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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渐生疑 ...

  •   日光倾落,让姜琼英看清了面前郎君陡然紧拧的眉眼,她微凉的手触上徐之顺的额,试图揉开他蹙起的剑眉。

      察觉到小娘子的触碰,徐之顺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他捉住她想要放下的手,说道:“沈行良的夫人算是我的表姐。数年前,我与她还是垂髫小儿时,阿娘的确起过这个念头。但彭氏远在南方,怎么会知晓宫廷之事,除非有人刻意告诉她。”

      姜琼英原本以为彭夫人只是随口胡诌,想让她与长史夫人起芥蒂,没料到恭懿皇后还真起过这个念头。若是先后没有薨逝,此事大约就成了吧。她想象了一下徐之顺与裴夫人并肩而立的场景,似乎有些般配,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意。

      姜琼英垂下头,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就像是连理枝一般。她觉得自己这想法可笑,将它压下去,淡淡开口,“看样子,知道这件事的人应当不会太多。”

      徐之顺陷入陈年旧事之中,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稍有异样的情绪。他闭上双眼,仿佛回到恭懿皇后召见裴家人的那个下午。

      彼时他每日都会在树上窥探姜琼英读书,满心想着以后去求阿爷阿娘,让她成为自己的媳妇儿。可是,有一日,裴皇后突然指着一身粉衣的裴氏,玩笑似地问他,“霁奴,将来你娶五娘为妃可好?”

      徐之顺年纪虽小,却也有自己的主见,他摇头抗议后,以为阿娘会就此作罢。没想到,裴皇后是认真的,待裴家人走后,她就在圣人面前提了此事。

      圣人起先不置可否,后来裴皇后又追问了几回,他最终不耐烦地驳回了皇后的想法,两人甚至起了口角。

      徐之顺偶然间撞见这一幕,因为难得见到阿娘与阿爷争吵,他对这件事印象深刻。他清楚地记得,圣人无意中提到,劝阻他的人是卢桢。

      他原本以为程明光不过是在楚州根基深厚了些,现下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如果程明光真的与卢桢有所关联,他的考课能被评为上等就能解释得通了。毕竟,卢桢是吏部尚书,天子宠臣。

      思及此,徐之顺睁开眼,轻轻吐了口气,说道:“也许是卢桢。在我的印象中,圣人与他商议过此事。”

      “这倒是有些棘手。”经历前世,姜琼英十分清楚卢桢的性情与手腕。

      徐之顺看向她那双水灵的杏眸,问道:“我听说,姜家与卢家素来交好……”因而才定下姜琼英与卢至善的婚事。

      姜琼英语气里含着几分不屑,“卢尚书替独子掩盖私情,蒙骗姜家,卢姜两家交好早就是过去的事情了。”

      徐之顺看清她眼中强烈的恨意,不由一怔,她看上去就像和卢家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回想起卢园生辰宴上的场景,他突然发问,“你当时是怎么知道卢五郎和惠昌有私情的?”

      姜琼英含糊道:“祖母托梦告诉我的。”面前郎君的眼神太过锐利,令她不敢直视,她看向窗外,转了个话题,“我从前都不知道你与裴夫人还有那么一段瓜葛。”

      “在这件事上,我得感谢那卢桢。”徐之顺眼中带笑,“若不是他阻止圣人定下这桩婚事,我还要头疼好一阵,想着怎么逃婚去娶你呢。”

      姜琼英娇嗔道:“霁奴真是没个正形。”她另一只手刚搭上郎君的肩膀,就被他往怀中一带,红唇也被他捕获。

      ===

      数日后,楚王府的书房内,红木几案上摊着一幅绘制精细的楚州地图,徐之顺握着紫毫,时不时地在图中添上几笔。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笔头一歪,不慎在地图上留下了一道重重的墨迹。

      多福上前开门,而后禀报道:“殿下,沈长史来了。”

      “让他进来。”

      沈德纯走进来,行礼道:“臣参见殿下。”

      多福抱起元宝,识相地退下,留给这两人充分的空间,沈德纯方开口说道:“殿下,您先前让臣去查曹延寿,可臣托人在京中翻遍了教坊司的档案,也寻不到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不过——”

      他呈上一封信笺,接着道:“有一位乐师的长相、遭遇与曹延寿颇为相似,但他是已死之人。”

      徐之顺草草浏览过信上内容,沈德纯所说的这名乐师叫安承,在先帝末期就进入教坊司,是当时著名乐人王善才的得意弟子。圣人即位之初,安承曾得到过恭懿皇后的青眼。永安三年,安承死在西市的一场大火中。

      沈德纯捏着胡须,推测道:“如果安承在火中逃出生天,那么‘曹延寿’极有可能是安承的假名。”

      永安三年……徐之顺修长的手指敲着书桌,眸光一暗:他记得,这一年的年中,圣人不顾大臣阻拦,从教坊司的乐伎中新纳了一位嫔妃。此后,这名乐伎扶摇直上,从采女一路爬到贵妃的高位,现在还妄想成为大燕皇后,母仪天下。

      徐之顺放下信笺,开口问道:“安承在教坊司中可有至交好友?”

