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布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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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之顺用匕首在许凛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方悠悠开口道：“许先生这么会编故事，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许凛被这匕首所散发的寒光镇住，他颤颤举起右手，说道：“若有一句假话，老夫便不得好死。”
姜琼英沉吟片刻后道：“好，我姑且信先生一回。不过，还要麻烦先生随我们走一趟。”
许凛这些年反复被埋藏在心底的愧意和惧意折磨着，如今终于被人逼着说出真相，到底还是轻松了些。他张口应下，“行，但是单凭老夫的一面之词，恐怕难以证明程刺史在治水时捣了鬼。”
徐之顺冷冷道：“这就不劳许先生关心了。”
那把架在许凛脖颈上的匕首终于移开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道：“老夫先留张字条，免得小徒担心。”
徐之顺却道：“我会将你们一并带下山。他一个人留在屋里，怕是会有危险。”
许凛搓了搓手，说道：“郎君考虑周全，佩服，佩服。”
徐之顺将那昏迷不醒的小童背起，四人一同走下山去，坐上马车。马车在城中绕了数圈后，才向楚王府奔去。
许凛下了马车，就发现身处的宅院不是一般官宦人家能住得起的。他微微一抖，看向身边的一男一女，心生猜测：莫非这两人是近日来到此地的楚王夫妇？
姜琼英正帮徐之顺拂去身上的灰尘，多福便笑吟吟地迎上来，行礼道：“殿下可算是回来了，沈长史和何别驾已经在书房等了好一会了。”
许凛听到这声“殿下”，便知道他的猜想没有错。他虽久居深山，却也知道，这楚州府内，唯一有资格被尊称为“殿下”的，只有那位据说是被圣人赶到封地就藩的纨绔楚王。
而这位才华出众的沈娘子，除了楚王妃姜氏不做他想。
他双腿一软，竟是直直跪在地上，伏地而拜，“老夫，老夫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殿下和娘娘恕罪。”
“许先生请起。”徐之顺在短短半日之内见到眼前这老头多次变脸，觉得有些好笑。他吩咐道：“多福，给许先生和他的小童备下一间屋子，好好招待他们，命人护着他们的安危。”
许凛伏地不起，颤声道：“殿下大恩大德，老夫无以为报。”
徐之顺瞥了他一眼，提步从他身边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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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中，沈德纯与何霖相对而坐。两人面前各放了一盏上好的紫笋茶，可现下谁也没有心思端起来去品尝。
随着一声“楚王殿下到”的通传，两人一同站起来，恭敬地行礼道：“臣等参见楚王殿下。”
卸掉面上的伪装，套上锦衣华服，徐之顺又恢复了以往那副丰神俊朗的模样，他潇洒地挥了挥手，在一旁的榻上坐下，说道：“免礼。沈长史与何别驾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何事？”
沈德纯缓缓道：“自从殿下那日同臣提起河神传说的可疑处，臣就开始着手调查程刺史。何别驾听闻此事，主动向臣请缨，协助臣调查此事。”
何霖解释道：“臣是土生土长的楚州人，见到楚州百姓被刺史蒙骗，受灾受难，实在是不忍心袖手旁观。”
徐之顺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说道：“何别驾所图，大概不止于此吧？”他十分清楚何家的乱相，现在的何家，迫切需要一个领袖来带领他们重振旗鼓，重树楚州大族的形象。而何霖，似乎就想成为这样的人。
何霖很是坦然，笑道：“殿下真是和传闻中大不相同。臣确实有私心，但也的确想为百姓谋福祉。”
徐之顺颔首道：“我就喜欢何别驾这样坦荡的人。客套话不必多说。你们且说说，都查到了些什么。”
沈德纯禀报道：“殿下，程刺史的确贪掉了修堤的钱。救济款虽每年都如期发放，但去年的数目就和朝廷发下来的对不上，前几年想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此外，臣还命人在暗中勘察了一番楚江边的堤坝，发现往年最容易决堤的那部分，用的全是废料。”他说到这，语气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恨意。
一旁的何霖适时地递上一册账簿，说道：“这是臣的人从刺史府里摸到的一部分物证，还请殿下过目。”
徐之顺接过账本，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眉头越蹙越紧，恨恨道：“程刺史真是胆大包天！”
“殿下息怒。”何霖将一封信递到徐之顺面前，说道：“除此之外，臣还寻到了这封信。”
徐之顺垂首，目光瞬间就被信尾的那枚私印吸引过去。特殊的朱白相间印，复杂的纹路，让他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印上的名字又是全然陌生的。他的视线上移，看清了这信所要交代的事宜。
