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沧海一粟》小魔豆

13、云溪

　　“嘶——”大殿下手底下没数，用力太大，这次是实实在在被碰疼了伤口。他这边刚一抽气，那边逐影已经弹簧似的跳了起来，回身跪在魏长风的身侧，要去看他的伤口。

　　逐影神色紧张又认真，垂着眼睛去解他的外衣。细长的手指在他衣扣上拂过，带起一阵冰凉又滚烫的战栗。魏长风心中轻轻一动，不由伸手，将逐影正在解衣扣的那只手扣住了。

　　又冷又硬，像是握着块玉石一般。

　　“乖一点，快躺下。”魏长风一握住逐影的手，心里又是一酸——他在这个世界初醒来时，这具躯体还是温暖的，可是现在，逐影的一腔热血都抛洒在了对他的一路救护之中，满脸倦容，苍白又冰冷。

　　逐影五岁便入影门，十几年来日日都谨记规矩，从不曾有半分逾越。可是魏长风在他耳边轻轻说话，那声音简直如妖似魔，能蛊惑人。他稀里糊涂地便遵从魏长风的意思，顺着魏长风的力道倒了下去。

　　魏长风一只手撑在床头，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将他轻轻放在床上。逐影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睡了，一路又是受伤、又是服药、又是透支体力，其实也早是强弩之末。此时一倒下去，便困倦得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睡吧。”魏长风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像安抚，也像蛊惑。他的手像是初春的微风，自逐影发间轻轻扫过，最后停留在他的发梢，轻轻卷起一缕乌发。那缕长发上还沾着皂角的香味，可是逐影不熏香，那缕香气便濯而不妖，清新得很。

　　他也累了，轻手轻脚地躺平在逐影身边，枕着满床的清香，缓缓眨动着眼睛。

　　上一世，他干的也不是什么安安稳稳的活，每日里也是风里来雨里去。可这重生以来的三日时光，与他而言，依旧十分漫长。

　　他身无长物，寄居在一副不怎么强壮的壳子里，被人追，被人杀，也被人精心护持着。而这一切的一切，他都只能被动地承受。他无力抵抗。

　　所幸……魏长风扭过头，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自己身边的小影卫——所幸，他在这个世界里，遇到了这么一个一心护持他的小东西。

　　会好的，魏长风静静地想，一切都会好的。他会这片天地里面，撕开一方净土，来安置他身边的这个小东西。他又深深看一眼逐影，只觉得一颗心像是泡在了滚烫的热水里，烫得他浑身都忍不住轻轻发抖。他满腔的情谊无处安放，只想要以身相报，想把他能得到的一切好东西，都捧到逐影的面前。

　　可这一腔的情谊是哪里来的？真的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么？此时此刻的魏长风脑子里只有一笔糊涂账，他自己根本就没明白。

　　吊桥之上，所有的心跳与烫人的心意，都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对方赋予的，还是仅仅是因为环境惊险。只有回到了平淡的生活当中，一粥一饭之间，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一切都是所从何来。

　　而此时此刻，魏长风躺在安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一颗心仍旧怦怦直跳，拼命撞击着他的胸口。这颗心为何而跳，为谁而跳，一言一语，又怎能说得清楚？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渝州便准备好了车驾并二百位护卫，一路护送。车马每日只停两次，每次只停半刻钟，进食饮水都在车马上完成，就这么一路疾行一天一夜，竟生生将平素里要跑上三五日的路程跑完了——天蒙蒙亮时，车队便能远远看见云溪城高逾百尺的厚重城门。魏长风的车驾前有龙纹彩旗，还未近前，城门便向两侧缓缓打开一半，大批人马全副武装自城中涌出，列成数排，跪倒在城门外的大路上，山呼殿下。

　　逐影静静坐在魏长风身侧——刚刚上路没一会儿，魏长风便坐不住了，总觉得逐影的脸色越看越是苍白，便生生将他拉上马车免他颠沛。可饶是如此，这两日的时间里，魏长风仍觉得逐影没什么精神，他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路上再有个闪失，累得逐影再战一场。幸好，现下平安抵达了。

　　魏长风心气终于松了，坐在马车上静静等了一会儿，外面山呼殿下之声仍不见低。魏长风不禁有些奇怪，怎么这迎接殿下进城，跟迎接偶像下飞机的应援似的，大呼小叫就不见停？他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奇道：“这是云溪城？怎么鬼气森森的，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古往今来，哪座城池门口不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可这云溪城的门口却是空空荡荡，除了魏长风一行，竟一个人也没有。

　　逐影神色有些恹恹的，轻声道：“这里是东北城门，平素不许人出入的，只有战时才会开放，方便军队和粮草出入。现下情况特殊，才会打开东北城门迎接殿下，故而显得冷清。”

