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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季不再来(一) ...


  •   师生au,题目取自三毛散文《雨季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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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谷布谷,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布谷布谷,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布谷布谷,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闹钟来回往复响了三次,才终于唤醒了习惯性把脑袋埋在被子里睡觉的孟美岐。她伸出手拍灭了闹钟,直起腰来四处望了望,翻身下床去阳台取衣服。

      伸手一摸,衣服上湿腻腻的潮,倒也不算湿得浸透,半干未干的黏腻,贴在身上浑身难受得让人心生烦躁。

      “啧。”孟美岐取下了衣服,往沙发上一丢,自己钻进厕所里。

      “阿妈,衫畀我吹下。”(妈,给我吹下衣服。)孟美岐举着牙刷,一边咕噜咕噜刷牙,一边朝房间里喊。

      “要返学咗先知衫冇做着唔到,前两日点去呀?(要上学了才知道衣服没有干,前两天干嘛去了?)”张苓打了个哈欠,拎起孟美岐的白衬衫,打开吹风机轰隆轰隆吹起来。

      “呢几日雨多,件衫晒唔捞,被都冇办法晒哦。”(这几天雨多,衣服都晒不干,被子没办法晒哦。)张岺一边把衬衫上的褶理整齐,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最近的天气。

      五六月份,正是广西的雨季。风带北移,赤道低气压带来充足的降雨,处在北回归线以南的玉林在这两个月降雨于是不停歇。绵绵延延轻轻软软,也不比江南的雨宁静而温柔,沉闷燠热的天气分别表明它带了气性。

      孟美岐不喜欢下雨,不喜欢它黏黏腻腻的感觉,像斩不断的情思,扰得人心烦。最大的坏处,在于她把头埋进被子里时倏而闻到被子生霉的味道。

      她洗漱完,从厕所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她伸手摸了摸张苓手上的衬衫,感觉差不多干了,从张苓手上拽过来。

      “急咩急?仲唔吹干。”(急什么急,还没吹干。)张苓敲了一记孟美岐的头,吹风抵近了还有些湿润的衬衫下摆,扯平了烘几下,递给孟美岐。

      孟美岐接过了走进房间里,脱下吊带睡衣从头顶套上小背心,衬衫三两下扣上扣。她也不要穿学校给女生发的短裙校服,非得换成男孩子的校裤,遮到白净的膝盖上一点点。

      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背起书包,蹬上刚买的运动鞋:“阿妈,我要迟到啦,一阵喺出便买早餐。”(妈,我要迟到了,一会儿出去买早饭。)

      “好,放学早啲返嚟啊。”(放学早点回来啊。)

      “听到嘞。”孟美岐一步三阶地跨下楼梯,在楼下阿嬷的店里买了两个烧麦。

      孟美岐付了钱转身就要跑,阿嬷招招手喊住她:“诶,等吓。(等下)”

      “做咩?”孟美岐站定了,咬了一大口烧麦,包在嘴里嚼,腮帮子一鼓一鼓。

      阿嬷从放了一半水的锅里拿出一袋牛奶递给孟美岐:“细路仔要食啲牛奶,唔生唔高啦。”(小孩子要多喝牛奶,不然长不高哦。)

      “我生得咁好睇啦,再生得高,其他男生搵唔到女朋友嘞。”(我长得这么好看了,再长得高,其他男生找不到女朋友了。)孟美岐臭屁地眨眨眼,还是戳开了袋子吸了一大口。

      “多谢你啦。”孟美岐把剩下的早餐装进袋子里,打了一个结,丢进单车的车筐里,“我翻学去咗,拜拜。”(我上学去了,拜拜。)

      阿嬷看了眼蹬自行车蹬得风风火火的孟美岐,摇头叹了口气:“呢啲细路女唔省心吖。”(这个小姑娘不让人省心啊。)

      不省心的孟美岐一路风风火火骑着车到学校,翻身下车把车锁到停车棚里,背着书包上楼。走廊上人群熙熙攘攘,团团围住办公室门。

      “阿姊。”刘锐拉住孟美岐的胳膊,对着门挤挤眼,“嚟咗个新老师,生得特别靓。”(来了个新老师,长得特别漂亮。)

