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葬礼 ...
-
最后一次见她,是回去参加她的葬礼。
火车到达的时候,已是半夜。又赶了半小时车程,才回到她的家中。一进院门便看见满院的狼藉,堂屋的门大开着,灯火通明,她便躺在堂屋正中的门板充当的灵床上。
我和先生匆忙跪在院中,向她叩拜,心中除了沉重和悲恸,再无他感。
匆匆和守夜的亲人寒暄了几句,我和幼子便被婆母推回房间休息。就着院里临时支起的高瓦数白炽灯光,可见婆母红肿的眼泡和疲惫的面容,我竟无言去安慰。
先生是不能休息的,作为长孙,他得去为亡人守夜。
幼子早已困倦,很快便睡着了。我偎着幼子,迷糊又朦胧的混了两三个小时。闭上眼睛,半睡半醒间,脑中全是她的身影。
第一次见她,也是我第一次上门拜访的时候。老远一进村口,便看见她坐在门前街角的石头上,微张着嘴笑着看街前来往的行人,亲切的与每个人打着招呼。北方的农村都是这样,冬季农闲了,老人们除了斗骨牌,便是坐在街上晒太阳,一边拉着家常,这是他们仅有的娱乐。
直到走近了,经过先生的介绍,我才第一次认识了她。一身旧棉衣,头上扎着老式的头巾,黑红的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皱纹,掩不住看见我打心眼里溢出的高兴和喜欢。
第二天是镇上的大集,先生为了帮我打发无聊的时间,带我去逛集。我为她买了一件鲜红的棉坎肩,她一边往身上比划一边笑着说:“太鲜艳了,这样穿好么?”不用翻她的衣柜就能知道,她肯定从春夏到秋冬,所有的衣服都只有一个藏青色,不像城里的老太太,年龄越大,越会打扮的花枝招展。我偏要给她一抹色彩,也为了下次回来时,老远便能一眼看见她。没想到回城后,还是收到婆母的反馈:她舍不得穿。其实那个落后乡村的大集上,哪有什么好材料的衣服,有什么可舍不得呢?不过既然已经明了了她的身材,下次再回去,送她的衣服还是得从城里买。
第二次见她,是在我们的婚礼。我不明白,她依然灰头土脸,也没有穿一件像样的衣服,就那样趴跪在院里的供桌前,烧一堆黄纸。我困惑又惊讶的傻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了解这是当地的什么风俗。燃尽的大片的黑色的灰烬腾卷升起又飘散落去,院里站满了观礼的人,他的乡人和我的亲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刻我的洁白的婚纱,在这个穷乡僻壤,显得那么莫名的突兀,那是后来在一次赶巧碰上的他的一个近亲家的婚礼上才恍然大悟,他们这里还依然闭塞到不接受白色婚纱。仪式在满院的亲友的哄闹中完成,却早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我在梦里怀抱着幼子艰难前行,远远看见先生的背影,可是无论我怎么拼命的哭喊他也不能回应,就这样焦急的被惊醒时,就着小夜灯昏黄的光才看清这是在先生的老家。哦,对了,我们凌晨才赶回来,为了参加她的葬礼。
还记得昨天下午接到婆母的电话,先生瞬间脸色暗了下来,悲伤之情溢于言表。我知道先生是由她一手带大,他们之间的亲情更甚旁人。一向温柔和善的先生,第一次表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我不敢出言安慰,赶紧找出身份证交给他,然后开始收拾行李,我知道两小时后有一班回乡的列车,是当天最后一班。
外屋传来拨弄煤炉的声音,间着一声轻咳,我认出是先生。他悄悄地推门进来,又悄悄地趴过来看幼子,幼子睡的正香。
我问:“你要睡会么?”
“不了。”
“几点了?”
“刚五点。你再睡会吧,吃饭我叫你。”
“既然醒了,我就起来吧,过去看看能做点什么。”
我刚坐起来,一阵晕厥袭来,接着便是炸裂般的头痛,我赶紧闭上眼,紧皱着眉头。先生忙问:“怎么了?”
