗伯看到,故意把脸往边上凑,说:“亲爱的,给我个亲亲。”
      “不,太危险了,你在开车。”
      “前面有个加油站,我们可以停车加点油,然后你就可以……”
      “行吧行吧!好!就这样!嗯嗯!”
      “敷衍!”
      漫长的公路上,银色的车辆像一支箭,奔向天空的尽头,奔向远方的海岸线。
      *
      到达维吉尼亚小镇的时候已经是接近黄昏了。
      这是一个可以清楚地看见海的小镇,平日蔚蓝的海在夕阳里倒映出一湾又一湾金红的磷光,漫长的海岸线像是太阳张开了满怀绚烂的怀抱,温柔地把抱在怀里,海风是太阳吹响的歌,海浪是柔软的吻。
      “哇哦,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家乡真的是太美了!”罗伯惊叹,车辆行驶在修缮完好、平整的马路上,车轮碾过割裂的金色夕阳,罗伯清楚地看见两侧偶尔有居民好奇地往这边看来,毕竟在这个季节外来客是尤其少见的,“你要是早点跟我说,我们甚至能来这边玩呢。这水也太清澈了吧!”
      格雷格用食指抬了抬墨镜:“维吉尼亚海滩除了知名度不高以外,它的水质、沙滩质量都是最好的。可惜的是,我已经很久没来了,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格雷格透过窗户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笑了笑,伸出手打了个招呼,那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等到车开过了才后知后觉地打招呼,格雷格只能通过后视镜看到了。
      “医院是那边那个吗?”罗格腾出手指了指一家明显的医院标志,见格雷格点了点头,方才对刚才的事情提问,他好像有点吃醋地揶揄说,“那个男的是谁?不会是和你有过浪漫一夜的初恋男友吧!”
      “少看点西班牙肥皂剧,那个是我以前的一位好朋友。很久没联系了。”格雷格翻了个白眼,忍住想要干扰司机驾驶的冲动说道。
      “OK,我们要到了。”罗格开进了公共停车场,停好,下车,罗格关上车门靠在车上,大眼睛看着格雷格,“你打算到时候怎么说?要不我别进去?我觉得照你说的,我和你进去的话,怕不是你们要在病房里吵起来……”
      “我不知道!随机应变吧。”格雷格歪过头,软硬兼施,“你想多了,就算你不进去我们会吵的。另外,没有你我做不到去见她。”
      “……听起来可真可怕啊。”罗伯隐约觉得眼皮跳了一下,他伸出手,说,“我们走吧。”
      格雷格小跑绕过车头,拉住罗伯的手,两人一起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医院建筑在夕阳里化成了黑色的剪影,不同房间的灯光已经点亮了,星星点点。
      走到前台,格雷格靠在前台的桌面上,对埋头写东西的护士说:“你好,我想问一下克丽丝汀布莱克的病房号,我是她的家属。”
      “电梯上去504一号床。”护士抬头点了两下鼠标,对着格雷格这样说。
      “谢谢。”格雷格礼貌地道谢,他拉过一旁的罗伯就往电梯走去,他看了好几眼在大厅的凳子,还有那些宣传画,他没有说话。等待电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戳了戳罗伯,说:“我才发现这里的变化真的很大。”
      “毕竟都过去十年了嘛。”罗伯不以为意,格雷格却摇了摇头,说:“虽说如此,但意识到的一瞬间还是很惆怅。为什么时间这么快啊,好像昨晚我才在这家医院打过疫苗,今天我就已经要准备结婚了。”
      “婚期不是定在明年嘛,还没得很呢。”罗伯安慰他,“时间没你想象的那么快,如果我们专注于眼下的话。”
      “是啊,你说的很对。”格雷格也露出一个微笑,他抓紧了罗伯的手,无名指上朴素的戒指格外显眼。
      两人走入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两人的手始终紧紧抓在一起,坚定而温柔。
      电梯向上,数字跳动,最后定格在固定的数字,一声清脆的叮,电梯门打开了。
      “那就是504,格雷格。”罗伯一眼就看到504,他明显感受到格雷格手上加大了力气,格雷格沉着声音说:“走吧。”
      推开504的病房门,一号床上半靠着的人就看了过来,她手上脚上都打着石膏,她好像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但又瞬间归于平静,她说:“格雷格,你回来了。”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已经在家准备过圣诞节了。”格雷格的语气异常冷淡。
      整个病房一时被尴尬的沉默充满了。
      “……你回家看过了吗?”克丽丝汀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格雷格看见她的样子忍不住软了心,语气也软了下来:“还没,我们打算明天去一趟。”
      “这位是……?”面对克丽丝汀的眼神,罗伯微笑着说:“我是格雷格的未婚夫罗伯。”
      气氛好像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又回归到沉默。格雷格叹了一口气,叫罗伯到外面等他,罗伯边往外走一边露出一副难以置信我竟然冷场了的表情。
      关上门,格雷格靠在门上,和克丽丝汀平静对视,他平静地说:“是的,我们已经订婚了,婚期定在明年。”
      “……甚至不告诉你的妈妈?”克丽丝汀的眼里流着受伤,格雷格却没什么反应,说:“所以我现在在这里告诉你,只是通知你一句。”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是个大新闻呢。”克丽丝汀都笑了,泪光在她的眼里闪烁,“是不是没有这个事情,你就不会跟我说?”