      “老师不是说了在学校都讲普通话吗?”孟美岐先垮下书包,挂在一只手臂上,往门里望两眼,只看到个高高瘦瘦的背影,长发散在背上,着一身素色长裙。

      “面都睇唔到,冇意思。”(脸都看不到,没意思。)孟美岐甩甩书包,走回班上。

      “你自己不也不讲普通话嘛。”刘锐跟上去,离开七嘴八舌讨论着新老师的人群。

      孟美岐翻出包里的第二个烧麦,就着牛奶吃起来。

      刘锐自顾自地跟她讲:“新老师喺外地嚟嘅,仲好后生。”(新老师是外地来的,还很年轻。)

      “教边科?”(教哪科?)

      “语文。”

      孟美岐点点头,突然不耐地“啧”一声:“不是让你讲普通话?”

      “你自己······”

      “后面两个讲什么话,还读不读书?”楼层里巡逻的老师从前门进来拿着本卷成筒的书,往孟美岐和刘锐一指。

      “读啦,理咁多。”(管的宽)孟美岐立起一本语文书,脑袋一摇一晃地读起来。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她抬眼看了教导主任一眼,唇角勾了勾。

      “早上什么课?”她用笔戳了戳前面同学的背。

      “新老师的课。”

      孟美岐挑了挑眉,把书翻开摊在桌面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门口。雨骤然大了,天色阴沉雨声嘀嗒,要是吴宣仪这时出现在门口,那一定是接管萧敬腾的下一个雨神,孟美岐想。

      还没等到八点,七点五十的预备铃响了之后孟美岐就等到了新老师。

      新老师像南方温湿泥土呵护出来的一朵娇花,手臂纤细瘦弱,双腿笔直,脸颊上有不甚多的肉,嘴唇也是透着羸弱的淡粉。她脸上什么妆都未施,脸色略显苍白,除了嘴角隐约的笑带给她一点生气。不多,一点点,足以激起人心中的保护欲。

      她在讲台上站定,从粉笔盒中抽出一支新的,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

      吴,宣,仪。

      孟美岐想,这样纤细瘦弱的手臂在黑板上怕是只够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像她这样坐最后一排的肯定是看不清的。

      可年轻老师的字盘虬卧龙,笔锋飒爽有力,她这样一个典型的娇娇软软姑娘的名字被她写得像巾帼英雄。

      “同学们好,因为私人原因,袁老师调到其它地方工作了,我是你们新的语文老师,吴宣仪。”

      老师的声儿也好听,细细的,略微沙哑,可以作为哄小孩入睡的床前阅读。

      “听讲由成都嚟嘅,唔留喺大城市教书,非要嚟我哋呢细嘅地方。”(听说是从成都来的,不留在大城市教书,非要来我们这小地方。)同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一支签字笔,笔帽砰砰撞着桌面。孟美岐抬眼再一次打量吴宣仪,愣了会儿神,收回目光。

      “人哋要点细人哋嘅事,我哋都理唔住。”(别人要干嘛是别人的事,我们又管不了。)孟美岐抢过那支被回环以头抢地百八十遍的笔,丢进同桌的笔筒里。

      二十分钟后,她开始打瞌睡,上下眼皮不断亲密接触。她以为新老师从大城市里来,教学方法怎么都要比她们这小地方的先进。没想到语文老师全国上下一个样,吴宣仪声音轻柔让人更想睡觉。她恍恍惚惚间,好像感觉到吴宣仪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不过她困到极限,并不想管吴宣仪这轻飘飘的一眼,把脑袋埋到桌面上堆砌起来的高高一摞书后面,趴着睡着了。

