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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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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下午。
尾道的数学选修课上。
“关于求导函数的端点效应,我再讲一遍。”
啊啊,尾道这是第几次讲端点效应了?连我这种平时听得似懂非懂的人都已经能够明白了,到底是第几次呢?
我转着手中的笔,看向了窗外。
还是发会呆好了。
“咔嗒——”圆珠笔掉到地上的声音异常响亮。我尴尬地扭回头,对上了尾道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笔,越过他的视线,再次看向黑板。
“折木同学,正经一点吧。”
“哦。”
“……以上是本节课的内容。百日红嘉乐,放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尾道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坐在隔着千反田另一边的女生。
她好像没有发到作业本。
***
“折木同学,再不走快点,福部同学就等久了。”
“那家伙有伊原。”
我感觉到我的脸部肌肉往上提了不少,不用看镜子也知道,我是在奸笑。
伊原那家伙应该很不希望被我们打扰吧,想到她那双直嗖嗖仇视的眼睛,我就心生不忍,而且我也没有喜欢被马腿踢的恶趣味。(日本有一句俗语“打乱别人的恋情会被马腿踢”)
“呜呜呜——”一个垂着长发的女生,用学校印制的作业本捂着脸从我和千反田面前跑过,隐约能听见女生哽咽的哭泣声。
我没看错的话,她跑来的方向应该是教师办公室的大楼。
“那个女生怎么了?”千反田睁大了她的双眼,她的好奇心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选择了沉默。
“啊。”千反田停住了脚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
“她是百日红同学…吧?”
千反田的眼睛不断地睁大,紧紧地盯着我,像是希望我能给出个什么答案。每次她睁大双眼,再配上一句“我很好奇”的时候,我多半会招架不住。里志也曾调侃过我以奇招制奇招在长远看来是毫无意义的。
“好像是吧。”
正是这句无意识应答的话,让我接下来不得不过上里志所说的“玫瑰色的高中生活”。
***
“我打过电话给她另一个朋友。朋友说她上午的时候心情还挺好的,信心十足地去准备演讲稿。”
“演讲?”我揉了揉我的眼睛。
“是啊,下星期进行新一届的学生会竞选。
啊,我真的不关心。
“呃……”
“就是学校最大型的竞选,每年都会筛选,筛到最后的五个候选人将会在学校的礼堂进行演讲,由全校学生投票选出学生会会长。”
“她是五个候选人之一?”
“是。”
“噢,那她还挺厉害。”
“折木同学…”
“怎么了?”
“你偶尔也要看一看学校的公告栏啊…”
“我也参加了…”
没想到不善于使用心计和笼络人心的千反田也去参加学生会的竞选,这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我虽然不完全了解她,但也知道她对这类事情没什么兴趣,多半是“千反田”这个前缀让她不得不去做什么。
我突然间有些同情她:“抱歉。”
“没关系的,折木同学。”
我在脑海里稍微理清了思路与线索,将回忆的细节塞了进去。那么根据已有的信息可得出,她只可能是下午出了什么事,而这个事和尾道脱不了关系。
“她大概是被尾道骂哭了。她今天不是当众被尾道点名去办公室吗?”
“她是不是那种会因为小事而哭的人?”
“折木同学,百日红同学绝对——”
“不是那种人哦。”千反田的话语说得很坚定。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就没见过百日红同学哭,所以这次我很担心她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被尾道老师骂是小事吧。”
千反田的声音愈发响亮,透过电话传到我的耳里变成了聒噪。但有那么一瞬间,折木奉太郎该是变性了。我竟然不讨厌这样的声音,就像那时她对她舅舅关谷纯一样,她像是在为那个叫百日红的女生宣告着什么。
没见过她哭,不代表她没哭过啊。
“而且,我从初中就没见过她哭。”她的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不少。
我本想说出的话硬生生塞回去,千反田现在应该不希望听到这样的话吧。
“你们初中就认识了?”
“是啊,只是那时候还不是很熟。”
“那她有什么变化啊。”
“说来也奇怪,初中的时候她很爱笑的,而且也很会玩。但她那时成绩一般,也不像现在那么出名,以前她对学生会竞选是很不在乎的。但高中之后她变得沉默了,也不那么爱笑了。”
“父母的事?”
“是。”
“会不会是尾道拿错了作业本,其实他要叫的应该是另一个人?”
“折木同学,你知道尾道老师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吧?”