      “是。”格雷格双手环抱。
      “我真是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一直这么恨我。”克丽丝汀抽了一张纸巾擦眼泪,垂下的头发里银白的头发分外扎眼,“因为你的父亲比我更好吗?”
      “你明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格雷格摇头,他别过脸,说,“我看你很累了,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还会来。我们还要把行李放到旅馆里。”
      “再待一会儿吧……”“不必了。”
      病房门掩上,盖过了低低的啜泣声,看着冷漠的格雷格,罗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还好吧?”
      “好得很,我们去旅馆吧,晚餐我在路上订好了。”格雷格头都没回地往电梯走去。
      “喂,等等我啊。”罗伯赶紧跟上,电梯门合上。
      唯有寂静的,心脏和数字一起跳动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
      *
      “这一家的菜也太好吃了吧。”罗伯用餐巾擦了擦嘴,他冲格雷格挑了挑眉,职业病发作整个人都有点激动,“我好想到后厨学习一下制作秘诀。”
      “想着吧,那可是商业机密。”格雷格看到罗伯终于吃完了,他露出一个笑容,说,“吃完了?要不要去海滩边逛一下?”
      “当然要去。”罗伯伸手结账,结完账两个人就一起往外面走去。
      银白的月亮照着海面,一个又一个海浪拍击着沙滩又倒卷而归,格雷格和罗伯赤脚走在沙子上,感受着海风轻轻吹动发梢,各自不语。
      “你知道吗,我爸爸是在这片沙滩上死的。”格雷格打破了寂静,月光照着他平静的侧脸,他自顾自地接着说,“他是这片海滩上最受人信赖的海滩救生员,没有人不喜欢他。”
      “我小的时候因为我爸爸工作的原因,常常要来这里玩,但是我妈妈几乎都不让我来。”
      罗伯别过头,问:“为什么不让你来?”
      格雷格拉紧他的手:“无非是因为安全什么的吧,我只是一直觉得很气愤,凭什么我不能来。”
      “然后十年前,因为一个游客游进了深水区,我爸爸去救他,就再也没回来。”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格雷格怔怔发愣,他踢了一脚,踢在朝他涌来的浪花上,溅起晶莹的水花。
      他自语:“其实我也不恨她,我们只是有了太多的矛盾,她对于她做过的错事从未向我道歉,可能对于她来说这一直是一个最艰难的话题吧,如果让我换位思考,我也觉得对于一位家长向自己的孩子对自己所做的事情道歉是很难的一件事。”
      “可是原谅她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这么多年我一直耿耿于怀她对我造成的伤害,而这些伤害又因为父亲的死被无限地放大,放大到我看不见一点她曾带给我的幸福。”
      罗伯蹲下身子,摸到被沙子覆盖大半的白色贝壳,他抬起头,卷发被海风扬起,他迎面对着月光,对着格雷格,说:“你母亲当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偷偷把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藏起来?偷看我的日记本?跑到我最好的朋友的家里大闹一番指责他让我变成了gay?不不不,那些都只是小事了。”格雷格抱紧了自己,临近深夜,温柔的海风竟如此凌冽,每一次荡漾都像是一把又快又锋利的刀,又准又狠地划开他的心脏,留下冰冷的伤口,寒冷渗入他的骨髓。
      格雷格望着月亮,云层半掩着月亮,他的笑容如同月光一样冷。
      “最过分的是,她没有经过我同意,擅自就把爸爸的骨灰洒进了大海。”
      “她为什么总是想控制一切呢?爸爸去世之前是这样,去世之后还是这样,难道她就可以凭着自己的想法为所欲为吗?”