      -

      吴宣仪是重庆人,从小在川渝火锅的辣椒味里长大。却不似大多重庆女孩儿的开朗泼辣,她皮肤白净,生得瘦弱,幸而脸上时常挂着笑,像一朵藏匿在花园角落里的丁香花。

      她温柔得任谁都要夸一句文静,只她家人和自己知道,她从小就不和院子里的小孩儿们一起疯跑打闹,不过是因为她心脏瓣膜先天缺失。通俗一点说,就是心脏瓣膜少了一块。

      她没办法像个普通孩子一样从山坡向下飞奔,任何略微剧烈的运动都会让她胸短气闷,甚至晕厥。

      丁香大多为四瓣,电影里男孩儿会为喜欢的女孩儿寻找代表幸运的五瓣的丁香。

      她是一朵三瓣的丁香。

      像她这样一个从小被万般呵护长大的小孩,父母自然认为老师这个职业最适合她。稳定,且安全,她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在北师大读完大学之后就回了重庆,在一个初中当语文老师。重庆最近几年发展越来越快,她逐渐跟不上重庆的快节奏,像被人用鞭子在后面鞭打催促,她觉得像小时候被催促着跑快点的时候心脏倏地一疼。临近的成都生活节奏较重庆慢些,离重庆也近,父母就让她到了成都工作。她依然不喜大城市的喧闹,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到了玉林。

      她喜欢这个南方的小城,不像成都大街上太过现代化的建筑,这里的老街有温度,让她想起她从小长大的黄桷坪的交通茶馆,毛尖的余香袅袅,麻将的声音依旧。

      安稳,平淡,这么多年,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租下了一套带着小院的房屋,面积不算大,足够她生活。然后在一所高中去应聘,不出所料地被留下来,当了语文老师。

      她进教室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孟美岐。高马尾在后脑勺上飞扬地甩,整张脸上都写满青春的张狂。她不曾活成这个模样。孟美岐上课睡觉她其实有看到,但她从来不喜老师在课上点名批评学生,打算下课提醒便好。吴宣仪又抬头多看了两眼,小孩儿白净的脸颊隐匿在书堆后面,只露给她那个张扬的马尾。

      她嘴角扬了扬,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漂亮的“雨巷”。

      孟美岐睁眼的时候恰巧打下课铃。她揉了揉眼睛,吴宣仪收起桌子上的教案,转身往外走。她把散在桌面上的两支笔盖上笔帽装进文具盒里,起身出去上厕所。一出门口,她听到刚还在讲台上喊了下课的声音。

      “这位同学,帮老师拿下教案吧。”吴宣仪的衬衫裙没有一点花色,在青灰色的走廊里白得发光。孟美岐琢磨着这几本书也不重,为什么要让她帮忙。不过老师都张口了,她总没有拒绝的可能。

      她笑嘻嘻地接过:“好啊,老师在哪个办公室?”

      “跟你们班主任一个办公室。”吴宣仪微微地笑,眼角上翘,让孟美岐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性情温顺的猫。

      她把书本放在吴宣仪的办公桌上,正准备走,吴宣仪突然叫住她:“谢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孟美岐。”

      “好,我记住了。”吴宣仪点点头,看到班主任在看她们,她凑近了小声讲:“以后晚上早点睡觉吧。”

      “啊?嗯。”孟美岐习惯了以前袁老师发现有人上课睡觉被当堂狠狠批评,吴宣仪一路护着给足了面子反而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班主任看着她们俩凑这么近,以为吴宣仪特别喜欢这学生,就喊了吴宣仪一声:“吴老师,让孟美岐做你科代表行吧?”

      “行啊,李老师您说了算。”吴宣仪看了眼正挠头的孟美岐,“可以吗?”

      “可,可以。”孟美岐吞了下口水。您二位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不吗?

      “那行,以后记得收语文作业,吴老师上课之前记得来给她拿东西。”李老师大手一挥,让孟美岐走了。

      孟美岐被这番操作震惊得几分钟没有缓过劲儿,直到化学老师瞪了她好几眼她才回过神来。

      雨还下的大,课间操取消了,高二一众学生跑到食堂去买关东煮和煎饺。班上一对双胞胎林瑜林瑾扯着孟美岐一起。

      “刚刚吴老师找你干嘛了?”林瑜递过来一大袋鱼丸豆腐虾饺,又另外要一份煎饺。

      “提醒我不要上课睡觉。”孟美岐拿起一串撒尿牛丸,咬了一口,里面的汤汁噗呲一下飙到林瑾袖子上。

      “对唔住。”孟美岐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林瑾。

      林瑾扯出一张纸,擦着自己衣袖:“脾气这么好?是袁老师你要被公开处刑吧?”