　　“哦——”魏长风心道：“怪不得喊殿下喊了一百多句，就是不肯放我进城。”

　　看而今情形，只怕是守城门的将领担心有人冒充魏长风，这才专门派出兵士，全副武装出城迎接。若是冒充，便可直接斩于城下，若真是殿下回来，出城迎接，面子上也好看，正好做个交接将他引入城去便好。

　　魏长风回过头轻声嘱咐逐影：“你坐在车上不要动，我下去露个面，马上回来。”言毕，魏长风一整衣襟，跃下车去。他脊背挺得很直，双肩却很放松，看起来便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上位者的贵气，几步走至队伍最前，便见云溪城守卫纷纷侧身，闪出中间一条路来，一重甲长髯大汉便自中间行出，单膝跪倒在魏长风面前。

　　大汉高声道：“恭迎殿下回城！”

　　一句喊毕，便见原本只开了一半的厚重城门继续向两旁打开，开全了。魏长风略一颔首，想说句什么却又不知该这么称呼，正自犹豫，忽然听到逐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成威，成将军。”

　　魏长风一愣，微微回头，并没看到逐影的人。便听逐影的声音又在他耳边道：“传音入密，属下仍在马车上。”

　　魏长风微一点头，上前将成将军扶起来：“劳烦将军特来相迎。”

　　成威起身一挥手，迎出城来的守卫便立刻向左右散开，散成薄薄两条，让出一条宽阔大路。魏长风返身仍回到马车上，四乘马车马蹄踏动，向云溪城内驶去。

　　巳时末刻，马车驶入忠毅王府。

　　魏长风在王府门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哪里是什么王府，分明就是座皇家宫殿！只是宫殿殿门之上挂着个明显与装潢不符的金字牌匾，上书龙飞凤舞却着实不太好看的四个大字——忠毅王府。

　　他忍不住轻声问逐影：“这牌匾是谁写的？字这么难看也往门上挂？”

　　逐影低咳一声，道：“殿下……这牌匾是始皇帝御笔……”

　　魏长风立刻口风一转道：“虽然字形有些失规失矩，但是其中风骨，确实独树一帜。”

　　逐影：……

　　马车入门，停在院中，一行纷纷下车下马。逐影抢在前面先下马车，扶着魏长风下来，趁机轻声道：“夫人身后跟着的青衣公子，是夫人妹妹的儿子，您的表弟——戚风。”

　　魏长风一抬头，见面前两个丫鬟搀着一个形态年轻的美妇人。这妇人披麻戴孝，一见便知，是从前逐影跟他介绍过的，他爹的夫人，他的后妈——赵婉。他面上立刻摆出一副悲痛的模样，迎上前去，正要给这位城主夫人行个大礼，却没想到，赵婉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滚滚而下，痛道：“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魏长风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据逐影所说，他这个后母一向把他当成空气，一心只想辅佐自己的亲儿子上位，做下一任的云溪城城主。怎么这几日的功夫，忽然一抹脸就演起来母慈子孝了？

　　母慈子自然就该孝，魏长风也不多说话，毕竟他全没有前身的记忆，说多错多，只拣着最没有信息含量的道：“母亲，儿子回来了——”

　　好一番和乐融融。

　　他被引着先去灵堂拜了拜他无缘面见的父亲而二弟、三妹，又好是几番折腾，才终于被放回了自己的息风殿。这一路上，逐影都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管他碰着谁，需不需要打招呼，逐影一律一一用传音入密介绍给他听。不光介绍人，他还介绍路上经过的草木园林，什么东西是谁送的，大殿下小时候爬过哪一棵树，每个屋子住了什么人，事无巨细，像是想要将这占地二百多亩地的忠毅王府一股脑塞进魏长风脑子里。

　　魏长风跟他说过，不用介绍这么仔细，他一时之间记不清这么多事。可逐影苍白着脸，眼眸深深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就是不肯歇嘴。也多亏了魏长风前世经过这方面的训练，记人记物都有一手，竟也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逐影觉得自己不太好。

　　他在王家村的时候，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药用光了，也没什么东西能帮他吊着精神，他只能靠自己的一点心气，勉强吊着一口气，一路护持大殿下回城。

　　脚下是自己最经常走的那条路。青石板路，因平常走的人不多，石板间隙之中生了厚厚的一层青苔。昨夜下了一场淋漓细雨，石板还有些潮湿，走在上面有些滑。

　　平素里，他自然不会怕石板滑。习武之人气沉丹田，下盘沉稳，绝没有被一条青苔遍布的小石板路滑倒的道理。

　　可是现在……

　　逐影脚底下一个没注意，不慎踩在了石板边上。湿淋淋的青石板原本就滑，又依靠着一片青苔，他身子一歪，整个人都向前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