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定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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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白玉璃的终审结果出来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限制减刑。庭审现场寥寥数人，白玉璃目之所及能认出来的只有胡天柔，她坐在白默宇旁边，白默宇扶着胡天柔的肩膀。
母慈子孝，演的真好！“视我如己出”，演的真好！白玉璃唇角掀起，她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法官，一字一句仔细道：“我不服从判决！不服！”
我不服。我不好也是遗传来的，我是被利用的，我是被欺骗的被害人！白玉璃眼里似卷起火舌在舔舐她的灵魂，她恨不得将这不公的庭堂付之一炬！
隔天，白直木也得到了自己的最终审判——死刑，立即执行。
听到这样的结果，白直木的眼皮甚至都没有抬起，他静静地坐在被告席上阖着眼睛像是某一个普通的午后他在庭院里沐着阳光小憩一般。白直木听着法官的一锤定音，仿佛自己是一个局外人。
公正之音未绝，一阵柔嫩却并不柔软的掌声突兀响彻整个庭审现场。许敬恺陪着杨清瑶坐在角落里，杨清瑶鼓掌鼓的痛快，她不觉得手痛，只觉得掌心发烧，心里发烫。掌声与肃穆的庭审现场格格不入，所以有些孤独，却因为缓慢，所以有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和力量蕴杂在其中……
杨清瑶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肚子不算大但已经很明显了。她穿着宽松的黑色衣裙胸前别着一小簇白花——栀子花象征永恒的爱，是崔万晴最喜欢的。
杨清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掌声如初夏的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她不该来这种地方，看这样的人的。可是她哪里按捺的住？这是陷害自己父母的罪魁祸首，是导致所有人不幸的恶魔！但她心中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痛快，她的心很痛——为了所有人在人生路上停滞的那些日日夜夜，而有些不再会回来，有些人，再也回不来……
时间或白驹过隙，或度日如年，或充盈璀璨，或遗恨万年……时间不等人，人却在等时间，等各种各样的值的铭记的日子，遗忘在过去虚海浮尘了，惊讶在未来的斑驳光影中。
许敬恺起身，他抓起杨清瑶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他接着替她鼓掌。他和他的家人是眼前那个挑眉似笑非笑的恶人所有的妄想和恶毒要倾囊灌溉的“彼岸”，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渡这个恶人罪恶的圆满！怎会如此？可事实就是如此！
接着，许敬恺旁边的白默宇也站起身来，他鼓掌鼓的又快又响，就像他看完了一出完美的戏剧，对台上的演员表达自己由衷的“赞许”——对这个结局的“喜欢”和“肯定”。他额间的碎发一晃一扬，露出光洁额头下一双明亮的眼睛。
白默宇向来爱笑，今天也不例外。一个人爱笑，或是因为天性开朗，而一个人只用笑容示人，则可能是内心太过孤寂悲凉。
他白默宇有一个完整的家，虽然父亲有那么些窝囊，母亲有那么些虚荣，可他自己又是完美的吗？白直木带给了白家荣华富贵，名声地位……曾以为，这辈子就算混吃等死只要表面太平，他也就认了。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间安得两全法！但原来啊，所谓的亲情，所谓的恩情，所谓的“一家人”不过是一张虚假的大网，网中人自欺欺人，自斟自饮罢了！
白直木会不顾情分陷害自己，白默宇心灰意冷，却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一直明白，“拿了别人的手短”这个道理。
白直木会将自己父母扫地出门，他心有不甘。如果不是白喜中的白家，白直木能有今天，甚至他能活到今天？
白玉璃长成了那六亲不认的样子，他恨。白直木对他朋友的伤害，他更恨！
他最恨的是这样一个人为了所谓的“复仇”居然可以隐忍二十余年。他恨这张所谓亲情与恩情交织的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他恨原本好好的一个白家成了他复仇的工具，他无比恨的还有自己，与恶魔做“家人”做到甘愿放逐自己，差点错过一个曾经还有报复理想的自己！
白直木看了过来，他那双黑沉沉没一点儿感情的眼睛就像是这辈子都看不见光亮一样，那双眼睛轻飘飘地落在白默宇的身上，却又沉甸甸地压在白默宇的心头。
白默宇的拳头不自觉地紧握。尽管白直木眼神平静，可这二十余年里他的眼神何时不是如此刻这样？那隐藏的阴毒和算计在这二十余年里何曾从这双眼睛里流露过丝毫半分？！
这一刻，那种熟悉的，习惯性的屈服和顺从竟然差点从自己骨头深处挣扎而出，白默宇给自己心里竖起的围城差点因为这一个眼神崩塌！
白默宇的左肩被人按住，不紧不慢地捏了两下。他侧头，眼睛突然就热了。许敬恺没有看他，但他却在安慰鼓励自己——在又一个自己驻足徘徊的路口。
说起来，许敬恺就是迁怒于他他也认了，可那人没有。许敬恺贴着座位站起来，站在中间也是退后几寸站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身后。那人一手托住的是家人，一手握住的是兄弟友情……让人踏实，也让人叹服他的手腕和意志。