      孟美岐撑着下巴,扯了扯嘴角:“拜老李所赐,我要给她当课代表了。”

      林瑜一秒就笑开了:“如果吴老师看到你以后的语文成绩还能不生气那才是脾气真的好。”

      孟美岐叹了口气,叉了一个鱼丸,盯着食堂外淅淅沥沥的雨。

      吴宣仪布置的语文作业是用自己的话描述一遍戴望舒《雨巷》里的情景。班上女孩儿多,就算文笔不算太好也大部分心思细腻,特别是在这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最是会描写内心的情思。孟美岐往两边瞄了一眼,可谓是笔底生花行云流水。她看着自己空白一片的本子,叹了口气。

      绞尽脑汁憋了一篇出来,刚好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下课。班上同学正站起身要出教室回家了,她想起今天老李交代她的事情,别扭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那个,语文作业交一下。”

      前面三排人齐刷刷地转过身,眼睛瞪得似铜铃。

      “看什么看,没见过收作业的啊?”

      “没见过你收作业的。”林瑜转过椅子,玩着孟美岐的水杯盖子,“诶,要不然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儿上去呗,我都还没好好看看我们这漂亮老师呢。”

      孟美岐一掌拍开林瑜的手:“边儿去,个说风凉话的。”

      她站起身来,手一摊:“快点,语文作业交给我。”

      一群人一边揶揄地笑一边递上自己的作业本,孟美岐走完全班被围观了个遍。她数了数本数,在桌子上垒整齐了,抱着作业上楼。

      办公室里已经没几个老师了,有的班主任在班上训话,有的下午没课就提前走了。孟美岐伸脑袋往里望了一眼,吴宣仪还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上,翻着语文教材。

      她敲了敲门,喊了声报告。

      吴宣仪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科代表来啦,辛苦你收作业了。”

      “没,不辛苦,吴老师改作业辛苦了。”

      孟美岐把作业放在吴宣仪桌子上,那边儿老李伸出个头:“孟美岐,我教你大半年了没听过你嘴这么甜。”

      “不是,李老师,你看我英语本来就不好还偏上课就爱点我,我心头苦啊。”孟美岐站在两个老师之间苦笑,琢磨着怎么能快点跑。

      “就是因为不好所以才要多练习,说起来像你语文好得到哪里去一样。”李钰放下保温杯,看着吴宣仪:“吴老师,说出来不怕你笑。她上学期期末考试,被袁老师把卷子贴出来骂了多久。让她写《醉翁亭记》里面朝夕变化的句子,她写了一句‘斗折蛇行,明灭可见’,你说说这,像什么样子。”

      “李老师,别在吴老师面前揭我短了。”孟美岐双手合十,给李钰鞠了个躬。

      “好了好了,没事。我觉得她挺听话的。”吴宣仪帮她解了围,拍拍她的背,“走吧,早点回家吧。”

      孟美岐笑出一口大白牙:“谢谢吴老师,我走啦。”

      “好,回家小心啊。”

      吴宣仪看着孟美岐一甩一甩的马尾消失在走廊拐角,翻开第一本作业,开始批改。

      孟美岐的语文还真是不夸张的差:一个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一条小巷里,一个男人走过看到了她。全篇上下连个修辞都没有,更别说运用什么其它写作手法了。她布置作业的时候就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多愁善感,让写一篇抒情的小作文应该很容易。她看到林瑾和林瑜的就写得很不错,把男子见到撑着油纸伞的漂亮姑娘时那份儿心动写得婉转而动情。

      她把孟美岐的那本放在一边,看了眼她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名字,拿起下一本继续改。

      改完作业回家已经是六点半了。她对周边的环境还不是太熟,只能去家附近的超市买了些不甚新鲜的蔬菜,结账时跟老板打听了一下附近菜市场的位置。

      她一个人在成都也待了几年,基本的菜也差不多会做。煮了一个番茄鸡蛋汤,炒了一盘鱼香肉丝,外带一盘有些蔫儿了的菠菜。

      她看了眼有些空荡的院子,心想要不养只小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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