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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海骤出涉江湖 ...

  •   二人在木筏上无事可为,过了多半日,欧若婉始终与海忆泉少言寡语。海忆泉心想既已离岛,往后自还有许多日子回首前事,但怎能如此一味凄而不快下去?忽道:“小若,有件事我很对不住你,如今向你赔话,你可别气我。”欧若婉大惑不解道:“你有什么事对不住我了?”海忆泉道:“那年我给两位师父逼着练武,后来忍不住跑上峰去见你,你劝说了我好久我才回了去,你是知道的。后来我听到两位师父谈话,他们仍是想逼我练功,我当时又不知爸爸姆妈已死,气的起了独个儿离岛的念头,只想一走了之,却没顾你的处境,你说我该不该向你赔话?”欧若婉道:“如今咱们已一同离了双剑岛,还为当初旧事赔什么话。”海忆泉微笑道:“你也是这般说了,那咱们还老放不下从前的事干嘛,不如想想今后。小若,你说江湖是什么样子啊?”
      欧若婉道:“我也不知道啊。忆泉哥哥,你从前不是也见过那些江湖中人的吗?”海忆泉道:“我那时还小,许多事都不懂得,就是现在回想,也多半难以想通。我见的江湖中人整天喊打喊杀,但江湖怎能只是那样?”欧若婉道:“我从小在白书堂中,见堂中的叔叔伯伯们个个彬彬有礼,他们就从不杀人。忆泉哥哥,你见的那些人是放不下仇杀之心,咱们到了江湖上,可别要做这样的人。”海忆泉听她此言隐晦,但分明是有所指,心想:“我此刻尚未沾到江湖的边儿,她说这话不是指席清之事又是什么?”正色道:“小若,我知你心中在想什么,咱们回到中土之后,我绝不会挖空心思地寻他,除非是遇上了,不然不会有报仇的举动。”欧若婉听他这般说,虽是未弃仇杀之心,也已算是迁就自己良多,倚在他怀中,柔声道:“忆泉哥哥,你待我真心实意的好,我已自衣足欢喜。到得那一日狭路相逢,我也不会碍着你报仇。”
      两人至此将前身后事一并释怀,心中便只有此时的情致绵绵。天地之间也只有这无尽的情意才可消磨人心中的怨怅,这情意虽是两人眼下唯一的幸福,然而在两人心中,只要还能感到幸福,那么无论前途如何坎坷也都是不惧怕的。
      在海上漂流的日子本是度日如年,但二人越是心意相通,就越不以为长久。这一日两人在木筏上沉睡了多时,海忆泉给海风吹得醒了过来,见欧若婉衣衫单薄,便脱下自己外衣给她盖在身上,眼见得她睡容静好,心中一荡,俯下身去在她脸蛋儿上轻地一吻。哪知一吻之下,欧若婉也自醒了,海忆泉歉然道:“小若,我一时忍不住,只想亲亲你,却把你弄醒了,真是不好。”欧若婉脸上羞得飞红,身微向后挪了挪。过了好一会儿,红潮渐退,发觉海忆泉身上衣衫少得可怜,将他的衣服递还给他道:“你还是快披上吧,当心着凉。”海忆泉道:“我还抵得住,给你披吧。”两人又互推让得一回,欧若婉不好拂他心意,只得将衣服穿在身上,想想道:“忆泉哥哥,你怎么不另穿一件?”
      海忆泉含笑不答,回身去取来行囊,打开来给她看。欧若婉见包中只有两件衣衫,一件是其母所缝,早已不合身了,另一件便是自己当年缝的那无袖的衣裳,更难加之于身,问道:“你怎么只带了这两件,可都上不了身哪。”海忆泉道:“有些衣衫啊,不必穿在身上,瞧着就叫我觉着暖和。”欧若婉听他此言三分调笑,七分也确是出自肺腑,不禁嫣然一笑。
      两人初醒之下,都觉肚中空无一物,便各去取干粮来吃,海忆泉口袋中只剩下一块面饼,再见欧若婉更是摸了个空。原来二人匆忙中所带干粮本就不多,又全无海上经验,连日来饿了就吃,也不知节约省制,已将所带干粮食尽。欧若婉担心起来,道:“咱们可别要厄于海上,没干粮怎么成呢。”海忆泉道:“那也不怕,我下水去捉几条鱼来。”欧若婉拍手叫好,道:“这主意甚好,就地取材。”海忆泉在双剑岛这几年,时常随两位师父下海捕鱼,那真是看家的本领,这时事到所需,毫不迟疑,当下以绳索一头系住腰身,将另一头绑在桅杠上,纵身便直潜下了水去。
      然而到得日落时竟只捞到一条三寸来长的小鱼,海忆泉虽不感倦,但在海水中浸得久了终归抵受不住,只得爬上木筏,道:“老天爷和咱俩过不去,我这条龙还抓不到几尾鱼,只怕当真要挨饿了。”欧若婉安慰道:“不是抓到这一条了吗。”海忆泉道:“那是这小东西苯啊。小若,你将它吃了吧,总也好过饿肚子。”欧若婉见那鱼儿口中吐水不止,道:“我忽想到个‘相濡以沫’的故事,说给你听吧。”海忆泉笑道:“什么‘江湖一末’,江湖又有什么末不末的?”欧若婉道:“不是‘江湖’是‘相濡’。”海忆泉道:“那有什么不同?”欧若婉道:“你别打岔就是了,听我来说。那是说从前有有一对鱼儿……”海忆泉又打断她道:“那还不是在江湖中吗?”
      欧若婉愠道:“你再胡闹,我可不说啦。”见他不再胡言乱语,才又说道:“这对鱼儿被困在车辙里面,于是便将口中的湿沫吐到彼此身上,好令对方活得久一些。”欧若婉幼读《庄子•大宗师》,这个故事她自是早已烂熟于胸,然庄子圣贤胸襟,达于坦荡,而欧若婉方当韶华,正痴于情爱,二者心境何能皆同?在她的心里,那是情愿同海忆泉忍历困苦,相呴于湿,也绝不愿相忘于江湖的,是以断章取义,只说止于此。海忆泉一时听得痴了,不料她这样三言两语所述的一个故事,寓意竟是极深。欧若婉捧起那鱼儿,道:“万物皆有情性。反正咱们就是吃了它也要饿的,还不如活它一命。佛经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救鱼儿一命总也算造了三四级浮屠吧。”说着将它放生归海,道:“鱼儿啊,快去同你的亲人团聚吧。”那鱼儿入水立复生机,连连翻跃出水,久久不去,真好似感激欧若婉放生之德一般。
      海忆泉道:“小若,你良心真好。只是咱们今日饿一顿不打紧,往后还不知多少日得在海上过,想不吃鱼虾也不成啊。”欧若婉微笑道:“且到那时再说吧。忆泉哥哥,你在海里浸了大半天,将面饼吃了吧。”海忆泉将面饼分作两半,与她各吃了半块,道:“咱们也来‘江湖一末’。小若,你刚才说什么‘浮屠’的。我小时也听念经的和尚说过,那是什么意思?”欧若婉道:“我又不是尼姑,怎么知道佛家的禅机,只是这句话是劝人少杀生多救人的。”海忆泉笑道:“你生得这样美也去当尼姑,男人可都要讨不到老婆了。”欧若婉听他又调笑,横了他一眼,却是心中窃喜。
      一阵海风拂过,凉意渐袭,两人将衣衫合披上,欧若婉忽道:“忆泉哥哥,你将来会不会杀许多人?”海忆泉道:“还说什么以后,我早已杀过人了。”欧若婉听他说起过当年晋江口之事,道:“你那时又没学武功,不算数的。”海忆泉道:“其实全没分别,换了这时我一样要杀那些人的。”欧若婉道:“那是什么缘故?”海忆泉道:“他们不是好人。”欧若婉道:“是了,杀恶人也不算是造孽。这世上的恶人实在不少,如占了咱们汉人河山的蒙古鞑子,到处欺负良民百姓,谁杀鞑子杀得多才叫好呢。我也不劝你多杀人或是少杀人,只是盼你别害死了好人。”
      海忆泉心想:“她心中还是在担心我报仇。”无可劝慰,索性道:“小若,你以前总是叫我两位师父叫做恶人,那他们该不该杀?席清是你的师伯,本该是好人的,可他害死我父母,他又该不该杀?”欧若婉听他这几句话语气有异,颤声道:“忆泉哥哥,你…你别来吓我。”海忆泉登悔自己话重,声调缓和道:“我只想跟你说,杀不杀人未必全由着我。咱们不知道的事很多,保不准会行差踏错,只有事到临头才好说。”欧若婉默想心事,再不做声。
      此后多日仍随波逐流而生,回归中土似尚遥遥无期。海忆泉再下海去捉鱼虾蚌蟹也不困难,这日于分食前对那行将入腹的鱼儿念道:“你要‘江湖一末’,我和小若也得‘江湖一末’,对不住,非吃你不可。”欧若婉给他逗得一乐,也就不再去想少造了多少级浮屠,自管进食消饥。
      当日午后海上忽地风浪大作,阴云密布,不久大雨倾盆而下。海忆泉和欧若婉在木筏上坐立不安,大浪间或滚滚卷来,不住冲袭在二人身上,几次都险些给风浪打落海中。斗大的雨点啪嗒落下,打得两人双眼模糊,突然迎面一个巨浪跃掀,高骇如墙,随即狠猛扑打下来,二人一时间也顾不得雨淋风吹,都赶忙伸手牢牢抓着桅杆苦苦支撑,海忆泉生怕欧若婉有失,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道:“这天有不测风云,当真说变就变,倘若木筏给掀翻了可大大的不妙。二师父当日还嘱我说什么随机应变,眼前这情形却叫我随哪门子的机,应得什么变?”不知所措的强挨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木筏早已被风带乱了航向,摇摇晃晃,时而往东,时而向西。二人心中正自连珠价的叫苦,忽然隐约瞧见前方远处似有一条大船驶过。海忆泉大喜,忙叫道:“喂!船上的人快救救我们,快救救我们!”他这喊声在平日或是不小,但此时风雨交加,声传出不久既凐没,眼见大船将远,欧若婉叹道:“只怕是听不到了。”
      海忆泉和她久在海上漂流,好容易着了人迹,又正处于危难之中,怎肯放过生机?当即暗运内力,又高声呼喊道:“喂,船上的人,快来救救我们!”这一回声若洪钟,气沉势浩,传出数百丈仍不闻有衰。过得不久,那大船上坠下一只小舟,疾向两人处驶来。待得舟近,海忆泉看清来得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水把式,那两人驾舟之能娴熟,竟全不为风浪所阻,转眼靠近木筏。当中一个身形较高的汉子道:“快些上来,咱们渡你们到大船上去。”海忆泉拉着欧若婉齐跃上小舟,道:“多谢两位大哥搭救,我兄妹二人感激不尽。”说着齐向二人施礼道谢,又道:“两位大哥如何称呼?”