“头疼。”
他知道我有月子里留下的缺觉就头疼的毛病,赶紧去我包里找药,又倒一杯温水递给我。我就着温热的白开水吞了一片药,不得不又躺下。于朦胧中,我分明看见他用我喝剩的半杯水,也吃了一片药。先生回头轻声对我说:“你再睡会吧,妈没叫你起。”
我闭着眼睛回答:“我再躺半小时,药效来了就起。”先生悄悄带上门,又回灵堂去了。
我又闭眼休息了一会,约摸估量着时间,坐起身晃了晃头,不很疼了。看看被窝里正睡得香甜的幼子,我悄悄穿了衣服。北方的冬天是很冷的,不知道夜里先生过来了几次添煤,才能把我的房间保持稍稍温暖。但是这个温度,比起城里的地热暖气,还是差了许多。我只是穿了个衣服的时间,手指尖已经冻得冰凉。
桌上有两个暖水瓶,我试了试满满两瓶热水,应该是昨夜婆母早早备好的。取了些热水简单洗漱,我不得不穿上所有的衣服御寒,悄悄带上门,到前边去向婆母索要孝衣。
外面的天光刚刚放亮,前边的房间都还亮着灯光。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几个帮忙守灵的亲友,有的认识,有的已经忘记了称呼,围坐在草垫子上打牌,屋子里弥漫着香烟的气味,缭绕氤氲的烟雾围绕在正中垂下的灯泡四周,且充斥于整个房间,我赶紧离开去里屋寻找婆母。
公婆和先生都是从头到脚的重孝,不知在小声商量什么,一见我进来都抬头望了一眼,便又继续说着。婆母一看见我,惊异道:“你怎么过来了?孩子呢?”
我答:“还睡着。我来拿孝衣。”
婆母开了小柜取出一个白布卷递给我,我问:“有孩子的么?”
“他还穿么?小孩子家。”
我说:“穿吧。”
“那等会你材婶子来了给他缝个孝帽子。你看好孩子就行,这边不用你。等亲戚们来吊孝的时候露个脸就行了。回屋去看孩子吧,吃饭的时候叫你。”
我只得拿了那卷孝衣又回屋去了。
既然现在没事做,索性脱了外面的羽绒大衣,和衣半躺在床侧,身上搭一个被角,支着手肘眯着眼养神,却不敢睡过去。
过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院子里断断续续的人声,间杂着欻欻欻切菜的声音,哔哔剥剥烧柴的声音,提着白铁皮水桶倒水的声音,应该是来帮忙的乡亲在准备早饭。果然又过了一会儿,两声鞭炮响,开始陆陆续续人多起来了。
我起身穿了羽绒服,打开那卷孝衣,都是用白布简单缝制的,只是样式与我家乡的不一样。我正在研究该怎么穿时,先生推门进来了。
“开饭了。儿子醒了没?”说着向床边走去,往被窝里扒拉着看了看。“小家伙睡得还挺香。那你别过去了,我去给你把饭拿过来在这吃。
我向先生求助,“快告诉我这个怎么穿,我不懂你们这的。”
“一会儿再穿吧,我先给你拿饭去。”
“穿上吧,一会儿你不在,我总不能这么出去吧,让人看见会笑话我的。”
突然想到什么,我说:“对了,问你一件事,明天出殡的时候,儿子是跟我还是跟你?”
“妈都安排好了,儿子太小了,天又冷,不让他去。材婶子家的孙子和他一般大,放在她家玩,她儿媳妇帮忙一起看着。”
先生帮我穿好了全套的孝衣,我问他:“刚才我去前边,你们说什么呢?好像有什么事吧。”
“哦,是小舅爷,说回不来。”
“什么事回不来?很重要的事么?”
