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祸》姝礼

1、算命先生

　　最近，临安城连续数日都有不少外地人进城。城内，街上人群熙攘，食物的香气与人们的吆喝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飘散在每一个角落，让这座原本僻静的小城难得的热闹起来。偶还有成队车马出现，多是五六人一起，骑着高马穿街过巷，这本就不宽敞的路面显得更加拥挤。
　　这不，眼前便又来了一队。
　　他们一行约摸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锦衣玉饰，骑着高头大马，看起来华贵非常，气势浩荡。从人群中经过时，让人忍不住抬头仰望。这群人中为首那人是名男子，他容貌清秀，一袭白衣，不染纤尘，恍若仙人下世。经过之处，引得不少女子为之驻足惊叹。与他同行的男子好像对这一幕司空见惯，还笑着打趣他，可他仿佛对这些都视若无睹，仍旧是目光冷峻，面无表情。偶尔向下看时，眼神中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高贵感。
　　这一幕让在路边一位白须白发的算命老先生十分不悦，他暗自“切”了一声。

　　这位算命先生的摊子算是夹缝里求生存。他左侧是卖包子的小店，右边是个卖面条的摊子，本来中间空隙不大，他便趁着面摊打烊，偷偷将面摊的桌椅挪了一挪。第二天自己抱了个凳子，举着个“百策百灵”的牌子便开摊了。

　　这时，旁边面摊里来了三人，麻布粗衣，江湖打扮，要了三碗面和几个小菜之后，便落坐了。佩剑被他们支在桌边。这桌人就坐在算命老先生的旁边。他们交谈的内容也尽数入了老先生的耳里：
　　“这队人马排场不小啊。”
　　“废话，你第一天跑江湖啊。凌息阁做什么事不都讲就就个排场吗。”
　　“这些是凌息阁的人？”
　　“你真的是没见过世面，你看，为首的那个看起来目中无人的家伙，就是凌息阁的萧竹。”
　　“什么，萧竹竟然也来了临安。难道陆云往和陆尘非真的在这？”
　　“估计是吧，要不然凌息阁的人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这座小城。”
　　“可是没听说凌息阁也有人遭遇陆云往毒手啊，而且他们也不缺钱，为什么也追着陆云往和他徒弟不放。”
　　“说是为了维护武林正义你信吗，人家当然是为了争夺盟主之位啊。”
　　“啧啧啧，估计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啊。”有人叹道。
　　面端上来以后，那三人还没吃几口，便又被一位远处来人匆匆喊走了。

　　老先生一边缕着自己花白的胡子，一边思忖着那三人的对话，既然萧竹都在这儿了，那估计陆云往在临安这个消息也不是空穴来风。

　　传言陆云往杀了武林盟主，又相继残忍杀害了许多武林正派人士，盟主府发出悬赏令，陆云往师徒为祸武林，若是能凭一己之力诛杀陆云往的人，擒住陆尘非的人，在得到各派认同之后，可得盟主之位。抓到陆云往和他徒弟陆尘非其中一位，赏银五万两。提供这对师徒消息的，赏银五千两。现在，不止整个武林，就连一些平民百姓都在找他们。可即使是这样，数月以来，也没
　　有人见到过陆云往，更别提他那个从来没在江湖上露过面的徒弟陆尘非了。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向盟主府报信，说他在无意间看到了陆云往年轻时的画像，觉得自己在临安见过跟画像长得很像的男子。于是，听到消息的武林各派纷纷涌入临安城。有的为了报仇，有的为了赏银。但更多的，是为了盟主之位。

　　可是，为什么是临安城呢？
　　老先生百思不得其解，郁闷得手上一用力，差点把胡子给拽下来。他看四下无人注意到他，便又悄悄将胡子往下巴上摁了摁。
　　自己苦想，也想不出个结果，若是能找到一个看起来容易套话的人问问就好了。可这次又是盟主之位，又是赏银的，各派心中都有自己的盘算，估计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问出口的。