      那高个汉子道:“我姓刘,这位是常兄弟。”海忆泉道:“原来是刘大哥和常大哥。小弟姓海名龙,这是我妹子小若。”那两个汉子点了点头,转舟回划,姓常的汉子问起二人流落海上之故,海忆泉便胡乱编了一套谎话,刘常二人未听出破绽,也就不再多问。到得大船近处,早有人放下了绳索,将四人一一接纳上船。海忆泉和欧若婉上得甲板,只见一个黑衣汉子当先走来,姓刘的汉子道:“这是咱们的船老大齐二爷。”海忆泉又向他拱手道:“多谢齐二爷相救。”那齐二爷笑道:“这样的天气,二位怎么还出海来?多亏小兄弟你嗓门儿大,给船上的弟兄们听见了,不然可大大的不妙。”海忆泉道:“都是这老天爷的不是。”心中暗想:“这便是福大命大了,一途没遇上大风大浪,可也没见海上有船,今日刚一遇险就逢大船经过。”
      这时风雨浪涛更加凶狠,大船行进也颇受阻困,齐二爷神情肃穆,命水手撤下船帆,又调拨三名身强体壮的舵手去轮流死死把住船舵,始终不许大船的航向稍偏。这般同天气奋力搏斗了大半个时辰,雨势转小,风浪渐平,船航恢复如常,终究是众人之力胜了一回天然之力,满船水手船工们欢声雷动。齐二爷眉头舒展,这才闲下空来向海欧二人询问起困厄海上的缘故,海忆泉依样画葫芦,将适才哄骗刘常二人的话又讲了一遍。齐二爷微微一笑,命人将海忆泉和欧若婉安顿在船中客舱,又找来干净衣物给二人换上。海忆泉取来银子来给帮忙打点的船工伙计每人十两,又取出一张银票去给齐二爷,齐二爷笑着推辞道:“海小兄弟未免将我‘潮鲨船行’的人瞧得低了,咱们救你难道便是为了这区区银两吗?”海忆泉只得又言谢了一番。二人向船工询问下方知所处已在东南两海之交,大船正向福州一带行驶,念及不日便可归陆,心中都是不胜欢喜。
      当晚欧若婉正独自在船舱中休息,有人送来了饭食。那送饭的人刚走,海忆泉立即走进舱来,欧若婉瞧出古怪,问道:“忆泉哥哥,有什么不妥吗?”海忆泉关好舱门,压低声音问道:“没东西吃吧?”欧若婉道:“嗯,是刚送来的。”海忆泉点点头,正色道:“小若,咱们这番可上了贼船啦。”欧若婉一惊,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吗?”海忆泉道:“那姓齐的面上装得虽好,怎能骗得过我?他说什么‘潮鲨船行’我就觉着不对头,后来再留心看那些船工举止,个个都身背着功夫呢。他们都是那‘潮鲨门’的海贼强人。”欧若婉发愁道:“你说咱们现下怎么办才好?”海忆泉道:“咱们且先小心些,他们看来不会立即就来加害咱们。如今想逃下船去不能,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他们送来的东西多半不干净,咱们决计不吃,少吃一两顿也还不致饿死。”于是便将送来的饭菜尽皆倒掉。
      二人这般心有所虑,在舱中都不敢合眼,时刻提防齐二爷等人有所异动,但二人在海上漂泊甚久,好容易得有一处暖室,又无法入睡,实有苦难言。到入更后海忆泉怜惜欧若婉,执意要她在自己身边安歇,欧若婉本也困极,又拗他不过,只好依从。待得她睡熟了,海忆泉微舒了口气,自己仍导气凝神,强打精神。初时尚能以玄功持定身心,逼退倦意,到得后来两眼已是半睁不闭,加之对打坐行功本也十分厌恶,更难坚持,时辰耗去虽慢,睡意窜升却速。正恍惚之际,忽闻舱外一声轻响,立觉振作,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只听舱外有人微声说道:“常兄弟,这两个小鬼是什么来路,二爷怎地收留他们在船上?”那姓常的汉子轻声答道:“二爷交代下来,定要看紧了他们,尤其是那丫头。”先一人嘿嘿笑了几声,道:“原来是二爷瞧上了,不知这回有没有兄弟们的份?”姓常的汉子道:“你想什么美事,二爷是要将这丫头献给平林王爷,谁都不许动。”先前那人似乎吃了一惊,许久才又道:“那是须得看紧他们,只是将那小子先做翻了岂不更好?”那姓常的汉子道:“你道咱们不想吗,只是二爷说那小子功夫似乎不弱,又瞧不出是什么来路,叫咱们先别忙动手。”先前那人道:“那咱们也犯不着拿好饭食养他啊。”那姓常的汉子道:“你当是好饭食,好,明个儿叫人也给你预备一份。”那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动了手脚了,可是放了‘松筋软骨粉’?”那姓常的汉子道:“这药虽不致命,但能令会武之人使不出内力来,那丫头吃了没事,那小子吃了之后,嘿嘿,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那还不容易。”
      海忆泉听罢已是气炸心肺,心道:“我在海上发声求救,齐老二见识不低,自是觉出了我会功夫,也亏我没吃他们送来的饭菜。他们口中的‘平林王爷’定是那个当年和大师父交过手的大都三王之首。呸,谁要敢打小若的主意,我将他斩成一千块!”思量间手触到行囊中长剑,又想:“这船上没一个好东西,这两人敢在外如此毫无顾忌地说话,定是当我俩睡熟了,我现下出其不意去将他二人杀了,再投到海里去,量来他们也不会想到是我动的手。”正欲抢出,忽又听那姓常的道:“卜兄弟,今日幸好没给这场贼娘的大雨搅乱了行程。明日咱们痛痛快快做完‘大兴船行’这桩,可就发财了。”那姓卜的道:“只是‘三海帮’的人……”那姓常的打断他道:“他们三海帮自死了帮主后一蹶不振,到现今儿窝里斗得够戗,连个帮主也选不出,还想统管三海?朝庭近几年对咱们潮鲨门何等看重,咱们怕他什么。”那姓卜的道:“常大哥说得是。”海忆泉闻言心念一转:“怪不得姓齐的今日大是紧张,拼了命的率人顶风搏雨也不肯叫船航有偏,原来他们是要赶着去劫一笔钱财,倒可先跟着瞧热闹,倘若到时乱成一团,正好趁机和小若溜之大吉。”于是暂且打消了杀人的念头,既知众贼人不会立刻下手,也便不再费神戒备,安然睡下。
      两人在舱中睡到次日清早,又有人送来丰盛饭菜,海忆泉和欧若婉照旧滴水未沾,粒米未食。欧若婉私下道:“咱们这不是长久之计,得赶快想法子脱离此船。”海忆泉道:“你有什么计较?”欧若婉道:“咱们今晚偷他们一艘小艇,不叫他们察觉就是。”海忆泉道:“这法子简单了当,其实最妙。小若,你真聪明。”欧若婉道:“你能这般说,难道就没想到吗?”二人相视一笑,海忆泉又道:“左右都是要等到夜深人静,待会儿咱们出去瞧场热闹。”欧若婉奇道:“这一的船人都想害咱们,还有什么热闹好瞧?”海忆泉将昨晚听闻转述给她,欧若婉听罢恨恨不已,气得脸色苍白,道:“原来他们这般坏,想将我……”海忆泉道:“你别怕,我决不让人伤你分毫。他们若来犯你,我可不管那许多,一个不留,非将他们全杀了不可。”说得果决坚毅,拉着她走上了船甲。
      齐二爷见二人出来,立时笑脸迎来,道:“两位昨晚睡得可好?”欧若婉佯装若无其事,道:“还好。”海忆泉却道:“不好。”齐二爷和欧若婉闻言同是一惊,齐二爷忙问道:“可是我那班兄弟对海兄弟有招呼不周之处吗?”海忆泉心中恼恨,肚里暗骂:“老狐狸,亏你打娘胎里学得装假的好本事。”脸上却作萎靡神色,道:“想是睡得不惯,今早一起来身子就没力气。”齐二爷暗喜他已中毒,心想:“转眼事到,先不忙料理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口中道:“想是小兄弟在海上连连折腾得苦了,一时困乏也不碍事。”海忆泉道:“我也料是这个原因,这才出来透口气儿。”齐二爷又道:“清早海上风大,吹久了也不好,二位一会儿就回舱里去吧,何况等会儿咱们还得同别船兑货,船前少不得忙乱一番。”海忆泉假示惊异道:“船行原来却是在海上兑货的么,我向来不知,那待会可要瞧瞧了。”齐二爷心想这少年毕竟十分地不通世务,自己言语中已露□□形迹,他竟恍若不知,加之认定海忆泉已然中毒,更不足为患,遂道:“那两位就请便了,只是到时候我可没得工夫照应两位了。”欧若婉道:“难得齐先生您古道热肠,肯救助我们兄妹,咱们谢你也还谢不够,怎好再劳烦你照应。到时你们只管做事,不必理会我俩。”齐二爷道:“两位通情达理,与在下很是投缘,往后就是我齐老二的好朋友。”
