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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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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和走私者的天堂。”勒克莱尔大副飞快接过话头,他微微俯身严肃地对着夏尔问道:“如果在岛上找到了药物,您能保证让可怜的蒂埃里活下来吗?小罗夏先生。”
“不。”
夏尔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在众人色变之前又继续说道:“在医学领域,没有什么是能够绝对保证的,先生,与上帝比起来,我们对生命这一杰作依旧一无所知。”他顿了顿,郑重道:”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尽我所能医治每一位病人,我会对每一条生命充满敬畏。对我来说,没有人是可以被放弃的,无论贫贱,我能向你保证的就只有这一点。”
似乎是被他的话语所震撼,船长室里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说话。过了片刻,勒克莱尔先生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是一番理想主义的大胆言论,可惜只有在上帝的眼中,人类才是平等的。”
“是的,不过——即使死亡才是最公正的,可人们还是想要活下去呀。”
“您成功地说服了我,”布兰特船长大声说道,“我想,身为船长,我可以做主修改一下航线!那么,就这么决定了:法老号将在桑鲁瓦岛附近下锚,到时候我会派一名水手同您一起去岛上碰碰运气。”
“可是船长,前去桑鲁瓦岛不仅需要绕行近百海里,那里可还是海盗们的据点呢!”
“我亲爱的多米尼克!”布兰特船长叹息了一声。他看向床上满脸痛苦地昏迷着的少年水手,用一种饱含着年长者对小辈的慈爱悲悯的语气说道:“您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在踏上船的那一刻就已经将性命交到了上帝手里,可是现在既然有一线希望,让我看着自己的水手被病痛折磨着等死,我也是忍不下心的呀!况且航程只是耽搁三四天,三四天的时间或许可以换回一个年轻人的生命,就算是船主莫雷尔先生知道了也一定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多米尼克垂下了头。半晌后,他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那就让我和夏尔先生一起去吧!”
“我也去!”爱德蒙急忙道。
“你就别添乱啦,小伙子。”多米尼克拍了拍爱德蒙的肩,说道。“蒂埃里已经倒下了,如果我也回不来,船上的人手可就紧巴巴的了。”
“三个人总比两个人更有用——我父亲常常这么说哩——我也是能帮上忙的!”
“行了别争了,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话虽这么说着,可金发男孩眼里却分明满是一种兴奋到闪闪发光的神采。他又继续说道:“就他和我一起去。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他留在船上也没什么用。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爱德蒙看着他用手指指向自己,一时间哭笑不得,也不知该不该气恼他如此看轻自己。但是片刻后他还是决定不生气了——这个长得像天使,性格却十足是个恶魔的小家伙总是能让他轻易心软下来,或许这就是他所拥有的魔力吧。
“我叫爱德蒙·唐泰斯。”
“夏尔·罗夏。你可以叫我夏尔。”
男孩满脸坦然地报上了假名。他已经不再为说出这个小小的谎言而动摇了。
夏尔指挥着爱德蒙将蒂埃里的伤腿固定在床顶上垂下来的布条上,期间布兰特船长又询问起了他的来历。
男孩想了想,如实答道:“我乘坐淑女之泪号从勒阿弗尔出发,我和我的……朋友,我们打算前往普利茅斯,从那里上岸,骑马穿过整个北美洲去旧金山,然后坐船到夏威夷王国,再由夏威夷去广州,之后穿过俄罗斯回欧洲,或者坐船到印度再转回法国。可惜我们出发没多久就遭遇了风暴,昨晚我在房间里醒来的时候船上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我在侧舷外找到了一艘救生艇,之后的事情我想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布兰特船长面色困惑。他与勒克莱尔大副对视了一眼,谨慎地开口问道:“您说,您乘坐的船是淑女之泪号?”
“是的,没错。”
“是隶属于勒阿弗尔的马丁远洋航运公司的那艘豪华客船,淑女之泪号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那不可能!”布兰特船长肯定道。“淑女之泪号八年前就在横穿英吉利海峡的航路上失踪了!”