这封信初看没什么，与平常的亲友之间的来信没有多大差别。不过是写信人收到收信人送来的礼物，想要表示感谢，因而写下这信。唯有一句话显得有些奇怪，“程君所求之事，皆可如愿”，像是一种刻意的许诺。
徐之顺捏着这封信，缓缓开口，“我总觉得我在哪见过这方印。”
何霖附和道：“这印看起来的确特殊，篆刻者应当是下了狠功夫。”
印章，特殊的印章……电光火石间，徐之顺忽而就有了头绪，说道：“是卢家。”在卢桢生辰宴上，他不慎捡到姜琼英掉落的那枚私印，还放在手中好好把玩了一番。现在回想起来，这两枚印似乎确有相似之处。
沈德纯一怔，失声道：“卢家？”卢家值得程明光费劲心思去讨好的人，只有在朝中担任吏部尚书的卢桢。
徐之顺将信笺递给他，道：“想来沈长史也知道卢家私印的特别。”
沈德纯接过信笺，因为激动，双手微微颤抖。他盯着上面那方红印，最终下了结论，“如果臣没有记错，这就是卢家特制的印章。”
好一个卢桢，好一个卢家！徐之顺的手攥成拳头，屋内静谧一片，甚至能听到咯咯的声响。
“殿下息怒。”何霖再度劝道：“请殿下早做决断，现在已是三月末。若是不能赶在汛期前重修大堤，今年恐怕又会重演往年的惨剧。”
徐之顺打量着正厅内两人的神色，最后开口道：“先拟一封密信，快马加鞭送至御前。就说……楚州刺史程明光命人编造谣言，愚弄百姓，以便私吞朝廷拨发的修堤赈灾款。楚王得知此事，权衡之下罢免程明光刺史一职，由别驾何霖暂代。程明光与人证物证不日将被送至京中。至于卢家的事，我会和程明光谈。”
沈德纯惊讶道：“殿下，这于制不合。”
徐之顺唇角一勾，笑容中含了几分邪气，“我就是这么个不循规蹈矩的性子。沈长史若想告状，尽管去告。”
他话中别有深意，沈德纯思忖后，行礼道：“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明白就好。编造传说的许凛现在在我府上，人证物证俱全，只待程明光来自投罗网。”徐之顺起身道：“我恰好新得了一名乐人，欲邀请刺史夫妇来府上听曲。”他平淡的话语里暗藏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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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日，暴雨倾城。明明还是白日，整个楚州却仿佛置身于夜色中，沉重的黑云压得人们快要喘不过气，纷纷躲回屋里去了。
空旷的街道上出现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彭夫人坐在车里，听到这雨滴砸下来的噼啪声，莫名有些心慌。她捏着绢帕，娇声娇气地抱怨道：“早知道今日雨下的这般大，妾还不如遣人去楚王府说一声。反正是听曲，随便哪一日都行。”
程明光呵斥道：“这是楚王精挑细选的良辰吉日，做臣下的怎么好随意更改。”
彭夫人讪讪道：“郎君说的也是。只是可惜了妾这条新制的石榴裙，怕是一下马车，裙摆就会被大雨淋湿。”她疼惜地抚摸着身上的罗裙，仿佛是在触碰什么无上珍宝。
果然，当刺史夫妇终于抵达楚王府内宴客的正厅时，他们衣裳的下摆和鞋履都已湿透，显得有些狼狈。
姜琼英今日同样穿上了绯色罗裙。她生得雪肤花貌，这抹艳色则衬得她更为动人，与彭夫人一比较，高下立判。程明光的眼睛自进屋起就落在楚王妃身上，令彭夫人非常不满，她扯了一把夫郎，行礼道：“妾参见王妃娘娘。”
姜琼英看出来客的窘迫，贴心地说道：“王府里有几双新做的木屐，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脚。我这就命婢女拿过来。”
彭夫人笑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多谢王妃娘娘。”
徐之顺半倚在榻上，像是醉了。他听到这声音，张开迷蒙的凤眼，懒懒道：“刺史和夫人请坐。本王新得一乐师，特邀你们与本王一同共赏这人间仙乐。来，先喝酒。”他举起杯盏，一饮而尽，“这酒可比楚州的烈上许多，够劲儿。”
程明光呵呵一笑，拿起酒杯说道：“那臣与内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心说：这醉酒后的楚王，看上去倒是比清醒时要好对付得多。
姜琼英故作无奈，在他跟前劝说着，“殿下，喝酒伤身，还是少喝点。”
徐之顺却是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嬉笑道：“本王爱喝几杯喝几杯。”他将杯盏直接递到小娘子面前，“来，你也喝。”
姜琼英想要推辞，这人就登徒子似的在她耳畔说道：“你不喝，本王就将酒直接渡到你这张小嘴里。”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程明光和彭夫人听见。
姜琼英的脸霎时就红了。她装着不情不愿的样子，艰难地将这酒喝下去。冰凉的酒水落入口中，是甜的，尝不到一丁点酒味。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布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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