      海忆泉又与他客套几句,便同欧若婉踱到船尾。海忆泉见四地无人,道:“小若,这齐二爷心口不一,我打心里往外厌他。若是不识他来路,只怕非要上了他的当不可。”欧若婉点点头,道:“这人口蜜腹剑,咱们更须小心。唉,我从小便常听爹爹说起他这等人,看来天下间的伪君子实在是不少。”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欧若婉忽指着远处海面道:“忆泉哥哥,你瞧。”海忆泉这时也已看见海上一艘大船驶近,那大船的锦帆上绣了“大兴”两个金灿灿的大字,极是彰眼,船吃水甚深,显是载货极多。海忆泉放眼去看船前齐二爷处,遥见他神色凝重,使力挥了挥手,身后已有数十名衣着水靠的潮鲨门好手飞身跳下海去,疾速潜往来船。海忆泉不明就里,心道:“既是要劫船,怎么不将船靠过去?”正不解之际,见那大兴船行的货船忽然猛烈摇晃起来,船体摆动不定,已无法行驶如常。
      忽听欧若婉赞道:“好法子!”海忆泉听她一赞,也即明白:“原来他们不是明抢,却先派人下水去扰船,再以此为由靠过去,倒令人难防。”果然不久只见齐二爷下令将本船向那货船靠拢,待得两船距近至数十丈,齐二爷朗声喊道:“对面的朋友,可要咱们助上一助吗?”那货船上的船老大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叟,但精悍不逊壮年,只听他道:“大兴童金虬,请教各位朋友来路。”齐老二道:“我们是台州潮鲨船行的,见你们船行受阻,特来助上一臂之力。”童金虬不知潮鲨门底细,还不觉有异,道:“原来是东海船行的好朋友,幸会,幸会。兄弟怎生称呼?”齐二爷报了名号,又问道:“你们的船到底是何障故?”童金虬道:“想是适才碰上了什么大鱼惊扰,船底竟破了个洞,我已下令抛锚停航,正在命船工尽快补救。”
      齐二爷惊诧道:“我瞧你们船上货物不少,要是一时三刻堵漏不慎,必有大险,我叫我的弟兄过去帮忙。”说罢唤过一众二十余船工水手,道:“快带上物事过去帮忙。”那姓常的汉子领头应了一声,当先于两船间搭起长板架道,飞快渡过船去,余人也纷纷随后过船,都急去帮忙修堵船底。童金虬见众人全力相帮,还道对方真是好意,更没口子的道谢。
      过得三柱香的工夫,有水手来向童金虬禀报道:“童大哥,船下已修补好了。”童金虬大喜,命人奉来一盘银两,隔着船栏向齐二爷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这点心意还望齐兄弟不却笑纳,各位朋友后会有期。”齐二爷笑道:“都是吃海上这口饭的,理应彼此照应,童兄何必客气。”说着命人承过银两,又召回一干船工。但见得二十几名水手归返时疾而不乱,前后相接,片刻即已列作一队,站到了齐二爷身后。这些人虽均身负武功,但来往船间都刻意遮饰,童金虬一无所觉,见众人进退从命,整顿有序,只是佩服各人身手矫健,道:“贵行的弟兄操演有素,童某主船二十几年从所未见。齐兄弟,告辞了。”说罢命人拔锚开舵,启航远去。
      海忆泉于经过一目了然,心中不禁大疑:“他们怎么片刻就回,为何并不动手劫船?”约莫一顿饭工夫,童金虬的船已远望如尘,齐二爷向海下一摆手,身后众水手又跃下海去。不一会儿既有两个汉子抬着一口大箱子浮出水面,跟着三十余人也先后抬着数十口一模一样的箱子接济搬运上船来,除了这二十几个水手外,先前下海的数十名船工也在其内。欧若婉眼见众人将箱子一口口搬运上船,心下雪亮,道:“他们趁着给对方补船之机将要劫的货物都先沉到海下,倒真是神鬼不察。”海忆泉依旧不解,道:“我方才见大船开走时吃水深浅可没变啊。”欧若婉道:“这叫‘偷梁换柱’,他们事先定是找了重量差不多的木箱沉在水底,先下水去的十几人一面想法将货船船底凿破,一面就偷入货舱将箱子掉换,加之后去假作帮忙修堵船障的二十几个人里应外合,正好劫走货物,又不叫对方知觉。”
      海忆泉心想欧若婉从不识江湖门道,居然能将此事推想得若合符节,暗暗赞她颖悟绝伦,口中也叹潮鲨门手法诡秘道:“好狡猾的计策。能如此行事,这些海贼的闭气功夫也真了得。”眼见着木箱不断运上船来,忽道:“啊呦,不好!小若,咱们快去取行囊。”也不多解说,拉起欧若婉就向舱中抢奔。欧若婉一时不知其用意,待给他拉着跑了起来,立即想明:“倘若他们真刀真枪的豪夺货物,自不免恶斗一场,到时我和忆泉哥哥才好乘乱逃走。如今他们却是巧取,那么往下自是要来害咱们了。”海忆泉回到船舱中取过行囊交给欧若婉,自己右手执剑,左手携着她,向外便闯。刚出得舱,已有三五个潮鲨门弟子向二人抢来相袭,海忆泉知多费唇舌无益,挺剑就向当先一人刺去,心道:“他们人多,我又不能双剑同使,只有尽快打发。”
      那几个潮鲨门弟子都只道他内力已失,不过是负隅顽抗,哪知刚交上手便均感吃力,虽将他二人围住困斗,却无一能近得身去。海忆泉情知刻不容缓,出手全不留情,招式快狠兼备,尽是凌厉杀招。几个人拆了不过十招,海忆泉长剑挺刺,结果了身前一个汉子性命。各人一惊,纷纷喝骂道:“好狠的小子,今日休想活命。”各自倾尽全力,拼斗更紧。海忆泉一柄长剑使得灵动疾快,众潮鲨门弟子多使宽刀,竟无一能着其边际,有几个空手相斗的更已添伤挂彩。
      那齐老二见海忆泉以一己之力与多人拆斗仍占上风,武功当真了得,命人取来自己的一对钢橹,又领十余人一拥而上。海忆泉蓦然心惊,见眼前之势大为不妙,手上加劲,剑招密不透风,再杀身前两人。欧若婉在他耳边说道:“你放开我,使双剑对付他们,我跟在你身边就是。”海忆泉道:“好,那你千万随紧我。”左手也拔出剑来,双剑并用,威力陡然增进数倍,片刻间又杀数人。齐老二满脸怒色,喝道:“一群废物,没一个中用的,都给我退开了。”众人闻言立即旁退开去,实则都在暗自庆幸,却非摄于他齐二爷之威。海忆泉微吁一口气,道:“齐老二,你这兵刃摇船还成,比斗可就差远了。”齐老二双橹一横,阴声道:“你这小子装傻充愣,原来并没中毒。咱们吃海上饭这一行有个规矩,剪镖向来见者分利,你兄妹既然瞧见了此事,咱们又不愿与你二人共分财物,唯有将你俩清了才好了事。”海忆泉冷笑道:“是吗,我还道你们是打我妹子的主意,如此看来倒有些错怪你们了。”齐老二心下一惊,暗想:“他连此事也已知晓,更加不可留他活命。”当下挥开双橹,径朝海忆泉攻去。
      海忆泉道:“倒要瞧瞧你这对破烂货敌不敌得过我的双剑。”左手使一招“天涯海角”轻描淡写地格开双橹,右手长剑立即往齐老二胸前挺刺。齐老二识得厉害,忙转攻为守,连连招架。海忆泉生怕拖得久了众人又一同上来围攻,剑招越使越快,不给对方片刻喘息工夫。两人拆不到二十招,齐老二已全然制肘于海忆泉,他这一对钢橹本是化用于钢鞭鞭法,走刚猛的路子,凭力道取胜,但海忆泉抢占先机,出手疾厉无匹,迫得他只能应其剑势出招。这一来他要不停挥舞那对重逾五十斤的钢橹,又非是进手主攻,已大耗气力。海忆泉乘势猛攻,又不出十招,将他左手钢橹挑了去。
      齐老二大骇之下忽把右手兵刃也抛了,双手成爪,抓向海忆泉。他此举出其不意,海忆泉与他相距既近,又乏临敌经验,不及躲避,竟给他一抓就中。海忆泉双腕被扣,两手长剑登时无法运用,齐老二忽施奇袭竟而制胜,大喜之下无论如何再不肯松脱。海忆泉连连使力挣扎,却始终不得解脱,心中已是大急,暗惊他竟箍得如铁箍般紧。齐老二双手并用,再无第三只手去伤人,向身后众寇发喊道:“蠢东西,还不快来毙了这小子。”他身后那姓常的汉子最先知觉,忙提刀往海忆泉身后砍到。海忆泉情急之下忽生机智,双腿猛一蹬船板,使力向船下纵去。齐老二此刻全身力道横运于手,给海忆泉这自下而上的一带,身子立随着他跌下了海中。海忆泉与他甫一入水,立时摆脱困境,想也不想,抬手就往他身前送进一剑,心想:“他们只是要杀我,自不会加害小若。先收拾了这姓齐的,再回船上去救小若。”齐老二虽无兵刃在手,但终生与海洋为伍,水中从来不惧他人,缩身避过来剑,双手又向海忆泉拿去。海忆泉自习武以来首次对敌,便由船上斗到水下,自觉痛快不已,心想:“亏得我这几个月里没少在海中练剑,便来跟他见个高下。”两手同施柔缓剑法,与齐老二在海中拆斗开来。齐老二只道他跳下水必是从权之策,岂料他在水中使剑仍甚高明,拆出五招,又给他逼住,无从反攻。见他长剑自右递来,忙用力踏水,潜游避开。然而海忆泉却是游动更速,一纵身便又赶近,剑破水向前直刺,齐老二惧极,再还招时已溃无斗志。海忆泉见机进手,一剑划中他腰间,鲜血涌出,将周围海水染红了大片。齐老二暗暗惊慌:“别说他在水下功夫丝毫不减,单是瞧他身手如此灵巧,就足见闭气功夫更在我之上。”转念又想:“趁着此时我还有气力,须得尽快逃回船去,再耗下去非死不可。”想到此使力踏水,疾向海面游去。