“明天出殡,是他的生日,六十大寿,说早就订好了饭店要过寿,所以回不来。”
我听了心里很是一惊的,但是又不好说什么,只是唏嘘的应了一声:“哦。”
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他以前告诉过我,小舅爷几乎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如今把他养大的大姐去世,他却不能回来参加葬礼。
“父母就是因为昨天接到了他的电话,说不能回来,在说那个事。”沉默了片刻,“不回就不回吧。”先生也唏嘘的叹了一口气。
幼子却在这时醒了,在被窝里喊妈妈,挣扎着要起。我赶紧先摘掉了孝妇巾,怕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吓到,又去把暖气片上焐着的衣服拿过来,坐在床边给幼子穿好。厚厚的棉衣把幼子裹成了球,温水中投湿了一条毛巾帮他擦了手脸。
先生端了一碗菜两个馒头进来,又帮幼子冲了奶粉,帮我倒好一杯热水,说:“凑合着吃点吧,只有这个,对付两天葬礼结束了再给你做别的。你们俩就在这吃吧,外边太冷,前边人又多。我过去前边吃,你们俩等一会儿放鞭炮的时候再过去,放鞭炮就是有亲戚来吊孝了。”
一碗普通的猪肉炖粉条白菜,热乎乎的。这边的白事一日三餐都是吃这个,馒头炖菜,主人家没有权利决定任何事,只管哭丧和迎送亲友,葬礼三天中一切大小事都有村里白事会的人负责,来帮忙张罗的也都是乡亲。
我捡了一块豆腐,用筷子夹成小块喂给幼子吃,又掰给他一小块馒头。一边吃一边想到:“小舅爷居然没回来。”又自己摇摇头,算了,不是我该管的事。只是……
我问幼子:“你还记得老太太么?”
幼子还不太懂事,听了我说,便稚声奶气的念叨了一声:“太、太。”非常的无意识,而且手里仍旧没有停止摆弄他的玩具汽车。
早饭过后,前来吊孝的亲友陆陆续续。放炮、奏乐、烧纸、磕头、还礼,持续了一整天。她的其他三个弟妹都从附近的村子早早赶来,恸哭过后,便守在灵旁,直守了一天。他们回想并述说着她的一生,他们曾经在一起发生过的所有大事小事,却也不约而同地,并没有人提起“五妞”这个名字。偶尔掀起盖在她脸上的黄裱纸,摸一摸她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脸,接着便又是一阵恸哭。哭声里透着极度的伤悲,令闻者动容,连我也跟着情难自禁的垂下眼泪。说真的,我和她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次,她的死亡除了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并没有太多的悲伤。并不是我冷血,而是这位我才认识不久的慈祥的长者,在我还没来得及和她相处出感情的时候,她便匆匆离去。我的此刻的大部分感伤,都是被身边这些她的至亲们的巨大悲情所触动。那个曾经在门前墙角石头上坐着遥望我们的老人,数月前还在我们回乡时谈笑,如今竟这样直挺挺躺在堂屋的灵床上,而明天葬礼过后,我们将再也见不到她。或者更早一点。
午后,她被灵车拉去县城里火化,亲友们跪在村口送别,于一片嗡嗡嗡的哭声中,撕心裂肺的都是至亲骨肉,我分明看见,她的两个妹妹相互搀扶着,几乎不能自已。
街旁看热闹的人群中,传出一句农村俗语:儿子哭是惊天动地,女儿哭是感天动地,媳妇哭像是唱戏,女婿哭像叫驴放屁。粗鄙却形象,合乎情理。
直到灵车看不见,骚动才终止,人们三三两两的起身,各自去寻找地方休息。街上的空旷处,赁来的灵棚正在搭建,为明日的出殡做准备。
傍晚,鞭炮声由远而近,有人喊:“回来了,回来了。”所有人都向外奔去。人们从四面八方冒出,顷刻间充满了整个街口。我跟随婆母,与所有穿孝的亲友一起,跪在街口张望。是灵车回来了,载着她的骨灰。一位跟去的本家,将骨灰盒交至孝子手中。孝子双手捧起,迎至灵堂,庄重的安置在供桌后面,亲人跪拜,烧纸答礼。她的小小的身躯,变成了更小的一捧,这回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她的三个弟妹又在灵前哭了一次,才依依不舍的离去,口内呼唤着“大姐”,而她却再也不能应答。