我突然想起来了。
第一次听说百日红这个姓并不是从千反田这里听来的,而是从里志调侃他们班同学得知的。
那么。
我心中有了一定的猜想。
只不过,于千反田而言,谜底却是悲伤的。
(六)
“那个百日红全名叫什么?”
“百日红嘉乐。”
“咦,折木同学,这怎么了吗?”
嘉乐啊。
果然是很大众化的名字。
而且…
“关于她的名字,她是怎样的态度?”
“唔…她很不喜欢别人叫她全名。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喜欢别人念她全名?
“大概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吧。太大众化了。”
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大概可以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终于可以吃到老姐做的饭了。真是饿了很久,思维都开始愚钝了。
“什么什么。”千反田开始有些兴奋。
“和被尾道骂有很大一部分关系。”
“我不是说了那是不可能的吗…”她很快又沮丧下来。
“只是个导火索…”
“导火索?”
“你和她说一句:每个人的名字都是父母最美好的寓意,都是最特别的。”
“哎?名字?”
“一时半会很难解释清楚,再说吧。”
“真的…就这样就好了吗?”
“嗯。”
这样就好。
她会懂的。
***
“折木同学!我刚才对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她真的不哭了,从房间出来,还用着很惊讶地看着我。”
千反田兴奋的声音有点大,我的耳朵稍微有点不适。我把手机稍微拿离了耳朵,按着手机旁减弱的音量键。
我挠着被床压着翘起的头发,颇为不爽地向电话那边撒着气,“我说千反田,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我微微睁开了睡眼朦胧的双眼,看向了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钟表,时针和分钟重叠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真麻烦啊。
“折木同学,你竟然不是夜猫子。”
这个时候还不忘损我一句?
“我挂了。”
“不好意思,折木同学,很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只是——
“我真的很好奇。”
为什么要折腾自己?
我曾在某年某月某日某零点提出过这样的问题。直到很久以后,我也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千反田一而再地纵容,而不是拒绝。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明天早点去上尾道的课就知道了。”
“哎?”
“我睡了。”
我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倒头大睡。
***
教室。
我从讲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出勤名单表:
共68人
xxx x月x日迟到
xxx x月x日迟到
……
百日红嘉乐(男) 9月23日申请转入 9月25日病假
……
“喏。”我伸出手,指着名单上的“百日红嘉乐”
“这里的百日红同学怎么写的是男的,是不是打印打错了,而且她没有请过病假啊…”千反田眉头皱起,好像还没意识到什么。
“啊。”她的表情由疑惑变成惊讶。
两名男生从走廊外走进了教室。“王嘉乐,等下上完课去打球吧。”“好嘞。”
“我还是不太相信。”千反田颇为激动地伸过头来,她的长发撩到了我的手臂,这股气息比老姐还要不适。
“千反田,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
“折木同学,为什么你会连这个也知道啊?”
“排除了其他可能性后就只有这个了啊。”
“你是从什么时候就知道可能有两个同名同姓的人啊?”
“百日红作业从来没有被尾道批评过吧。”
“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折木同学怎么不早说。”
“那时候还不确定啊。”
“那你是怎么推理的。”
“这就不说了吧,事情不是解决了吗?”我侧过头去,对上的是满脸兴奋的千反田。
这可不妙了。
“折木同学,我很好奇!”
千反田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告诉我——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我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庆幸着里志这家伙不在场。如果被里志看到现在我这副模样,怕是嘲笑几分后,又要去和伊原调侃了。但即便如此,以后的麻烦也不会少了。
尾道的数学选修课上有两个百日红,一男,一女。一个在里志的d班,一个在千反田的a班。
***
百日红嘉乐的确是因为作业的问题被尾道叫去了教师办公室的大楼。
昨天下午尾道点出百日红名字的时候,我看到她手里没有拿到发下的作业。而和千反田一同前往活动教室的路上,碰见了哭泣的她,而她这时却是用作业本捂着脸哭的。
所以能够大胆推测她的哭和作业与尾道脱不了关系。
当然这并不是百日红嘉乐(女)自己的问题,因为千反田说过她作业从来没有差评,而我也有这样的印象,那么推测可能是尾道叫错人之类的原因。但是以尾道的细心来看,是不会犯下叫错人的错误,而且尾道屡次表扬百日红,想必也是对她有印象。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设想一下,会不会有两个“百日红嘉乐”?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如果昨天百日红嘉乐(男)不是因为病假没来,尾道念到这个名字后,一定会有到底是哪个百日红的争论。但是他没来,那么百日红(女)和众人的心理一定是:叫到的只可能是自己了。
况且这份出勤名单上写着“9月23日申请转入”,因为是选修课,几个班的同学混着,除了他班上的人认识外,估计也没多少人认识了,毕竟百日红嘉乐(女)在学校因为学生会选举的事情更加有名。
“可是尾道这么细心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班上有两个百日红同学吗?”