      海忆泉怎肯容他逃脱,纵身便追。但齐老二上游之势系倾尽毕生功力所为,窜升出海也是极快,抓着船边绳索攀回甲板,海忆泉慢了一步,只得又跟着回到船上。潮鲨门众人本都是一般的心思,只以为海忆泉是逼于无奈才择跳海,必定受制于齐老二,待见二人回船时竟是齐老二带伤先归,海忆泉在后提剑追赶,无不大感蹊跷。海忆泉与齐老二先后着地,见欧若婉果已为众人擒住,眼疾手快,长剑立即搭到齐老二颈下,道:“姓齐的,快叫你的人放开我妹子,不然要你脑袋搬家。”说着剑微刺探,割破了他颈下皮肉,鲜血沿着剑刃滴渗而下。那姓常的汉子也忙将刀架在欧若婉肩上,道:“你放开咱们二爷,我便放你妹子。”海忆泉心想:“我念你当日曾救过我和小若,虽未必怀着好心,本有心饶你性命,现下你竟想害小若,待换回人来,第一个就料理你。”于是道:“好,我数三声,咱们同时放人。”说着数道:“一、二、三!”“三”字刚出口,便同那姓常的同时放手,飞身抢到欧若婉近前,接抱过来。
      齐老二一得自由,立即道:“阁下可是河南温县人士,复姓司马?”海忆泉听他问得突兀,浑不知所云,剑目眦睁,道:“什么马不马的,小爷乃是海龙王,因见尔等虾兵蟹将在海上兴风作浪,特来收拾。”齐老二双眉竖起,与众人又待杀上,忽听得船艉的督望水手叫道:“二爷,三海帮的水漫来了。”齐老二一惊,极目向海上眺望,只见北面海上数十艘小艇飞速驶近,当先一艘船艇的艏舷站着个身材魁梧的红脸汉子,识得正是三海帮中一位舵主伯乌伦。海忆泉见三海帮来者不善,便暂且收剑,静观其变。
      那几十艘小船转眼均至,将潮鲨门的大船团团围住。伯乌伦高声叫道:“齐老二,还不给老子滚出来。”众潮鲨门弟子听他一出口便伤人,纷纷恶言回敬,齐老二当先走到船舷,却不作怒,赔笑道:“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伯舵主。你老哥近来可好,不知有何见教?小弟先有礼了。”说罢当真冲伯乌伦遥遥施了一礼。伯乌伦脸上阴森之气不褪,道:“姓齐的,你们潮鲨门好大的胆子,敢夺我三海帮嘴边的肉。”原来东南北三海的□□帮会间劫掠货物早有不成文的规矩,一旦哪个帮派踩过盘子,既定为独个儿的镖把,其余帮会便不能再生劫念。三海帮于数日前最先探听得知了大兴船行要运送一批金银珠宝出海,便提前知会各家贼帮水寨,免得另生枝节。伯乌伦怕旁的帮派眼红,于是慌称是要劫船上的数千斤海盐。齐老二等潮鲨门弟子无意中得知真相,便横插了一刀,先下手为强,将珠宝劫获,又另行给大兴的货船上置换了数千斤海盐。而后伯乌伦等人再劫大兴船行的船时发觉事变,又经童金虬口中得知系潮鲨门所为,便即追赶而来。
      齐老二这时尚不欲即刻与对方破脸对盘,依旧陪笑道:“你老哥这玩笑可开不得。不错,咱们今早确是撞到了大兴船行的船运着几千斤的硬货打眼皮子底下经过,咱老少爷们虽然眼热,可还没忘道上的规矩,没敢下手啊。”伯乌伦吃了这个哑巴亏,也不多废唇舌,向帮众命道:“兄弟们,亮青子招呼!”那几十艘小船上少说也有二百余人,得令之下纷纷抛绳引索,抢上潮鲨门的大船来。齐老二见既已兜不住场面,也忙吩咐应战,两相一遇,无言铺述,立时厮杀一处。齐老二虽有伤在身,但决不肯将满船财宝拱手让人,也挥橹杀上。伯乌伦边率众拼杀边喝道:“龟儿子们还敢回手,当真活得腻了!”
      海忆泉见时机大好,慢慢退往船艉,便要同欧若婉伺机逃离。齐老二在战团中恰见二人举动,心生毒计,向海忆泉处高声嚷道:“小兄弟,你同咱们潮鲨门情谊深厚,姓齐的很承你的情。今日你无谓管这闲事,还是快些去吧!”此言一出,立即便有数名三海帮弟子向二人身处攻去。海忆泉适才不杀他,此时却为其言语所累,一腔愤怒全贯双手,两剑挥刺如风,来人哪堪抵挡,无不丧命于海天风云剑法之下。海忆泉边斗边向身后欧若婉道:“小若,这些人好心给咱们搭起了绳子,又送空船给咱们,正是要助咱们脱困。你先下去,我随后就来。”欧若婉道:“那好,你小心应付,我等着你。”于是趁他绊住众敌之机沿着舷边一条绳索坠下,落在了下面一条小船上,忙向船上喊唤海忆泉。
      海忆泉本欲杀齐老二泻愤,但听欧若婉在下面连连催促,急急出了数剑,将身前数敌迫离,也即抓紧一条绳索向欧若婉处垂落。那三海帮中却有人见机甚快,没等海忆泉落到船时,先出一刀割断了长绳,海忆泉身子一沉,即直扑入海中。欧若婉心知他定然无痒,只等他浮上水面来。岂知半天也不见他上来,急得四地里唤道:“忆泉哥哥,你快上来,可别吓我。”又急等良久,忽见海中浪腾,心方安下,已见他跃然出水,愠道:“你就爱胡闹,可吓坏我了。”海忆泉笑道:“哈哈,倒不是我有意吓你,咱们摇开船再说。”当下摇桨渡船,顷刻之间将小船划出好远,这才停摆,回望大船,道:“咱们且瞧好玩的。”
      欧若婉已猜想到他在水下动了手脚,但见他并不言明,唯有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往潮鲨门的大船处盯瞧。不出半刻,只见那大船已摇摇坠坠,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海忆泉喜上眉梢,得意洋洋地道:“不错,现下他们这船都要沉了,倒要看还有什么‘潮鲸门’啦、‘潮鱼门’的船来救没有。”这时大船上的喊杀声已与告急声交错,沸反盈天。海忆泉大感解气,怕手欢叫道:“好极了,你们这群恶贼窝里斗去吧。现下在船上斗,等船沉了到海里去斗,斗个天昏地暗、七昏八暗、大昏大暗、不昏不暗,哈哈。”放声大笑得三声,这才又扳桨摇船径向北行,再不理会身后两帮人谁胜谁败,是死是活。他心中欢畅,摇船极勤,小半个时辰后身后大船的影子已再瞧不见了,料想不是行出太远,就是大船已全然沉没海下了。
      舟行到第二日正午时,二人眼前忽现出陆地来。二人惧都狂喜,于是加紧摇桨,划到距岸数百丈处,海忆泉早已迫不及待,拉起欧若婉跳下船去,纵游带跑,一直奔到海滩上,欢呼雀跃道:“咱们回来啦,咱们回来中原啦。”两人本就极盼归返,在海上又遭遇了这番变劫,更觉归之不易,此刻都是喜乐不尽。在沙滩上歇坐许久才想起饥饿之不耐,海忆泉下海去捞了几条鱼上来,两人生起火来将鱼烤得鲜香扑鼻,熟食入腹,连日来饱尝的饥寒煎熬至此才得倾解。吃过了东西,尽皆无心走动,各自懒洋洋地躺在海滩上。
      海上浪花翻滚,波涛涌动,欧若婉望着海面出神,轻轻说道:“咱们终于是回到中原了。”海忆泉道:“是,咱们回来了。”欧若婉一时无语,过了许久才长叹了口气,海忆泉问道:“你为什么叹气,你心中不欢喜吗?”欧若婉道:“我实在说不上自己是欢喜还是不欢喜。忆泉哥哥,你可还记得咱们初识时的事吗?”海忆泉点头答道:“自然记得,那时我在林子里练剑,后来听到你学鸟叫,就跑去见你,你那时还唱小曲儿呢。”欧若婉脑中回想起当年之景,幽幽唱道:“凄凄尚早,欲去怎生是好,欲去怎生是好……”反复吟唱得数回,说道:“我那时明明不识得你,却不知怎地,心中总是觉着你肯带我离开双剑岛。我……”说到这里,又停顿下来。
      海忆泉欢声笑道:“哈,原来你那时心中已对我好了。”欧若婉啐道:“人家正正经经的同你说,你又胡说八道。”说着扭过身去,竟不再理睬海忆泉。海忆泉连番哄她不成,一时不知所措,向四周张望了片刻,起身奔到岸边一棵树下,挥剑削下一段树枝来,又折返到欧若婉身边,扯扯她衣角,道:“你瞧我手中是什么?”欧若婉挣开他拉扯,道:“你说话不正经,我不爱理你,你也别来缠我。”海忆泉道:“好,我不扰你就是,我自来钓鱼。”将手中树枝伸延入水,装模作样坐了下来。他这一安静下来,欧若婉却又禁不住偷眼去瞧他,一见之下,不禁莞尔,道:“你这模样也叫钓鱼吗?”海忆泉喜道:“你不恼我了。”欧若婉秀眉一扬,道:“你乖乖地不胡闹,我就不生气了。”海忆泉连忙赔话道:“好妹子,都是我的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欧若婉见他手中兀自执着树枝,笑道:“好啦,我不生气了就是,你也别再扮这怪样子了,哪里像是钓鱼?”海忆泉道:“怎么不像,你给我从前不是有个姜太公吗。他既能直钩垂钓,我自也能凭这树枝钓到鱼儿。”说着将树枝塞在她手中,道:“你也来学我方才的样子,我担保你能钓到大鱼。”欧若婉听他说得认真,将信将疑接过树枝,缓缓放入海水中,海忆泉忽伸手抓住另一端,道:“我便是世上最大的鱼儿,你钓到我了,高不高兴?”欧若婉道:“呸,你自己送上门来,我可没说稀罕,你怎知我肯要你这样一条大怪鱼。”海忆泉道:“肯要的,肯要的,当年我就是自己送上门去的,你已收下了,如今可不许反悔。”欧若婉知他在圆说适才之事,并不接话,海忆泉央求道:“好妹子,你将刚才的话说完好不好?”