夏尔立刻就想要出口驳斥他的说法,但不知为什么,他刚张开嘴,便又重新闭上了。某种骇人听闻的可能性再次浮上了他的心头,他本能地拒绝去承认,脸色却忍不住一下子变得刷白。他皱起眉将自己的双手背到身后,并且紧紧地绞起了手指,以期能借此来逃避某个既成事实。
爱德蒙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斟酌半晌,在看到夏尔难看的脸色之后,还是开口说了出来:“布兰特先生,您还记得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我们曾经遇到过一艘双桅帆船吗?”
“什么?”布兰特船长疑惑地看了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哦,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艘船就是淑女之泪号。”
“上帝啊!我亲爱的爱德蒙,您是不是看错了?”
“不,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
“哦!那这件事可真是成了一桩悬案了!”
“不管怎么说,等我们返回马赛之后,可以去向马丁公司打听一下,或许是我们都记错了呢?”勒克莱尔大副开口道。
“回马赛?”夏尔呆呆眨了眨眼。片刻后他激动道:“不!我不要回去!要是回去了母亲一定不会饶了我!还有父亲!他们这次是真的会把我关进巴士底狱的!夏洛特和比阿特丽斯绝对会狠狠地骂我,这回弗朗索瓦也肯定不会帮我了!说不定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放我一个人出门,我要想再偷偷溜出来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不,我才不回去,你们就在里约让我下船好了,我还要继续我环球旅行的计划呢!”
“就我看来,我的孩子,您那个伟大的计划早就在这场风暴里泡汤啦!”布兰特船长打断了夏尔的抱怨。他以一种教训孩子的口吻说道:“您应该回家去,别让您可怜的父母亲操心!这次您能在海上生还已经是上帝保佑的奇迹,下次可不一定能有这种幸运了!想想您那位可怜的朋友吧,您的突发奇想已经让一个好人丢了性命,您还要这么执迷不悟、坚持您那疯狂的冒险吗?况且您的一手医术,比我曾在战场上见到的、皇帝陛下的急救队里的医生还要出色,您的这条命应该为将来更有价值的事而保留着,就这样随随便便鲁莽地丢在大海里或者那些野蛮的异族人手上,也未免太过可惜了!”
说完,觉察到自己的态度过于严厉,布兰特船长又缓和了语气劝道:“您的父母一定在担心您,只要您平安回家,我相信他们不会忍心太过严厉地惩罚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况且,让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巴士底狱早就被攻陷啦!您回去之后也可以告诉您的父母,再拿那个鬼地方来吓唬孩子可是行不通的,现在那里只剩一个广场,可没办法再关住任何人哩。”
“你说,巴士底狱……被攻陷?”
“是啊,如果您乖乖去学校上课,说不定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布兰特船长哈哈大笑起来。当年他也是有幸见证过这起伟大的历史事件的。
或许是挨了一顿训斥的缘故,一直到跟着爱德蒙回到船舱里时,夏尔依旧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您跟着我下来做什么呢?”爱德蒙转回身,无奈地开口问道。
夏尔背着手站在踏级上,满脸心不在焉,也不抬头看他,也不低头看路。商船一个摇晃,就将他晃进了爱德蒙怀里。他的鼻子狠狠撞上了少年水手的胸膛,顿时痛得哀鸣一声,眼泪汪汪的模样好像立马就要哭出来一样。
爱德蒙叹口气,拉起了他的手。男孩的袖口盖住了指尖,他嫌碍事就一把撸起,但过不了多久便又会掉下来。爱德蒙帮他把袖口卷起来仔细整理好。他已经发现了,这男孩在生活自理这一方面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就好像,不,不是好像,这大概就是事实了——
这位小夏尔先生一生中的所有琐事都是有人帮忙打理好的,压根儿不用他操半点的心。但那无微不至的呵护却也让他渐渐丧失了照顾好自己的能力,一旦走出了家门就会显得格外的笨拙而无措。
“今天海上还算平静,等到风再大一些,您在船上说不定连站也站不住。”爱德蒙低头对着男孩的发顶放缓了声音说道。“就算您想要出门游历,好歹也要等长大了再说,您这个年纪就偷偷溜出来,您的父母亲发现您不见了一定急得要疯了。”
“我十八岁了——说不定我还比你大呢!”夏尔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您说什么?”
夏尔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却不肯再说一句话了。爱德蒙只好耸耸肩,专心牵着比自己矮上大半个头的小家伙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