      沈德纯摇了摇头,答道:“十几年过去,教坊司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谁还会记得永安年初的一个小小乐师呢?”

      薄薄的信笺投身于火舌之中,很快就化为了灰烬。徐之顺盯着那跳动的火花,说道:“可从前的裴相记得。”裴崇思费尽心思将曹延寿送到他手中,定然有他的用意。

      沈德纯闻言一怔,“看来这曹延寿大有来头,那臣再仔细去查一查。殿下也不妨与他交流一二,兴许能从中套出几句话。”

      “若是能轻易就套出来,我怎么还会让你去查。”徐之顺端起一旁的茶盏,品了一口楚州的新茶,道:“那曹延寿像是将前尘往事都忘却了,他如今只记得自己到裴家之后的事情。还有一事,我要问你。”

      “殿下请说。”

      徐之顺目光灼灼地望向他,问道:“出任长史前,你曾在楚州任官三年,应当对楚州了如指掌。楚州夏日频发洪灾,可是因为程明光治灾不力?”

      沈德纯神色微变,反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徐之顺幽幽开口,“朝廷年年都拨款给楚州修堤赈灾,楚州也频频报喜,我就藩前,以为此地的水患已有所改善。没想到在城中闲逛时,我无意中得知楚州的水灾依旧如往年严重,也不知朝廷拨下来的钱用到何处去了。”

      沈德纯听过他的话,说道:“殿下明察秋毫,让臣佩服不已。实不相瞒,臣早先就觉得此事有些古怪。但程刺史治水时事必躬亲,赈灾款也拨发到位,叫人纠不出什么错误。加之那河神传说在楚州流传甚广,深入人心,多数百姓将洪灾归罪于河神发怒,视其为天谴。”

      “问题或许就出在传说上。”徐之顺沉沉道:“前几朝所修的楚州方志中,不曾有过相关记载,最早的文字版本出现在楚州名士许凛所作的杂记里。此外,我还询问过数位楚州百姓,其中年纪稍长的都提到这传说是近年来兴起的,且似乎与许凛颇有关系。这河神究尽是楚州民间原有的信仰,还是有心人制造出来,用来掩盖罪证的谣言?”他将先前搜集的证据明明白白地摊在书桌上。

      沈德纯心一沉:他从前虽然隐隐觉得这河神传说有些奇怪,但始终摸不到问题所在。现在看来,它更像是一个掩饰程明光治水不力的借口,好让楚州民心安定。但仅凭这些证据,似乎还单薄了些。

      他开口道:“许先生是名士,博闻强识,知晓寻常人不熟悉的传说也并不奇怪。当然,这件事的确有可疑之处,殿下想要怎么做?”

      “我想去拜访一下许凛,”徐之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许凛的那本杂记,“问一问他,这河神的传说,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沈德纯面露为难之色,他犹豫着说道:“许先生如今已经归隐山林,轻易不出来见客。殿下想要见他,恐怕有些困难。”

      “是吗?”徐之顺似笑非笑道:“若我偏要见他一面呢?”

      楚王今日虽仅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也只系了寻常的玉带,但他身上流露出的矜贵气质却让沈德纯如同置身于帝王威压之下,令他不敢直视。

      沈德纯缓缓开口道:“虽然麻烦,但殿下既然执意要见许先生,臣还是有办法让殿下见上一面的。”

      徐之顺得寸进尺,“那就劳烦沈长史为我和王妃捏造一个新的身份了。”

      沈观迟有些许迟疑,说道:“这倒也可以。只是殿下为何要带上王妃?”

      徐之顺看向桌上那摞由姜琼英摘出的方志记录,目光温柔,“她本就才华出众,又读过许多许凛的诗文,比我更适合去充当拜访名士的客人。”

      ===

      十日后,楚州静山。

      正值三月,山花烂漫,鸟鸣春涧。重重叠叠的花树后面突然出现人影,正是前来拜访许凛的楚王夫妇。

      姜琼英今日做男子打扮,头戴玉冠,身着胡服,看上去就像富贵人家的小郎君,可惜个头不太高。她身侧的徐之顺比她高上大半个头,套上粗布衣裳,仿佛她的贴身侍卫。两人都在脸上动了些手脚,掩盖住原本出色的容貌。

      午后,日头高照。两人走了许久,终于照着沈德纯先前给的指示走到半山腰那座茅草屋前,一青衣小童正在平地上晒野菜,见到有人过来,抬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他瞪圆着眼,很是警惕的模样。

      徐之顺从怀中摸出拜帖,答道:“小人主子久闻许先生大名,特此前来拜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渐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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