      欧若婉摇了摇头,再不肯言,心想:“我那时只一心想回归中土,现下好容易回了来,然而心中又有几分欢愉?我和忆泉哥哥只在海上漂流这些日子便已遭遇了这许多事故,它朝到了江湖上,还不知尚有多少凶险。”
      海忆泉见她沉思默想,只好陪着她一直坐到夜晚。天际现出点点繁星,欧若婉抬头仰望星空,道:“忆泉哥哥,我问你一句话,别人若是有恩于你,你该不该报?”海忆泉一怔,道:“报恩?”欧若婉道:“不错,你常记着报仇,其实旁人有恩于你,你也该还报啊。”海忆泉道:“我有什么恩人?”欧若婉道:“你两位师父,他们教你武功,又照顾你多年,你理应好好报答他们。”海忆泉道:“他们一心只盼我练好武功,其实什么也不求。”欧若婉道:“难道他们便当真再没什么心愿了吗?”海忆泉道:“我两位师父心中耿耿于怀的,就只被逐出蓬莱派之事,我瞧他们此生余愿便是重归师门了。”欧若婉道:“那咱们如何想个法子助你两位师父?”海忆泉俯身拾起一颗鹅卵石,猛力抛向海中,道:“我要办成此事,唯有打着两位师父的旗号到江湖上去做几件大事,替他们重行立威扬名。”欧若婉问道:“这个法子是你两位师父教授于你的吗?”海忆泉道:“这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但那日咱们若不是逃走,两位师父多半是要在我离岛之时对我言明的。”欧若婉喜道:“这就是了,咱们就去闯荡江湖,想法扬名吧。”
      两人打定了主意,第二日便既北上而行,经人打听之下方知身处闽南。二人信步所至,沿途游山玩水倒也甚为惬意欢愉。数日之后到了松溪,海忆泉重临旧地,想起苗莲依母女来,心道:“当年土伯伯和小莲回来安葬苗婶婶,却不知葬在了何处。”于是同欧若婉到城外探寻,总算在河畔寻获了所在,这才向欧若婉道出当年之事,欧若婉道:“这些元人是魔鬼,专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海忆泉道:“只恨我当初不会武功,不然定要给苗婶婶报这个仇。”说着同欧若婉一齐在苗嫂子坟前跪下拜了三拜。
      二人祭过苗嫂子,海忆泉心境低落,携着欧若婉沿岸漫步,心中感慨万千,欧若婉便拣旁事妙语倾解。不觉间行出了数里,河已有尽,两人方欲驻足休息,忽见不远处烟尘滚滚,三匹骏马飞奔而来。海忆泉微感一奇,那三骑已连辔驰过两人身畔,径向二人来时方向而去。海忆泉于三匹马经过时早看清马上三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壮汉,黑衣劲装结束,人人目无旁物,行止大为怪异。海忆泉道:“怎么有江湖汉子到了松溪来?小若,我瞧那三个人有些不简单,咱们跟过去瞧瞧他们是什么来路。”欧若婉抿嘴笑道:“反正无事可做,陪你去看个究竟也好。”心道:“他这好事的性子就是改不了。”
      两人循着蹄迹追赶而去,不出一顿饭工夫已折回了松溪城内。到了城中只见街上行人往来如云,却不见了那三个马客的踪迹。海忆泉遍寻不获,道:“怕是找不着他们了,小若,我肚子饿了,咱们先去吃东西。” 于是到了一间酒楼之上,拣一张临街的桌案坐定。点罢酒菜,海忆泉朝街下望去,见行人络绎之势不衰,奇道:“也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街上怎么会有这许多行人。”欧若婉道:“傻哥哥,在海上漂得久了连日子也不记得了,今日是中秋啊。”海忆泉一怔,道:“是吗,我当真忘了。”见欧若婉垂首不语,问道:“小若,怎么了?”欧若婉低声吟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海忆泉道:“你念些什么?”欧若婉抬起头来,道:“这是大诗人王维的诗句。他说一个人在外乡漂泊,每到节日就会加倍思念自己的亲人。”海忆泉道:“你在想你爹爹和姆妈,是不是?”欧若婉道:“我这些年不在他们身边,也不知他们现下好不好,还有我外公外婆,他们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知还硬朗否。”海忆泉心道:“你总还有人可思,我却已无父无母,便再是百倍千倍的思念他们也没用。”一想到父母之死,心里又难过起来。欧若婉知其心意,岔开话题道:“忆泉哥哥,你从前怎样过中秋节啊?”海忆泉道:“我家中没有旁人,爹爹又常年在外奔波,都是同姆妈一起过节。姆妈总是做我爱吃的饭菜。你呢?”欧若婉道:“白书堂中的叔叔伯伯们啊,每到中秋时都要一同吟诗作对,把酒言欢,很是热闹。”海忆泉道:“你也同他们一样吗?”欧若婉道:“是啊。我记得有一回过中秋,堂里的叔伯们聚在一起联句和对,申师叔出了一副上联‘寒比寒冰寒’,我就对‘蓝胜蓝草蓝’。”海忆泉拊掌称好道:“对得妙啊。”欧若婉噗嗤一笑,道:“妙什么啊,这句是小儿启蒙时教的对子,最是简单不过。”
      两人正话间,忽闻楼下脚步声疾响,只见三个衣衫华贵的男子并肩走上楼来。欧若婉低声惊呼道:“是他们。”海忆泉也即认出来者三人正是适才自己在河边所见那三个黑衣马客,道:“只片刻不见,他们就换了这副模样。这般穿戴倒体面得紧。”欧若婉道:“我瞧他们大有古怪,不像是好人。”海忆泉道:“咱们先只管吃东西,且看他们做些什么。”二人便即低头吃喝,只在暗中留意那三人动静。
      那三个汉子上得楼来,在西首一张桌前坐定,当中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叫了酒菜,三人便大吃大喝起来。海忆泉细细观察,见三人均是捧起酒坛就喝,抓起肉来就吃,心想:“这三人言行粗鲁,偏生穿些锦衣华服,难道是打家劫舍的强盗?”正自想着,又见一群蒙古兵士吵吵闹闹,也上了楼来,心下更恼:“今日出行不利,尽撞见讨厌之人。这群蒙古狗既来,免不了又要横行霸道一番。”欧若婉见了元兵也是反感已极,道:“忆泉哥哥,这些人不是好东西。等会儿若见他们欺负人,你就教训他们吧。”海忆泉道:“咱们先瞧着再说,他们要敢害人,我手中的剑也须饶他们不得。”
      那一众元兵上得楼来,环顾四周,唯见西首三个壮汉行止张扬,又是衣着汉人华服,都甚为不满。其中一个元兵冲酒保嚷道:“你去,叫那桌的下贱东西都滚到别处去,大爷们要他们那张桌子。”那酒保岂敢不从,慌忙走到三人近前,道:“三位爷就请行个方便……”尚未说完,那满脸麻子的汉子举掌拍出,那酒保脸上已热辣辣吃了一记耳光。三人中一个身形极高的汉子道:“哪个敢要老子的桌子,叫他先来领一记痛快的,老子打得他爬不起来。”旁边第三个汉子道:“于寨主、黄帮主,二位先消消气,此事且容小弟来办。”说着站起身来,拉着那酒保朝一众官兵处走去。将到众人身前停了下来,笑着向众元兵鞠了一躬,道:“我那两位朋友脾气不好,各位军老爷可千万别见怪。”当先一个元兵道:“少来多舌,当大爷脾气就好么,你们滚是不滚!”说着伸手去扯身前那汉子。
      那汉子给他一扯,立即往他怀中撞去,叫道:“有话好说,别动粗,别动粗。”话刚出口,已撞入那元兵怀里,却见那元兵身子一软,反朝那汉子怀中栽倒。众元兵给那汉子的身子遮挡住了视线,不知那汉子做何手脚,又有一元兵赶上前,问道:“怎么啦?”海忆泉在旁却看清那汉子于撞到那元兵身前之际手底微有一动,心知定是那汉子以极为迅速的手法暗施偷袭,不由得一惊。那汉子眼见又有元兵扑到,一抬臂搭在来人肩上,道:“咱们亲近亲近。”那元兵怒道:“亲近个屁。”反手去勾那汉子手臂,尚未勾中,也是双脚失力,跌倒在地。那汉子假意着慌道:“这是怎么说的?”余下元兵至此都知那汉子装疯卖傻,实怀上乘功夫,齐围将上来。那汉子又想故伎重施,向近前一元兵走去,道:“我听你们的就是,可别打我。”最后这个“我”字尚未说完,右手成爪,疾向前递出。哪知这元兵武功比前两个高出许多,早已有所防备,不等他手至,向后退开数步,躲过了来爪,随即回手向他腕上抓去。那汉子本拟一招中敌,不料他避而反攻,来不及撤手,已给他扣中了手腕,手掌摊开来,一枚细针掉落下来。那汉子咧嘴笑道:“针给你,留着衣衫破了逢补用。请啊。”另一只手疾来承接,顺势单指一弹,细针射入了那元兵颈中,那元兵立时倒毙。
