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方有嘉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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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城，一月的午后，即使地处南方，空气中仍是溢满了冷意。人常说南方的冷要更胜于北方，北方的冷最是讲求效率的，迎面而来一击即中，倒也不会有过多的折磨；南方的冷却是缓缓侵入的，从足底发梢渗入四肢百骸，不教人低头认输绝不罢休。
护城河畔的一处茶楼上，此刻却是最好的休憩之时。时怡早拖了张躺椅在大窗下，就近支起一张小茶桌，以闲书盖脸，再围一块毯子假寐。还是日光好，从一而终，一直都是带着热度的。
耳边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听着声音，鞋跟绝对不短，倒是多亏了当初地板选材牢靠，这么听着倒也没什么吱吱喳喳的杂音。不过也就是这样，躺椅这么一贯被拖来拖去的也没留下什么印痕。
毯子被扯开，随后又兜头盖下，打断了她的思路。伴随着的，还有一个略带稚嫩却故作凶狠的女声：“就你闲着哈，一天到晚这店里一点儿生意都没有，你还在这里给我躲懒？就你不担心！”
时怡也不恼，摘下脸上的毛毯和书在一边，五指为梳理了理头发，边叠毯子边笑说：“周然，你个娃娃音再怎么装也是狠不了的，趁早放弃吧！”
眼前的女子有着一张跟嗓音极为相符的年轻娃娃脸，却因为自己觉着年龄不小了的别扭而强行配了气势偏强的妆，深色的大衣和鲜红的高跟鞋更是刻意地拔高了气场。不过因着精心的搭配和修饰，整体效果倒也不是很违和。而此时，她正怒瞪着满不在乎的时怡同学：“闭嘴！我都奔三十了，叫姐姐！没大没小的。”
“OKOK，周姐姐～别人家都喜欢往小了喊，就你，占着天然的优势不要，非要做个阿姨辈，什么爱好？你跟这身御姐范是真的不合适。”时怡整理好了就站起身，扯扯周然的袖子，“真的，这个位置特别舒服，晒一会儿之后体感温度刚刚好，角度也刚好不会刺眼，你试试啊。我就让给你坐一会儿，这坑以后还是我的啊！”
“得了吧你，我就说你当时非要跟我建议这一面装成落地窗奇奇怪怪的，哪有茶楼配落地窗的......”周然也不跟她客气，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手指点着小茶桌笑，“去，给姐姐上盏茶。”
“得勒，您稍等～”捏着腔调，虚空往后一甩手，时怡就下楼去后面重新取茶叶。刚好碰上前台两个小姑娘在闲聊，小杨在店里的时间久一些，见时怡下来，笑着问：“今天要给小周姐冲什么？”
“红茶吧，天凉。”时怡笑着回一句，就顾自去后面了。
听见身后新来的小唐小声问小杨：“这个女孩是谁呀？也是老板吗？”时怡也没在意，只做没听见，径自笑着去后面柜子里找茶叶。再回去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已经开始了新的话题。
回楼上当笑话给周然讲了，周然撇撇嘴：“你是茶楼小伙计呗，因为颇有姿色所以被我破格提拔到身边伺候着......今天冲的是什么？”
“是是是，小的今天给您冲的正山小种，多谢您的栽培～”，时怡把茶杯双手捧上，“您仔细别呛着。”
正山小种的味道与日常的奶茶最为接近，对于不习惯喝茶的人是最适合的了。虽然自己开着茶馆，周然平时却还是习惯喝咖啡，只有偶尔兴起让时怡冲一杯的时候才会喝茶。秋深之后时怡就都选些性温的茶，不过第一次给周然冲普洱就被吐槽像是泡发黑木耳之后剩下的水，从此她就基本选择红茶了。
“诶你说，我是清晰认识了自己的年龄而有了自发脱离小女孩儿群体的自觉，也不过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你这年纪轻轻把中老年生活当成日常的才是真稀奇吧，瞧瞧这茶叶、躺椅、毛毯的，就差张报纸了！”周然“啧啧”两声，“难怪跟我爸妈那么聊得来！”
自己拿杯普洱喝着的时怡闻言呛了口水：“我这叫合理享受生活！泡茶是因为好喝，躺椅是因为舒服，毛毯是因为暖和！而且中老年生活有什么不好，直接跳过人生最艰难的几年，到达享受阳光的最好时间，什么感情问题，统统不会碰到。”
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马上听到回怼，周然却迟迟没有动静。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时怡有些奇怪地在她身侧蹲下，却听见周然异常冷静的声音：“是啊，没有感情问题，多好。”不等她有所反应，周然侧身环抱住她，“小垃圾桶，晚上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看不见她的表情，时怡只能点点头：“好啊，我就抱紧你的大腿！”