“我还挺幸运的，有一个比‘家人’还可靠的好兄弟。”白默宇的笑意中不知不觉对了几分轻松，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明朗开来。
“呵……”许敬恺斜睨了他一眼，明明一脸嫌弃，却丝毫没有让人不适，“别用那种爱慕的眼光看我，我不搞基。”许敬恺毫不留情地收回自己的手，长臂揽着杨清瑶扶她坐下。
……
白直木已经被工作人员推行着暂往看守所去等待死刑令最终复核。“我们的帐，还没有结束……”白直木在经过许敬恺身边的时候突然抬眸望向他。
白直木在笑，可面部神经的损害让他的笑容十分古怪狰狞。
许敬恺挑眉睨着白直木：“怎么呢？七天你是能创造发明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是你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举？还是当年石头砸的不是你的下/半身，是你脑子？”
许敬恺不以为然地冷笑，可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深情却如同漆黑的寒潭，毫不吝啬地戳着白直木最后的痛脚和尊严。
景获说，白直木这人所有外露的情感都不是内心真实情况，他是为了投射并“操纵”他人，所以不要顺着他的话走。
景获还说，白直木是被追求刺激和迷途不知返的双重印记的垃圾，所以要让他受“刺激”，而且最好刺激他的“羞耻心”，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极力遮掩逃避的弱点。
景获最后告诉许敬恺，白直木自体的原始嫉妒十分强大，用杀戮和毁灭来对待自己的“求而不得”，而他的“求而不得”便是他内心真正的渴求，若他的渴求完好无损甚至总在他面前晃悠，那么他伪装的意志迟早会坍塌。
许敬恺细细咀嚼着景获的话，看着白直木骤然紧缩的瞳仁，不禁笑了出声，声音低沉悠扬很是好听。
“你最爱的只有自己，被你喜欢还真是恶心又难受啊。”说着许敬恺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轻飘飘地扔在白直木的双腿之上。“真可悲。”许敬恺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在大厅内响起，旁人不知其所云，但白直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那平静的面具噼啪碎裂开来！这怕是他二十多年以来第一次露出类似震惊的表情——照片上是一块墓碑，大约是有人打理着，尽管墓碑的日期久远，可周遭整洁如新。墓碑上没有照片，赫然写着几个字：“恩人白真休之墓”，落款是许廷瑞和赵素馨，日期是39年前！那年，他是二十出头的白真休……
短短几个字，三个人名，让视人命如草芥的白直木全身颤栗！
“恩人”。白直木的双眼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一般，倏然紧闭，唯有握着照片的手指一点点紧缩，好好的一张照片须臾间在其手中皱成了一团——曲折的照片像过去的39年，一切却又变得不同，光怪陆离，歪歪斜斜，尘封的记忆一点点在他心底蔓延……他们回来过！
不待白直木回神，许敬恺一脸“诚挚”笑意道：“托你的福，许家也算是团圆了，不仅团圆还要添丁，三代同堂……喲，瞧我说的，您可是连那事儿也只能过过眼瘾的，那……我就在这祝你一路坎坷，早死别超生，今夜……做个春梦啊。白、真、休……”
白直木狠狠剜了许敬恺一眼，这人的嘴真是毒的要命！
……
真休是个好名字，白真休的名字取自诗句——“此境眼前聊妄想，几人树下是真休。【1】”大抵是他的父母也希望白真休这辈子能平平顺顺不争不抢安于天命便好。然而，在岁月的急流里，白真休的心不似一滩月，而横亘在他心头数年的许廷瑞却做到了“身如万斛舟”。
白直木这个名字是白喜中给他取的。“生若直木，不语斧凿【2】”是白家老爷子的初衷，希望受尽人生冷暖的白三能以崭新积极的态度生活下去，忘记伤痕，心宽意广，干净笔直的活着。
可他不再是“真休”，也做不成白喜中口中的“直木”，他的内心活着残缺的“真休”，他这个“直木”需要“八仁”才能是个完整的，还仅仅只是图了个意象中的完整！
是啊，直木和八仁如何才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真休？少了两条腿还怎么做一个“人”？更何况，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是完整？
……
白直木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那高大挺括的身影小心翼翼揽着自己妻子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在白直木的眼中与若干年前许廷瑞带着赵素馨离开的背影重叠。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结局会这般突然就被定下，他更想不到这个世界除了老天还有人能替他的命运做审判！那个景获，那个让他一时疏忽栽了跟头，拿捏他甚至操控了他的景获竟然是为了……拿他的命运送许敬恺一个人情而已，一个讨好周梓昂的人情，仅此而已！
可悲，可叹，可笑！更可惜……
“许家能团圆么？”白直木自言自语道，他的声音被吞没在铁窗紧锁的铛响里，被镀在他新的仇恨与愤怒里……许家两代人耍他，那他就等着许家三代人都来殉他！
……
张振奇改判无期徒刑，白玉璃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白直木在七天后被执行死刑。
一起仿佛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定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