      海忆泉心中暗惊:“这人好利落的身手。原来是用毒针伤人,倘若我事先不知,交上手时只怕也是防不胜防。”只听得元兵中有人叫道:“啊,这是‘黑风神针’,你是‘黑风盗’尹墨忠。”这汉子正是叫尹墨忠,见有人认出自己来,也不否认,道:“嘿,狗儿们倒也有些眼力。不错,老子便是你尹爷爷。”那元兵道:“各位兄弟,这人是衙门中张榜捉拿的要犯,咱们一起上,将他擒回去请赏。”众元兵深知黑风盗的恶名,当下齐拥上相斗,虽知他武功不俗,但自恃人多,更盼能将他拿住立功。尹墨忠于各人并无所惧,探手入怀去扣了一把毒针,向众人激射而去。众元兵中有几人疏于防范,登时给毒针打中。余人大骇之下更不敢有半点大意,纷纷挥舞腰刀,砍杀而上。尹墨忠道:“且看老子显些本事,也好叫你们知道老子的手段。”回手在腰后摸出一条长鞭来,半空中甩了个响,疾抽向一元兵。那元兵挥刀欲挡,但软鞭极是灵活,全无边际可着。那元兵刀去落空,脸上已重重挨了一鞭,立时皮开肉绽。
      尹墨忠手上不待片刻,挥鞭横扫,将抢进的两个元兵绊倒,啪啪两鞭叼在二人脖颈中,竟将二人咽喉生生抽断。欧若婉见尹墨忠下手凶残,心中一惧,扭过头去不敢再看。海忆泉伸过手去与她相握,暗使眼色,叫她且自镇定。
      尹墨忠运鞭如行云流水,十数招后已连毙数名元兵,余下元兵不过五个人,各人虽围着尹墨忠相斗,却是越斗离之越远,见他将长鞭舞得密而无疏,眼前尽是鞭影,哪还能近得其身?尹墨忠杀性大起,招招全是致人死命,他见五人中犹以左首一人功夫最弱,斗到这时手中单刀已使得不成样子,长鞭径向那元兵手中单刀卷去。那元兵回手不及,单刀给长鞭缠住,兀自死命抓住,不肯放手。尹墨忠运力收鞭,那元兵身子立跟着前倾,直向尹墨忠扑来,尹墨忠左手成掌,朝着他猛力拍出,道:“来来来,中秋佳节,大爷赏你件好东西。”正击在那元兵天灵盖上,立时打得他脑浆迸裂。
      海忆泉至此已于尹墨忠功底了然于胸,但见他杀的尽是元兵,倒也不能浑没来由便插手。尹墨忠又去了一敌,眼前便只余四人,但心知几人耗到此时不败,武功也自不弱,并非寻常角色。出招反而谨慎起来,不再贸然急进。五人又往后拆斗,却就此相持不下,尹墨忠呼吸渐渐有失均匀平稳,不禁焦躁。忽听身后那高个汉子道:“尹兄弟,我来助你。”尹墨忠不愿旁人出手相助,道:“于寨主的好意,兄弟心领了,我还应付得了。”于寨主身边那姓黄的帮主伸手拦住于寨主,道:“于大哥莫急。”转头说道:“尹兄弟,这几个鞑子黑皮杀不杀有何干系。别要搅了咱们吃酒的兴致,你就放他们滚了吧。”尹墨忠心想他言之有理,何况自己要再杀这四人,也非得再斗上数十招不可,便即收回鞭来,纵身跃回,向那四个元兵说道:“我这位黄大哥有言,饶你们不死,滚吧!”那四个元兵幸得保命,面面相觑片刻,立即退下楼去,到得楼下,其中一人叫道:“姓尹的,你有种别走,军爷回头就领人来拿你。”尹墨忠高声笑道:“哈哈,你要嫌命长就再回来,到时老子当真给你来记痛快的。”那元兵一面向酒楼外快步逃跑,一面道:“好贼子,你且等着。”
      尹墨忠大获全胜,又重行归坐,与黄、于二人继续喝酒。那于寨主见楼上尸首横行,心生厌恶,道:“对着这些死尸,如何咽得下酒菜?”尹墨忠道:“这个容易。”长鞭挥开,去卷地上元兵尸首,每卷住一具,便使力将尸身自楼台掷下楼去,过得片刻,楼上尸首已净。海忆泉俯身朝楼外街上望去,见那数名元兵尸横当街,摔成一团,街上行路的百姓见了无不立即远避,人人给吓得不敢靠近。原本在楼中的酒客多于尹墨忠与元兵交手之际便已逃离,余下几个胆子稍大的当此情形也再不敢逗留,尽皆匆匆逃走。欧若婉本有心借机即去,但见海忆泉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知他横了心决不肯走,只得也定心留下。海忆泉明白她心意,低声道:“小若,你别怕,有我在他们伤不得你。”欧若婉听海忆泉这般说,虽还难以全无畏惧,却也已藏怯不露。
      尹墨忠等三人酒喝得兴起,不觉已将桌上的四坛酒喝干。黄、于两人酒量颇高,依然面不改色,尹墨忠却已有了七分醉意,但反是他不住唤酒保来筛酒。那酒保先前见到尹墨忠出手狠辣无情,大有惧意,始终不敢上楼来招呼。于寨王不耐烦起来,喝道:“叫你来,你便来。惹得大爷急了,有你好瞧的。”那酒保这才又捧了两大坛酒送上楼来。尹墨忠张开大手扯住那酒保,道:“你这厮好不懂事,快来同我兄弟赔不是。”那酒保战战畏畏转向于寨主,却不知是行拜还是磕头。酒楼的掌柜闻讯也已赶上楼来,见状忙上前来向三人连连施礼,道:“几位大爷,这愣小子不懂礼数,我代他给几位赔罪啦,几位千万包涵。”尹墨忠见他说这几句话时也是颤抖不止,道:“掌柜的,你也怕我么?”那店掌柜的听他一问,更加恐惧,道:“不…不怕。”尹墨忠道:“都已吓成了这般模样,还说什么不怕。你这掌柜的,听老子教你生财之道。你打开门来做生意,买卖大小尚在其次,最要紧是胆子够大,什么买卖都敢做。老子我吃这口饭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嘿嘿,没本钱的买卖也不知干过多少,倘若似你这般胆小如鼠,前怕狼后怕虎,还成得了什么事。”黄帮主知道他酒后口不择言,道:“尹兄弟,别多说了,咱们喝酒。”尹墨忠摸出一锭金子,掷给那掌柜的道:“赏你了,下去吧。”那掌柜的对着三个亡命之徒,赔礼时本已怕到了极点,岂知尹墨忠醉后心境极佳,非但未拳脚相加,竟还得获打赏,捧着金子如奉至宝,惧中带喜,唱喏而去。
      海忆泉同欧若婉用过饭菜,又叫店伴送来一盘荔枝解渴。欧若婉剥开一颗荔枝,塞进海忆泉嘴里,说道:“荔枝原是朝贡之物。唐朝时有个杨贵妃,平生最是爱吃,可惜那时国都长安不产荔枝,此物又极易腐烂。唐玄宗为了讨杨贵妃欢心,就命人将南方的活树运到长安。”海忆泉道:“树搬来运去,岂不早就枯死了,哪还能吃到果子?”欧若婉道:“唐玄宗命人将树木栽种在车上,一途长生不息,再计算好时日,运到长安时荔枝刚好熟透。”海忆泉道:“原来是这样,这个唐玄宗倒很有办法啊,肯为了一个妃子花如此大的心思。”欧若婉道:“这法子我瞧也未必是唐玄宗自己想出来的,多半还是那些阿谀佞臣代他谋划的。这唐玄宗是个纵情声色犬马的昏君,只顾着哄妃子开心,却不理朝政。后来安史之乱,唐军兵败如山倒,连长安也保不住了。唐玄宗仓惶逃路,再顾不得旁人,更是将杨贵妃赐死了。”海忆泉脸上变色,瞪大了眼睛问道:“那为什么,他对这杨贵妃很好,却难道不是吗?怎地又这般绝情绝义。”欧若婉道:“皇帝同妃子寻欢作乐,哪有什么情义可讲。只不过啊,他虽是皇帝,却连咱们也比不上。咱们此刻想吃荔枝,只需再要就成了。”说着自己也剥开了一颗,待咽下去,齿颊甜溢,又道:“荔枝确是甜美可口,怪不得苏东坡有诗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海忆泉道:“荔枝虽甜,可也不能多吃啊。依我说吃三十颗都不成,我少时就因为贪吃这个,可尝到过苦头。”欧若婉忍俊不禁道:“傻哥哥,这诗句只是夸大其辞罢了,你道他当真每日吃三百颗荔枝吗?”说罢格格娇笑起来。
      她这银铃般的几声笑传到邻桌人耳里,登时给尹墨忠惊觉。他初时只顾与黄、于二人喝酒,并没发觉海忆泉和欧若婉,此时乍闻好音,立即转头去瞧。见发笑的少女甚是秀美,歹心大起,当下起身离席,向黄于二人道:“两位大哥,我去捉那小妞儿过来陪咱们喝酒。”三人均都是强盗出身,平日劫财掠色,无所不为,黄、于二人见他有此举动也不以为怪。那黄帮主道:“小姑娘虽美,年纪太小,没什么滋味。”尹墨忠道:“嘿嘿,你有所不知,兄弟就是喜欢这般年纪的。”
      海忆泉于三人一举一动皆看在眼里,待见尹墨忠走近,一手已按在长剑柄上。尹墨忠到得二人近前,□□道:“小丫头生得俏,来来来,陪老子喝一杯。”说着张开粗黑的手掌就往欧若婉手上抓去。海忆泉心道:“我不寻你麻烦,你倒先来惹我。小爷这便教来你个乖。”手中长剑立往他身前递近,尹墨忠醉眼惺忪,没瞧见海忆泉身有佩剑,更不料这少年竟有武功,全没防备,海忆泉去剑又是极快,一招即中,将他臂上刺破。尹墨忠中剑吃痛,酒也醒了大半,忙抽鞭应战,口里骂道:“不要命的小杂种,敢惹你老子。”海忆泉听他骂自己“小杂种”,那是连自己爹娘也一并骂了,大怒道:“你别骂我爸爸和姆妈。”两人剑鞭不停,尹墨忠且斗且道:“我偏要骂,凭你也吓得住老子。”海忆泉此时只单手使剑,出招虽速,却不得即刻制人,手上加劲,道:“你有种便再骂一句来听听。”尹墨忠道:“我正要骂,你老娘是臭婊子,不要脸偷汉子,生出你这狗杂种儿子。”
      海忆泉气极,使一招“天崩地裂”,直往他面前刺去,尹墨忠回鞭来缠他长剑,海忆泉不等这招使老,立变式斜刺向他受伤的右臂。尹墨忠急运鞭护在身前,却见海忆泉长剑又已指向自己腹脐,惊悚之下再度变招。岂知接连守了十余招,海忆泉攻势依旧不减,招招仍是指向自己要害之处,任凭自己如何变换招数,始终无法迫其长剑远离己身。海忆泉适才见他鞭法虽高,当中却也是以攻见长,倘若令其守多攻少,便可完全加以克制。他练成剑法之后攻守早已能随心所欲,既知敌人劣缺,纵是单手使剑,也大占上风。黄、于二人这时已辨出海忆泉剑法了得,初时的袖手旁观之心同收,一个挺掌,一个持剑,齐抢上来相助尹墨忠。