过了好一会儿，时怡才拍拍她的手臂：”我可是蹲得腿都快麻了，小心我端不住茶杯都倒你衣服上。“
周然终于松开手臂，已经缓和了心情，只是眼圈还有些发红：“你知道吗，他回来了。昨天他来找过我，可我觉得我们回不去了，他的青春，我的年少，都已经太远了。”
时怡知道，她口中的“他”，叫乔穆，是周然的高中同学。两人跌跌撞撞从大学开始，一路走了快十年，曾经是林荫道上最令人欣羡的一对，也相伴着一起走过了初入社会的尴尬期，周围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只是两年前，时怡终于也来到H城，才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周然的变化。
后来，周然离开了当初跟乔穆一起辛苦奋斗过的公司，却缄口不谈原因，只是迅速在新公司新岗位站稳脚跟，也让所有人闭嘴。刚开始，时怡就问过周然，还曾义正词严地说着要为她去找乔穆出气，只是被周然拦下了。感觉到周然的抗拒，时怡也就没再坚持。只是在H城陪了她近两年，几乎没听见她提起过那个人，只是她也渐渐看出，周然并不是一时意气地胡来，就慢慢放心了。
“......你知道我不会安慰人，只能告诉你有些事情只有你自己能决定，而且最好是尽快的。”时怡轻轻把她拽起来，“还有一件我能做的事呢，就是陪你去吃吃喝喝，涮变态辣的～太阳不暖了就该去进行下一轮人生享受了！”
2
五点钟的火锅店基本都是空位。火锅本该是寒冬里最受欢迎的，只是临近春节，也算是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淡季。
回家作为最深的意识，不管观念和习惯是否改变了，还是能在这个时候，将所有人都拘在一间屋子里。
在这样的日子里，店员也是三三两两的或聊着天，或翻看着手机上的回家日期。靠角落的一张桌子，两个年轻女子却旁若无人地烫着火锅。其中一个还冷静地从辣锅里捞着料，在辣碟里滚滚再送进嘴里；另一个却是辣到不停吸气，夹着肉片就想往果汁里蘸。
时怡嘲笑地点点对面堆满小半桌的纸巾：“你就吃你的养生番茄锅去，抢我的辣锅是没有好结果的！”
周然狠狠心把肉片直接塞进嘴里：“嘶～你不懂，不能吃辣的人吃辣，就能很容易地完成刺激大脑的目的；像你这样只有变态辣才能刺激的，不是也少了一种乐趣，多没意思。”
唔，倒也有些道理。
吃得差不多了，时怡又被周然拉去商业街逛了个遍，作为洋娃娃被从头到脚摆弄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她感觉到今日份卡路里快要入不敷出的时候，等到了周然意犹未尽的结束宣告。两人终于驱车回了周然的公寓。
周然毕业数年，已经在H城安下了自己的窝。两年前时怡也考来了H城，不少时间两人都是住在一起的。爸妈们今年计划好了春节游，直接下达了通知，她们俩也就留在H城作伴了。
3
人其实是最能自我欺骗的动物。习惯去告诉自已，也告诉所有人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会好的。可与其说这是宣告，不如说是自我欺骗的过程。当喧嚣和纷乱都平息下来，心底尚未被完全压制的歇斯底里又会重新叫嚣着散布疲惫和奔溃。
当周然带着尴尬而讨好的笑，抱着枕头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时怡就知道了，是夜还长。
好在时怡本来就日常多梦，早就养成了晚睡的习惯，倒是正好可以陪着周然，把耳朵借给她。
周然大概是真的放下了，像是想要给一切做一个总结，断断续续地将两人的这十年讲了一遍。
初见是在校园小径旁的石榴花枝下，进校第一天的茫然和相遇后偶然得知两人同班时的小欣喜。在一心向学的年纪里互相扶持着前行，即使是高二重新分班后彼此在相邻两班，也常常巧遇在自习课偷溜去图书馆时，默契地相视一笑。
在高考前夕约定着报考了同一所大学，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携手一起走过四年大学时光，又进入了同一家公司，免于众多校园情侣“毕业即分手”的悲剧。
只是，太多时候，人在交往中都太过天真，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在对方眼中有足够的重要，相信彼此是真正的志同道合。一朝幻想破灭，终究只能走向分岔口。此后的分分合合不过只是将裂缝撕得更大，争吵、冷战，不过都是分别的预备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方有嘉木（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