“千反田。”
“嗯?”
“如果你是尾道,你教的是选修课程,学生转入转出的情况很多,你会想着将每个人都记住吗?”
“折木同学…”
“嗯?”
“那是你吧…”
“饶过我吧,千反田。”
论记忆力什么的,你真是太可怕。
我想起最初在活动教室见到千反田的时候,她很肯定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只是因为我们之前在一起上过一节艺术选修课,而我对此毫无印象。
“不过,折木同学的话,很有道理。”
“但是百日红同学为什么会因此而哭呢?她只要向尾道老师解释一番不就好了吗?”
“有没有解释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哭不是因为这个。”
“你昨晚说的名字?”
“嗯。”
“你说她不喜欢别人念她全名。”
“对哦,原来是因为有和她重名的人。”千反田恍然大悟。
“有重名的话,别人都会不自觉地将这两个人进行比较。即使是听你的说辞,我都能感觉到她是个很在意自己的名字的人,而且另一个百日红(男)并没有自己优秀,她可能会有百日红(男)配不起这个名字的想法吧。也估计是这样才想参加学生会会长的竞选——
“大概是想宣告自己的名字权吧。”
千反田沉默了很久,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朋友有着这样的烦恼与痛苦吧。
“千反田,你知道嘉和乐有什么意思吗?”
说我多事也好,变性也罢,但有些话我是希望千反田知道的。因为她虽然是优等生,但在感情方面却尤为迟钝。身为朋友的她,需要明白。
她仍然没有说话。
“这就是她父母给她的愿望。”
嘉和乐都是快乐的意思。
“父母去世后,她大概觉得自己无法再像父母希望的那样“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所以才会装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和以前变化很大吧。”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根据你所说的事情推理得知,我也没接触过她,有几分真就不清楚了。”
“我想…是真的。”千反田抿了抿嘴,微微张开了口,眼睛开始湿润了。
她…
“我很多次看见她在草稿纸上写着无数个‘百日红嘉乐’。但是…但是…我没发觉到,也没想过那么多…”
“折木同学,她一定…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千反田流下了眼泪,她哽咽着含糊地说道,似乎在宣泄着什么,在替谁宣泄着什么。
我突然想起昨晚千反田的那番话了。
她是想替百日红嘉乐出头,替她宣告“百日红嘉乐”的存在,替她说出心声。
一定是这样吧。
百日红嘉乐活得也挺辛苦的,明明是喜欢自己的名字,却硬生生装作不喜欢。一个自我意识和自尊心都很强的人,如果碰上别人把自己与和自己重名的人混淆的情况,那是个什么感受?
反正我没碰过。
但是即便有第二个折木奉太郎,我应该也不会介意吧,毕竟用里志与伊原的话来说,没有人会比我更“懒惰”了。
啊,不对。
是节能。
“喂…千反田。”
“怎么了,折木同学?”千反田抬起她的头,眼睛已经变得通红。
“别哭了,又不是你。”
我向来不会安慰人,大概是因为没有碰到谁在我面前哭。但是千反田的脑回路特别简单。女生不都不喜欢在异性面前哭的么?比如伊原,里志多次拒绝她,她也坚决不会在他面前哭诉,更不会在我面前。
我扯了扯嘴角。
“别人的故事才会哭啊。”
“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承受着这些。”
上尾道数学课的人陆续多起,我拉着千反田走到了走廊的角落。我给她递着纸巾,她接过后朝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课上,千反田趁着尾道转身书写板书的间隙,偷偷地给我递来了一张纸条。我打开了纸条,多少能从别扭的黑色字迹中看到千反田内心的软弱与坚强。
“折木同学,谢谢你。”
我本能地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落笔后却又觉得大可不必,便将纸条揉成了一团,塞进了笔袋里。
尾道的课上还是讲着我听不懂的求导函数,我也仍在无心地转着笔。只是千反田通红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