      海忆泉眼观六路,早斜睨见了二人迫近,自知若同时与三人拼斗,单剑便不能制胜,刷刷两剑连刺,逼得尹墨忠慌乱舞鞭自护,乘机回身去将另一柄长剑也抽出握在手中。于寨主见他双手并用,料他左手之势弱,向黄帮主递了个眼色,与他左右分进,自己长剑往海忆泉左半身刺去。海忆泉左手轻抬,将于寨主长剑格开,右手已同时出剑向黄帮主颈下划去。黄帮主见他竟能以两手各使厉害招数,已自惊出一身冷汗,待得来剑砍至,向后仰倒,勉强避开了来招。海忆泉伤他不中,长剑半途而返,又转递向尹墨忠。尹墨忠见他应付黄于二人,本已乘机攻上,待察觉他长剑陡然刺到脑旁,躲已不及,右耳正给削去了半爿,直痛得嗷嗷大叫。黄、于二人见尹墨忠再伤,都紧急发招送到,却见海忆泉从容使双剑横胸,又将二人进招化解。
      此回合一过,三人都于眼前的少年再无小觑。海忆泉与三人相斗,端的是手未到眼已至,早瞧出三人中以那黄帮主的武功最弱,又无兵刃在手,便思计策想先除去此敌。虽见于寨主此时长剑已至,也视同不见,闪身躲过,双剑疾往黄帮主胸前送去,一手使“风卷残云”,一手使“八面来风”。黄帮主单掌在胸前相护,另一手抓起桌边一只空酒坛就往他面前掷去。海忆泉头微侧避,身子虽略偏了些,双手仍是使这两招向他刺去。黄帮主见他双剑生影,尽罩于自己身前,不暇细想,一双肉掌横飞,胡乱护在脸前。海忆泉这两招剑招都是变化繁多,九虚一实,倘要拆解,只须抢进相攻即可以攻代守,但常人不知其理,自不敢疏防。
      海忆泉眼见黄帮主自乱阵脚,心中暗笑:“看你还怎生躲得过下一招。”双手遂同使“天崩地裂”,向他胸膛刺去,便拟以此招伤他。剑尚未递近,忽听耳后风声疾劲,匆忙之下急撤回了身形,原来却是尹墨忠掷 “黑风神针”来解围。
      尹墨忠这一手十余支“黑风神针”或凭指弹之功,或借腕翻之力,有的去位刁钻,有的去势迅疾。看似是一扬齐发,实则指、掌、腕间的操控俱各有异。这“黑风神针”是他的独门暗器,形似飞锥,但比飞锥却细小得多,较之芙蓉针则还为硬,兼有两种暗器之长,又补二者所短,发射之际快而不偏,刁而有力。其中这手 “风雷百打”的招数虽是数针同发,但每针均取准头,去位涵盖敌人周身各大穴要害,威力最是了得。
      海忆泉适才亲眼见到为这毒针所伤之人个个顷刻毙命,那自是一针也中不得,于这间不容发之际右手剑猛舞生风,将来针悉数拨落,瞧来似乎仍易,实也已是竭尽全能。尹墨忠这一手绝技被化,而化解之人又只是个后辈少年,那真是生平从所未有之事,心下如何不骇?他针已用尽,强敛惊愕,趁海忆泉退卫之际,扬鞭猛力打去。海忆泉剑法虽高,但这一着失了先手,黄、于二人也已借机齐齐攻到,于三人轮番强攻下,却也不由得落了下风。欧若婉身在战团之外,无法相帮,一颗心早已担忧到了极点,见海忆泉处了下风,顿感不知所措。海忆泉暇光与她相触,心想:“这三人联手原也不强,我当不至落败,但小若不懂武功,自然要担心我安危,须当速战速决。”想到此又增一分精神,两剑连连在三人之间游梭,不出十招再度扭转局面,又复转占上风。
      黄、尹、于三人越来越是不支,初时尚可自主进退,拆到后来竟给海忆泉两柄长剑罩在一处,想要抽身都是不能。海忆泉暗自盘算,若要强行胜得三人,只怕还要拆出数十招方可,但若取借刀杀人之法,则可省去不少工夫。手上剑招倏然转慢,别着于寨主的长剑去击黄帮主腰腹,尹墨忠此刻伤势渐重,右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软鞭已交到左手,见海忆泉使借力打力之法,顾不得自己,径抛长鞭而去,缠在于寨主长剑上。
      海忆泉若要回剑杀尹墨忠已易如反掌,但见他舍己救人,倒有几分佩服他义气为重,剑招使得稍老,仍是往黄帮主处送去,并不变招去伤尹墨忠。于寨主忽道:“少侠且住,我有话说。”海忆泉闻言收势,剑指黄帮主咽喉而不进,道:“你有何话说?”于寨主道:“咱们素不相识,我这位尹兄弟虽有不对,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少侠何必定要以死相胁?”海忆泉剑招虽厉,其实并未取意杀人,听于寨主这么一问,反不欲解说,口上振振有辞道:“那却怪我不得,我师父教的剑术向来只有杀招,既然出手,必定伤人。”于寨主道:“不知少侠尊师高姓大名?”海忆泉心道:“这些人先前言语粗鲁,此时竟变得如此客气,又叫我‘少侠’,当真好笑。”冷冷答道:“我师父是谁你们不必问,现下叫姓尹的给我妹子恭恭敬敬赔个不是,这事也就算了。”尹墨忠给他削耳羞辱,又折绝技,心中恼恨已极,当于寨主软吻相求时已颇为不岔,待听到海忆泉说要自己赔话之际已愤然而起,道:“老子生平从不向人服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想得倒美。”海忆泉道:“那咱们就再打过。”话音方落,身后黄帮主已拍掌袭来。海忆泉低头避过,反手一招“过眼云烟”,黄帮主掌势收已不及,正撞在剑刃上,一声惨叫,慌忙跃开。于寨主无奈叹了口气,将剑上裹着的软鞭丢还给尹墨忠,复又战起。
      四人这时相搏,黄尹二人都已受伤,海忆泉更占上风,只是他双剑尽往黄尹二人刺去,却不理会于寨主,每每见他剑至都是避之不理。于寨主初时不觉,至后也已体味到海忆泉实有意相让,但顾全与黄尹二人之义,依旧不肯罢手收招。海忆泉见他仍是一味猛攻,道:“姓于的,我见你还讲些道理,有心容你去,你别不识好歹。”那于寨主道:“小子别大言不惭,胜得过我再说。”海忆泉道:“好,你这人骨头倒硬,便先打发你。”剑锋掉转,回身向于寨主攻去。于寨主并不守避,也挺剑直进,狠命向海忆泉杀上,竟是不要命的斗法。海忆泉给他缠住,虽仍稳占上风,却也无法再抽身去攻黄尹二人。忽听于寨主说道:“黄帮主,尹兄弟,你们快逃,迟了咱们都要丧命在这小子手里啦。”海忆泉这才知他欲舍己之命救人,心中一软,出招便显迟疑。尹墨忠道:“此事因我而起,小弟同你共生死。”说着又要再上。那黄帮主却道:“尹兄弟,于大哥言之有理,这小子功夫当真邪门得紧。咱们快走,日后再想法子报仇就是。”尹墨忠还待不从,黄帮主已按住他臂膀,带着他向楼台奔去。海忆泉见二人竟当真弃于寨主于不顾,怒从心起,左手长剑停招罢势,当是器物,使力向那黄帮主后心掷去,却没想到尹墨忠重伤之下无可反抗,倒非出自情愿。
      黄尹二人到了楼台栏栅处,那黄帮主拉起尹墨忠就向下跳,海忆泉掷出长剑还没及得楼台,已因重坠下,终究没能拦下二人。欧若婉见事至此,道:“忆泉哥哥,你将这位伯伯也放了吧,我瞧他为人倒不大坏。”海忆泉心中实也是如此想法,又有欧若婉求情,更无杀他之意,道:“你瞧,你同他们讲义气,他们却丢下你不顾,你后不后悔?”于寨主道:“老子做事从不后悔,我两位兄弟既然平安离去,我死在你剑下也已无憾。只是盼你见告门弟,我也好死得明白些。”
      海忆泉心想:“我再与你拆上几招打个圆场,也便容你去了就是。我于你们身份来历一概不知,你们又何必要问我。我就偏偏不说,却看你又能奈我何?”长剑一摆,道:“我这一剑下去你就没命了,还问什么。”于寨主心道:“罢了,死在一个黄毛小子手上,还问名号做什么?黄帮主和尹兄弟既已安退,我尽力一搏就是。”他武功本也不弱,若非遇到海忆泉这等少年奇人,决不至舍命救人,见海忆泉剑至,只是自然而然举剑招架,眼光却去望黄尹二人,要见到二人全身退去才安心。哪知一见之下大感吃惊,二人此时非但未能远走,更与一人在街上又斗了起来。海忆泉于他眼神有异立时察觉,出剑之余也放眼去瞧街上情形,见与黄尹二人相斗的竟是个蓝衫女子,那女子手使长剑,已将黄、尹二人逼住。海忆泉于酒楼上虽瞧不清那女子样貌,但见她剑法轻巧迅捷,显然十分高明,而其人体态颇为轻盈,料来年纪决不逾三十,不由得暗暗称奇。他这一分心,手上原本不胜凌厉的剑招更加迟缓,但于寨主于街上之斗更显关注,拆解海忆泉剑招也是虚软无力。
      两人正缓斗之际,街道南面又已风风火火奔来一个红衫男子,只听那男子高声道:“师妹,我来助你。”说话间脚步奇快,已赶至近前,不作闲声,执剑即闯入战局。黄、尹二人初时与那蓝衫女子交手,因各自有伤在身,已处不利之境,待得那红衫男子杀入战团,立受制于他二人,拆出十余招后已是险象环生。海忆泉在楼上与于寨主也已拆过了七八招,他此刻单手使剑,用的是剑中至柔之力,一味与于寨主长剑纠缠一处,招招意欲迫他长剑撒手。于寨主明知他意图,却仍是紧紧握着剑不放,奋力对峙。他挂心街上四人交斗战况,不免分心,剑法原就不敌于海忆泉,唯胜在勇猛无畏。海忆泉料知他心神有分,便也以暇光去掠街上,心想:“我也来个分神相斗,不占你便宜就是。”但他有分心二用之能,纵然另有别事萦怀,也实无半点差别,手上出招依旧逼得甚紧。