　　此时，他眼前的不远处出现了一位身着淡蓝色衣裙的女子，她一手握剑，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步子走得分外悠闲。
　　看她长得良善可爱，想必是位好忽悠的主。于是，待她走近，老先生便开口喊住了她：“姑娘，卜个卦吗？看吉凶，策姻缘。一卦只要两钱银子，不准不要钱。”
　　那女子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又转头看看老先生，用手指着自己，问道：“我？”
　　“对，就是姑娘你。”老先生边点头边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我
　　看姑娘眉宇间阴气郁结，是个不祥之兆，将来在姑娘身上恐有大事发生。”
　　那女子走到他面前，看看了旁边“百策百灵”的旗子，秀媚微蹙，看起来似乎不太相信。
　　老先生继续道：“姑娘测字，还是看手相？老夫再给你仔细算算。”
　　女子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道：“策字吧。”
　　“何字”
　　“逝，流逝的逝。”
　　“哦这名字是姑娘爱慕之人的名字吗？”老先生捋着自己的胡子，头微微晃动，脸上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是我的名字……”
　　“......”老先生的手一抖，又差点把胡子给拽下来。
　　“敢问姑娘贵姓。”
　　“免贵姓唐。”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青衣女子，她双眸圆亮清澈，鼻子和嘴巴小巧精致。头发扎成一股，马尾一样，高高的束在头顶，露出她巴掌大小的脸来。蓝色衣裙一衬，似江南细雨，又如林间清风。整个人站在那里，眉宇间带了那么点侠气，但更多的是初入江湖的稚气。
　　“唐逝”二字，不论读着写着，都好似男子的名字，着实与她不怎么相配。
　　可是，这二字应作何解，确实也将这位老先生给难住了。
　　“老先生？”唐逝等了一会儿，看到他还在闭目沉思，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样啊。”
　　老先生皱起眉，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妥，不妥。”接着，他又抬头问那女子：“姑娘为何来到此地啊？”
　　看着那老先生面色难看，唐逝开始有点慌了。“找人”二字说的毫无底气。
　　“果然，她也是来找陆云往和陆尘非的。”老先生暗自腹议。

　　他本来还想再多问点消息，正打算开口呢，便被一刺耳的男声给打断了。“三哥，就是他”。唐逝和老先生循着声音看去，不远处，一个干瘦又有些弓背的男子，指着老先生，转身对他身后那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说：“就是他给三嫂卜的卦。”这个壮汉约十尺有余，虎背熊腰，目露凶光。他身后还跟了三个打手，皆是平常人的身量体态，三十上下的年纪，且每人手中都握着刀。他们一行人杀气腾腾地往老先生和唐逝这边走了过来。
　　听到打头阵的那个干瘦男子一喊，那个被称作“三哥”的壮汉快步上前，一把揪住老先生的衣襟，将其从凳子上拽了起来，厉声道：“是你给我未来娘子卜的卦吗，啊？”
　　另外四人也随后赶来，将老先生和唐逝围了起来。
　　路上的行人见状，都停下了动作，将视线转向这边，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人甚至慢慢凑了过去。可还没等看几眼，就没那四个人驱赶：“别看了，别看了，滚开！”
　　这几个人是当地有名的地痞流氓，当地人不敢惹，外地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不想多惹麻烦。听到他们赶人，围观人的人渐渐散了，旁边的人开始自己忙自己的，假装没有看到。

　　老先生双手握住壮汉的手腕：“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是今日才开始为人卜卦，除了旁边这位姑娘，也就只有一位女子来找我，说是算姻缘，您说得可是她？”
　　“就是她！”那壮汉手上一收力，将老先生拎得更高了。
　　“可我只说了，姑娘你一定嫁给自己心中所想之人，没说别的啊”老先生试图挣扎。
　　“就是因为你这句话，现在好了，她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嫁给那个叫萧竹的，不认我们的婚约了！”那壮汉另一只手也攥住了老先生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与壮汉视线相对。那壮汉本就比老先生高处不少，老先生现在踮着脚尖，才勉强够得到地面，“老子苦苦追了三年的新娘子，就让你一句话给说没了！”
　　“可我也不知道啊，哪有人快要嫁人还问姻缘的。”
　　“你说什么？！”那位壮汉盛怒之下，扬起拳头就要开揍。