晚饭后送路。一张黄裱纸充当她的灵魂,被孝子假意“背”起,由灵堂送至外面的纸车马轿中,面团卷在秫秸上烧成的打狗棒,死面烙的小饼子充当的上路饭,都一起被放置在纸车马轿中。纸车马被抬起,各色纸扎被举起,供品被放在一个大笸箩里抬着,亲友们跟随在后面,两个专管烧纸的乡人轮流点着黄裱纸引路,一路鞭炮唢呐,队伍浩浩荡荡的向西出发。一路走走停停,间或有亲友路祭,又或者停下来吹奏一曲引人围观,等到出了村子到达指定的地方,天早已黑了。又一轮跪拜后,所有纸货被堆在一起,连同那顶安坐着她的灵魂的车轿被点燃。鞭炮齐鸣,火光冲天,女人们戴的孝巾要卷起缠在头上,所有人回转身,谁也不许回头。身后的火堆哔哔剥剥,仿佛带着她的灵魂升上了天堂,送去了极乐。
那个年代,小孩子夭折的很多,她的母亲不知道生了几个孩子,在生下最小的儿子后不久,终于耗尽体力,撒手而去。此时她已成年,正是十七八岁花一样待嫁的年纪。作为家中的长女,弟妹们的长姐,毅然挑起生活的重担,并且担负起抚养这个小弟的责任。虽是男孩,父亲却给取了小名五妞,在存活下来的孩子中,排行第五。
为了照顾这个家,照顾老父和弟妹,她蹉跎至二十四五,才嫁给隔壁村庄一个木讷老实的青年。青年在抗战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光杆一身顶着一个穷极的家,只因他不介意她把五妞带过来一起生活。
五妞上学了,五妞当兵了,五妞提干了,五妞娶了媳妇留在了城市,渐渐回来少了。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唯一的儿子已经能挣一个整工分。
她给儿子张罗成家,又开始了照顾孙子的生活,越来越少提起五妞,她的生活中,不知不觉早已没有了五妞的气息。孙子上学离开后,她渐渐老了,时常坐在门前墙角那块石头上,看来来往往的人,和他们打招呼,逗村里的顽童,偶尔也和同龄的老人们斗斗骨牌。
凌晨起来入殓,参加的都是至亲。钉棺人一声吆喝,木楔子被依次用斧头砸下,周围的亲友们都在小声念叨着什么,我留神细听,原来是在说让她小心躲避。一筐一筐一摞一摞一推车一推车的祭品被运出,都是按照“九”的数字备齐,凡是你所见过的一应俱全,烟酒糖、米面油、烧鸡活鱼、零食鲜果,一排一排的摆放整齐,最后面正中央是一个生猪头,猪嘴里还衔着它的尾巴,此曰整猪祭,是规格最高的祭礼。摆好祭品,天已微光,有乡亲赶来张罗早饭。
远方的亲友终于赶来,昨日来过的也再一次出现。灵棚里一上午都是不停的祭拜、还礼,亲戚都送来祭品,本家分列两旁跪伏答谢。
按照村里的习俗,午饭后起灵出殡,所有的亲友全部参加,送她最后一程。
随着瓦盆被孝子“嚯啷”一声摔碎,鞭炮和唢呐齐鸣声中,葬礼的最后一步拉开序幕。
鞭炮开路,唢呐引导,接着是执事、花圈、旌旗,招魂幡扛在孝子肩头,本家的青壮年帮孝子孝孙拉着灵柩,白压压一片亲友跟在后面。我也跟在送葬的队伍中,搀扶着哀哀哭嚎的婆母。满天飞舞的纸钱,掩盖不住震耳的哭声。不管是真是假,送葬的时候,都是要哭一哭的。男人们的干吼,女人的哭嚎,哭不出来的,也只管低着头,或拿一个手帕捂在脸上。一路上所过街道,都站满了围观看热闹的村民,有些人还会指指点点:“看,那个哭的声音大,那是真难过的是真哭。看,那个媳妇哭的好听,你听她一边哭还一边数落。”也有一些人,像我一样被“真哭”打动,禁不住流泪。总之,农村的葬礼,总会惊动一个村的人都赶来,相干的,不相干的,吊孝的,送葬的,帮忙的,看热闹的。
等这支队伍一路行进到祖坟,便止住了所有的声音。开坟、落棺、放炮、哭、掩土、亲人答谢,三日后培土修坟,这才算完。
从坟地回来,家中寂静又狼藉,需要自己慢慢打扫。劳动继续,从失去亲人的悲伤中,活着的人仍需要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