      格雷格无声地坐下,任由冰凉的海水涌来打湿自己的衣裤,罗伯没有急着劝他离开,他温柔地走到格雷格的身边,若无其事地坐下,握住了他浸泡在海水里冰冷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格雷格方才疲惫地抬起头,看着冷到哆嗦的罗伯,忍不住嗤然一笑,罗伯的声音都在打颤:“我……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回去吧。”
      握紧了那双熟悉的手掌,一切都变得安心而温暖。
      银白的月光与浪花在深海与浅海的交界处弥合,隐于暗涌的洋流里的鱼尾一闪而逝,一层又一层波光逆着月亮而来,寂寥而空旷,孤独而又绝望。
      海豚跃过海面,它的嘴里衔着月光。
      *
      “医生说我下午就可以带你回家了,你觉得呢?”格雷格麻利地把自己给克丽丝汀带的餐盒收拾起来,同时漫不经心地询问克丽丝汀,他竭力不让自己露出不开心的表情,尽管医生告诉他要让病人保持愉快的心情,但克丽丝汀仍然一副不太开心地样子的看着他,他估计也只能做到不让情况恶化了。
      “你就这么想让我早点回家,然后你好回去过你们不被打扰的私人圣诞是吗?”克丽丝汀眼里装着警惕和难以言喻的悲伤,奇怪的是,似乎每个曾经坚强勇敢的人到了某个年纪或者某个时刻就会突然暴露出所有的脆弱,就像褪去利刺的刺猬,露出丑陋而柔软的背。
      “妈妈!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格雷格皱起眉头,把袋子用力地打结拉紧,“我们既然来了就做好了短时间不回去的打算。”
      “那这样的话,我现在就想回去。”克丽丝汀直视格雷格,格雷格无奈地看了一眼罗伯,罗伯瞪大眼睛回看他,格雷格又转了回去,无奈地顺从她:“好好好,我们马上办理出院手续。罗伯,你先把轮椅拿过来,让她坐上去,去前台找我。”
      格雷格出门去办理出院手续了,罗伯就把轮椅推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拉开被子,抱起克丽丝汀,克丽丝汀比他预想的要小巧很多,克丽丝汀坐上了轮椅,但是装着她私人物品的小袋子撞到了轮椅的边缘,发出一声脆响,她喊了一句:“注意点,年轻人。”
      “噢,抱歉!”罗伯拿来病床上自带的小毯子,围在克丽丝汀的轮椅上,外面的天气可不温柔呢。克丽丝汀本来想故意冲他发火,看着他给自己耐心铺小毯子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把恶毒的话咽了下去,她看着外面,只是异常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罗伯总觉得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但他实在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还是乖乖地把轮椅推出了房间,走进电梯,电梯往下,尴尬而沉默。
      出电梯,格雷格站在门口,系着围巾、戴着墨镜等着了,他虽然竭力不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是他的不停抖动的脚出卖了他。
      轮椅推到门口,格雷格刚说车停在后面,克丽丝汀就开口了:“能不能别坐车?”
      “……为什么?”格雷格和罗伯很疑惑地看着她,克丽丝汀却没有看他们,她看着那边的海,她说:“我想去海滩走走。”
      格雷格和罗伯对视一眼,刚想动身,克丽丝汀又开口:“让罗伯陪我去吧。”
      看着格雷格难以置信的表情,罗伯百口莫辩,只能忐忑地推着轮椅走向海滩,海风有点大,他解下自己脖子上系着的围巾围在克丽丝汀的脖子上才继续往前。
      刚开始是无言的沉默,罗伯可以看见远远地格雷格开车跟在后边,他带着黑色墨镜,满脸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你和格雷格是怎么认识的。”克丽丝汀看着前方,海鸥鸣叫着飞过云烟惨淡的天际,话语脱口竟然出奇的容易,心情更是平静。
      这算是丈母娘的质问吗。罗伯思考了一会儿,说:“大概有三年了吧,我们是在我工作的地方认识的,我是厨师。他说很喜欢我做的菜,那天特地等到我深夜结束工作,我一出后厨的门就看到他站在那里抽烟等我。”
      罗伯笑了一声,他摸摸鼻子:“其实我第一次见面也挺喜欢的,他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在工作就没好意思搭讪。没想到他竟然在后厨出口等我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那天晚上我们就聊了一路,最后留了联系方式就各自回家了。嗯,我们都决定应该在好好相处的前提下再选择一起过夜。”
      “真是难以相信啊,竟然已经三年过去了。”罗伯感叹,笑容怎么也收敛不住,克丽丝汀回头看了一眼就又转了回去,罗伯小心地推着她顺着向下的滑道进入沙滩。
      轮胎压过细碎的白沙,缓慢而沉重。
      “……格雷格跟你讲过我和他,还有他爸爸的事情吗?”克丽丝汀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试探,罗伯听出来了,他只是轻声地嗯了一句,继而又短暂地陷入沉默。
      轮椅继续往前,罗伯余光向后瞥,看见了格雷格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会心一笑,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您那天那么早出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克丽丝汀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提问,她的脸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她咽了咽口水,犹豫再三才说出口。
      “那天是他爸爸的忌日。”
      “抱歉,格雷格没跟我讲过。”罗伯道歉,但是克丽丝汀却没在意,她好像在发呆,她看着右方湛蓝的海水不断涌上沙滩,潮声不绝于耳,海鸥在天际飞翔,她突兀地说:“他不会跟你说的,因为这是我们两个心照不宣谁都不会提的秘密,也是他如此憎恨的我的一个原因。”
      “可是……格雷格他并不恨你。”罗伯斟酌着开口,他的眼睛扑闪着,眼里倒映出蔚蓝的海和天空,“他一直觉得,你不仅欠他一个道歉,还不会做出任何补救的措施。”
      “你知道我和他生活了三年,我听了他说了不少的梦话,你知道我最常听到的是什么吗?”