　　唐逝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一开始是情况突然，她有些发懵。等她反应过来了，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唐逝也插不进话，索性就站在一旁看热闹。现在，眼看那个“三哥”把拳头都扬起来了，他那么大的块头，要是真给那老人一拳，那老人估计是扛不住的。
　　“住手。”唐逝拔剑，将剑横在“三哥”的脖子旁。
　　“小丫头，别乱管闲事。”壮汉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他说完，跟他一起过来的那三个带刀人便将唐逝围了起来。那个尖锐的男声再次响起：“拔剑拿开，不然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唐逝听言后不禁有些怂了。她虽然出身于武林世家，但武功却稀松平常。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平日里对她百般疼爱，不曾厉声训斥过她，师兄师姐虽表面严格，但其实也处处让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出门闯荡，也是她第一次用剑对着别人，更是她第一次跟一群陌生人产生冲突。这些突如其来的第一次，让她有些害怕。
　　可现在收剑，实在是太过丢人了。

　　她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这几个人。除了“三哥”体型高大壮硕之外，剩下这三个人看起来像是没练过武功的普通人，虽然带了刀，但自己绝对可以应付。
　　“就不。”唐逝拒绝。
　　“嘿，小丫头片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旁边有人对着唐逝扬刀砍下，唐逝侧身躲过，另一人立刻横过手腕，向唐逝腰间砍来。唐逝后退，迅速用剑挡住了来人的刀。第三人趁唐逝正与那两人打斗，便从背后径直向她脖颈刺去。
　　“小心身后！”此刻还被壮汉拽着衣襟的老先生慌忙提醒。
　　唐逝用内力逼退前面两人，转身避开从后面直冲而来的刀，一个侧踢，那人便被击倒在地。
　　“也不是很难嘛！”唐逝暗自庆幸。

　　“三哥”被自己倒地的三个弟兄吸引了注意力，老先生趁他不备，从他手中挣脱。正打算逃跑时，“三哥”依然回过神来，身手就要抓住他。老先生虽看起来年迈，可却异常灵活，每次都能躲开“三哥”的出手。“三哥”越发来气，手上更是没了章法，对着老先生就是一通乱拳。老先生看起来倒是不急不躁，休闲得躲着他的攻击，趁其不备时，更是一脚将“三哥”踹翻在地。
　　在旁边的唐逝看得瞠目结舌。
　　还没等她反应，那老先生已来到她的跟前，焦急开口：“发什么愣呢，快跑啊。”说罢，便拽着唐逝的衣袖健步如飞。

　　待到了一处偏僻小巷，老先生回头现他们并未追来，长舒一口气，走到唐逝面前，开口道：
　　“这次多谢女侠出手相救。要不然老夫我可能就小命不保了。”
　　“是吗？”唐逝看着此刻他的面容，神色复杂。
　　他一边的白眉在奔跑的过程中已经掉落，露出了原本乌黑的眉毛，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像是画上去的，此刻被汗水浸湿，已然晕开，胡子一边的边角也翘了起来......
　　“那是当然，女侠恩情，老夫定不会忘，等日后......唉？”还没等那“老先生”说完，唐逝向他快速伸手，下一秒，他便看到原本应该自己下巴上的白胡子，跑到了对面的姑娘手上。
　　唐逝挑了挑眉，拿着那把白胡子在他面前晃悠着，似乎在等着他的解释。
　　把戏被揭穿，那男子也不慌乱。他无奈地低头浅笑一下，随后将剩下的白眉和白发都摘了下来，又抬袖将脸上已经花掉的妆全都擦了个干净，露出了一张丰神俊逸的少年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