      黄、尹二人与那红衫男子和蓝衫女子在街上越打越是不妙,偏生四地里行人皆因先前之故择远躲避,否则尚可造乱而逃。尹墨忠这时手中长鞭已给挑去,仅以双拳暂且抵挡,已大是力亏,向二人问道:“两位是什么来路,为何与我二人如此过不去,也不讲个明白,就下此等杀手?”那蓝衫女子道:“姑奶奶便是华山水三娘,这是我夫君火相烈。我‘水火双剑’的名号你可听闻过?”黄、尹二人闻听二人之名都是脸色大变。尹墨忠道:“在下与华山派素无仇怨,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火相烈道:“姓黄的,你们虎狼帮当年就因作恶多端给我华山派剿灭了不少。那时我掌门师兄见你拼命求饶,发了善心,便没赶尽杀绝,留了你和你属下活命。想不到你怙恶不悛,近来又联同’黑风盗’在江南大肆行凶,这次须饶不得你。”他这几句话说得威凛,声音极是宏亮,正传入了海忆泉等人耳中。海忆泉一听到“虎狼帮”之名,立即联想到了父母之死:“原来这姓黄的竟是那‘镇七州虎狼帮’的帮主。爹爹和姆妈当年就是因管了他们的闲事,才至后来酿成杀身大祸。何况听这人说来,他们至今仍是为恶不止,早知如此,适才无论如何也不该放他走脱。”想到此处,蓦地惊觉自己尚在拼斗之中,惟恐于寨主乘机反扑,忙收摄心神,又用心出招,却见于寨主少上剑招极缓,竟是怔怔望着街上四人。
      只听那黄帮主这时又道:“我既没犯到你们华山派,你们华山派凭什么来寻老子晦气。”水三娘冷笑道:“一个人如作恶多端,自必人人得而诛之。我夫妇从江西一路追到这里,听闻你们沿途又做下了数件大案,要直奔福州去给‘聚阴门’的毒怪荆克药贺寿。你们也不必去了,荆老毒怪已给我大师兄杀了。”尹墨忠一声惊呼,道:“荆先生是道上的成名人物,你们华山派竟敢动他?”火相烈道:“那是你们邪魔歪道的成名人物,正是我正道人士的死敌。荆克药一身毒功害尽善人,恶贯满盈,我掌门师兄只杀他一人已算大怀仁慈。”尹墨忠吼道:“你奶奶的,老子跟你们拼了。”双拳直送火相烈面门。火相烈道:“只怕你不敢来。”挺剑又上。水三娘见丈夫去斗尹墨忠,自己便去对付那黄帮主。
      海忆泉耳听得下面四人交谈之言,并不能尽明其意,于寨主又与自己一再纠缠不清,却是无心恋战,道:“你既不肯撤剑,又这般在意街下拼斗,我送你下去吧。”手上运足了力,将长剑粘在于寨主剑上,猛把他身躯带向楼台边,作势欲将他逼坠下去。他此举本是盼将他逼至绝境,令他不得不撒手弃剑,哪知于寨主当真死死握剑,生生摔下了楼去。海忆泉并非真想取他性命,心中登感后悔,伸手想拉他回来,已是不及。于寨主这下坠出于不由自主,与适才黄、尹二人施轻身功夫而下又不可等同而语,总算他半空中番然醒悟,急提敛真气,才勉强安然着地。火相烈夫妇此刻与黄尹二人斗得正急,忽然见到凌空落下一人,都吃了一惊,尹墨忠见于寨主安然无恙,喜道:“于大哥,那小子可没伤了你吧?”于寨主不理他言语,只怔怔瞧着水三娘,道:“阿琪,真是你吗?”水三娘闻言一惊,回头瞧他时,不禁脸色大变。
      原来水三娘小字“阿淇”,与这于寨主原实有极大渊源,两人家中本是世代交好,二人更是青梅竹马。于寨主长水三娘三岁,到十岁时便给送入名宿门下习武,水三娘则于几年后拜入华山门下。不料水三娘入门后竟对这火相烈渐渐倾心,日久生情,及至日后终于结下了连理。火相烈入门晚于水三娘,年纪却大着她几岁,他为人爽快坦诚,待妻子又是极好,更至夫妻感情深笃。于寨主得知此事后伤心欲绝,自此性情大变,叛出师门,到江浙一带落草为寇,当了山寨之主。水三娘成婚时已失其下落,婚后又不欲令丈夫多心,便没再加意探寻他的踪迹,不意此境重逢,亦喜亦恨,道:“于大哥,你竟是那个什么黑山寨的寨主吗?”她与火相烈追踪那虎狼帮黄帮主和尹墨忠二人而来,虽知有一于姓寨主同行,又哪能想到这故人身上?于寨主指着火相烈问道:“这位便是尊夫吗?”水三娘点点头,道:“是,这便是我夫君。于大哥,当年确是我有负于你,我心中一直有愧。”说到这里声音转厉,道:“只是你恨我则无不可,却不该身入恶途,作下那许多坏事来。”
      欧若婉在楼上听不清水三娘与于寨主言语,问海忆泉道:“忆泉哥哥,怎么忽然又不打了, 他们在说些什么?”海忆泉道:“我听得不大明白,不知你能不能猜懂他们说什么。”遂将于寨主与水三娘之言转述,欧若婉略想片刻,道:“看来他们原本是相识的,这于寨主多半与这水三娘还有情素瓜葛,只是后来那水三娘不知为何另嫁他人。听水三娘言下之意,这于寨主竟是为了她才去作了山贼强盗的。”她聪明过人,只凭二人几句言语便将当中关要猜中了十之八九。海忆泉道:“不错,正该是如此,小若,亏你想得通。”欧若婉道:“唉,看来这位于寨主也很是可怜。”
      海忆泉拾回方才掷出的长剑,又去瞧楼下情景。只见火相烈已同于寨主斗了起来,水三娘于两人无可劝阻,只得自去斗黄尹二人。刚与两人拆出数招,那黄帮主忽然虚出一掌,飞身跃开,竟要独自作逃。水三娘自不肯放他逃脱,又抢去拦截,却刚好给于、火两人战团阻住。一犹豫间,尹墨忠已夹掌攻到,只得与他重行拆斗。海忆泉眼见那黄帮主轻功倒是颇佳,眨眼间已穿街过巷,不见了踪影,怒道:“这人可恨至极,我适才实不应饶他性命,连这尹墨忠的为人也好过他。”欧若婉道:“忆泉哥哥,咱们到今时可也领教了江湖上的人心险恶。”海忆泉点头称是,再去看街上时,见于寨主与火相烈已斗至分际,两人剑法造诣相差极多,于寨主剑招原以沉稳见长,但这时浮躁不已,加之功力也逊,颓势渐露。尹墨忠连阵恶斗到此时,伤势实已不容运劲,水三娘长剑挥刺往他胸前,尹墨忠斜身后退,却绊在一具元兵尸身上,登时跌倒。水三娘长剑更不停歇,如狂风疾雨般连连向尹墨忠刺去。尹墨忠不及起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闪躲,口里叫道:“你这是乘人之危,老子死也不服!”水三娘手上不住,口里吒道:“这可不是‘天下剑会’比武争名,跟你这恶贼更加没得道义可讲。”尹墨忠道:“你这臭婆娘,贼贱人……”骂声未绝,心口已然中剑。
      水三娘拔回长剑,却不即去相帮丈夫,心想:“于大哥已非师哥之敌,我若再上,他必定左支右绌。我当年已负他良多,纵然今日势不两立,又怎能以二敌一?”火相烈见妻子已杀得尹墨忠,更是放心,与于寨主长剑屡交,斗得更急。于寨主想到自己今日终难免死,索性横下心来,出招反颇具法度起来。火相烈不料其至死不屈,道:“恶贼,却恁地了得。”手腕翻转,一招“五丁开山”,狠劈而下。他这一招出招之即力道已拿得甚准,只求震落于寨主手中长剑,却不伤他。
      于寨主长剑离手,霎时间心灰意冷,他原是欲与火相烈奋力一搏,但生受了火相烈这一招“五丁开山”后,已知自己武功比此人固有不及,容人气量更是难以相较,心想:“这人果然强我百倍,阿淇倒没嫁错人。”见火相烈后招又至,再不相避,脸上忽现凄然笑容。
      水三娘惊呼道:“不可。”知他决意一死,想要阻拦却是为时已晚,长剑已然直透其身躯。火相烈也不料他失剑后竟不再抵御,不禁鄂然。于寨主道:“你要一直待她好好的。如若不然,老子做了鬼也不饶你…”话犹未尽,气已断绝。
      水三娘心中伤痛,泪水不觉间盈满双目,知道丈夫与于寨主相识之初,决不会因私意杀人,虽伤心异常,但实无可奈何,咬牙道:“是他自己恶有恶报,纵使咱们今日放过他,武林同道也决不能容他再为恶。师哥,咱们将他带去安葬了吧。”火相烈道:“一切都依你就是。”抱起于寨主尸身,回头仰望海忆泉。他不知先前事故,只道海忆泉于楼上与三人交斗乃行侠锄奸之举,高声道:“少侠,后会有期。”这才同妻子远远去了。
      海忆泉却呆立楼栏,怔怔瞧着尹墨忠尸身与众元兵尸首横卧当街,喃喃自语道:“片刻之前,这姓尹的意气风发,才将这些官兵杀了,转眼却又跟他们躺在了一处。”欧若婉道:“还有那水三娘,她怎能忍心眼睁睁看着那于寨主给她丈夫杀了,难道,难道这便是江湖中人的所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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