      “是他低声说:‘对不起,爸爸。’”
      克丽丝汀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悲恸,但她强忍着,露出了一个笑容,耐心地听着。
      “他一直为没能履行父亲的诺言和您建立好关系而自责,既为自己无法放下,也为您的无作为。如果您真的爱他的话,做些什么吧。”罗伯的声音仿佛敲响某扇尘封的门扉,克丽丝汀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但是她的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她打断了罗伯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看着包在自己腿上的小毯子,那是曾经给婴儿时期的格雷格当过被子的毯子,她一直没舍得扔,她的声音颤抖而苍老,她说:“我那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在半夜惊醒,突然想起那是乔治的忌日。我走到大厅,看见格雷格和乔治的照片,我突然很想到他死去的地方来跟他好好道歉。因为他曾经跟我讲的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做到。”
      “我没有处理好和格雷格的关系,我搞砸了。我这辈子搞砸了太多事情,我觉得痛苦,又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从花瓶里抓来刚买的百合,准备带到海边,带给他。也许真的是他在庇佑着我把,让我还能见到你们。”
      “你帮我,把这个给他吧。”克丽丝汀颤颤巍巍地解开随身小袋子的结,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瓶子,瓶子里装着像灰又像沙的东西,她把瓶子递给罗伯,但是罗伯没有接,他低头一笑,说:“您还是亲自给他吧。”
      罗伯松开推轮椅的手,跑到后面,跟格雷格说了两句话,克丽丝汀忐忑地回头张望着,生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攥在手心。
      格雷格走了上来,他的声音明显颤抖着:“听说你有东西给我。”
      克丽丝汀的手颤抖着递来瓶子,格雷格连忙伸手接住,他双手捧着瓶子,泪水不断地从脸颊流下,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这个……是父亲的骨灰吗。”
      “我留了一些。一直没能给你。”克丽丝汀闭上了双目,泪痕被海风吹干,耳边充斥着啜泣声和海鸥的鸣叫,她的手摸上格雷格的脸,说:“格雷格,关于我曾经做过的一切,我很抱歉。”
      “那天是他的忌日,我想给他送花,我想和他说说话。”
      “恩,我知道。”格雷格的手紧紧握住了克丽丝汀的手,“我一直都知道。我也很希望他能够回来。”
      紧接着是沉默而长久的拥抱。
      罗伯双手环抱看着眼前的场景,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知道格雷格不太可能这么简单就对过去一笔勾销,但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不管怎么样,这确实是个好的开始。
      没什么温度的阳光肆意洒在白色的维吉尼亚沙滩上,海鸥的翅膀划过海面留下波澜,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
      返程的路上,面对来时的公路与原野,格雷格突兀地凑过去在罗伯脸上亲了一下,罗伯警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What?发生了什么?”
      格雷格挑眉,他继续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原野,说:“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不告诉你。”
      “???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吗?”
      “当然,你是个性感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再亲一次呗?”
      “别得寸进尺。”
      依靠在车窗旁,格雷格的表情骤然变得温柔,他的嘴角带着微笑,看着一成不变的群山和原野在自己眼前略过。
      他想起了维吉尼亚的沙滩,同样是一个雨天,年幼的他被水母蜇破了膝盖坐在沙滩上哭泣,妈妈急急忙忙地敢来,给他包扎,唱着安抚的歌谣。
      怀抱和歌谣同样温暖而遥远。
      “罗伯,圣诞节快乐。”
      “就算你这么说我回去也不会做苹果派给你吃的。”
      “可恶,我现在再亲一个的话回去可以吃到苹果派吗?”
      “你可以试试。”
      银白色的车身一闪而过,背着维吉尼亚的海岸线,迎面冲向升起的太阳,金色的阳光灿烂到刺目,刺目地让人想要落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天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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