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海棠庭轩

13、NO.12

　　高墙四立，不见天光。吕风眠贴在冰冷的墙上，被几只不像人的手抓着，有人在他耳边呢喃：你跑不了……你跑不了……吕风眠来回扭头想要躲避，伸手想要抓住什么自救，看见脚下的地面出现一架钢琴，被一圈铁锁围绕着，吕风眠从墙的高处被扔下，他想爬到琴旁，但却被镶在地上的锁环控制住四肢，有很多手在撕扯他的衣服，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当他以为要被吃掉的时候，眼前的事物突然被打碎重组，变成了温暖明亮的复式，仔细一看竟和林萧的公寓别无二致，有人轻轻握住吕风眠的手环抱着他，温柔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醒醒……醒醒”
　　吕风眠突然睁开眼抓过枕下早早藏好的东西挥出去，对方劈手挡开，“哐啷啷——”险些把地砖砸出个坑。大手捏着他的脸叫道：“吕风眠！你想杀了我啊！”
　　这一吼彻底惊醒吕风眠，原来扔出去的是把水果刀，差点儿被杀的是林萧，看着地上的刀还有林萧手背上新鲜的伤口，吕风眠当即暴哭，这一哭可把林萧惊着了。看着床上的吕风眠：凌乱的衣服、柔弱的身体、满身的瘀伤、崩溃的哭喊，再看看衣柜镜中的自己：暴躁的眼神、流血的手背、敞开的衣领、捏脸的动作，妥妥的犯罪现场，这要是哭来人，他是怎么也说不清了。可这吕风眠只管委屈大哭，哭到发狠时咬着自己的手不松口，林萧急了，心头一颤赶紧坐上床去掰吕风眠的嘴，哄疯孩子似的说道：“哎！别咬了！再咬就出血了！不哭了……不哭了……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刚掰开他的嘴，吕风眠脸往被褥里一埋拼命抽泣。“哦……不哭了啊……我刚才冲动了，我错了啊……别哭了……天啊！你真是我祖宗！”
　　说着他下床去，心想赶紧做点什么吃的喂饱了吕风眠就没事了，吕风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只顾着哭，好多话都没说出口，哭累了，红着眼趴在门框边上偷偷去看林萧在做什么。还是那一身不合体的T恤，还是那一步三摇的娇弱步伐，不过这满脸的心虚让他特别紧张，看见林萧收起刀，清理伤口开始后怕。林萧一边整理一边念叨：“死小子劲忒大，嘶……真悬”吕风眠两只手攥着衣服，几次张嘴都憋回去了，又挪了几步乖乖地站在那儿，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像个正常的犯错误的小孩儿一样，林萧听见声音头往后一歪问道：“起来了？饿了吗？就快好了啊……”林萧一个根本不用为钱操心的人把小日子过得像模像样，没几分钟饭已经闷上，切菜备料信手拈来，正忙着，吕风眠站在他身后伸伸手小声说道：“对……对不起……我看看你的伤。”林萧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回头看见眼吕风眠正闪着慌张的桃花眼，无辜地伸着手来握林萧，林萧抱着手用大家长的身份准备教训一下他，可眼前这个可人儿咬着红润的嘴，含着泪花，用尽力气稳住气息，看来是攒足勇气才摆脱刚刚的噩梦，手还在抖，再不给台阶下他恐怕还得再哭一场，算了……
　　“没事了，幸好我躲得快。”林萧把手送到吕风眠手心里上下翻着。吕风眠确定他伤口没有大碍才放心，林萧抽回手哼了口气，靠在灶台上看着吕风眠问道：“放心了？”
　　“嗯……”
　　“不哭了？”
　　“嗯……”
　　“那我跟你说正事了？”
　　“嗯……啊……”吕风眠被绕得迷糊，哭得有点儿发哑的声音、红晕的脸颊我见犹怜。林萧跟他坐在餐桌旁，跟他说了今天审讯的大概情况。吕风眠一听这审讯的内容，怎么都放心不下，当初他也是看过很多次公司账本的，怎么没听说有红帐的事，要么是这里的问题涉及吕家兄弟的核心利益，要么就是他这位怯懦的大姨突然有了做伪证的勇气，那么她又哪来的这份愚勇。
　　林萧说了他对这件事的想法：“从工商局的调查结果看红帐很有可能存在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索贿的现象，最有可能的是涉毒涉黄，吕家摊上了这么复杂的案子你必须注意安全。”
　　“我家有这么复杂的案子，你……还把我留在身边？”在吕风眠看来，自己身上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自己的家人又是该千刀万剐的，林萧这种正经的人民警察怎么会允许他这么一个人常伴身侧，心里没了着落，七上八下地想：“自己该离开吗，如果离了警察或许会立刻死在不知道哪里的犄角旮旯里，不离开的话，又该怎么处理自己跟林萧的关系……”
　　“难道把你一个人扔在吕家别墅？你爷爷可能……就在这几天了，回去看一眼吗？”林萧安排在吕家别墅附近的暗哨回信，吕姥爷已经病入膏肓了，暗哨只是要确保还会有什么人打吕宅的主意，可嫌疑人没等来，倒是要先送老爷子一程。吕风眠的身份不能出现，只能靠到把老爷子的丧礼过了才行。
　　“不了……他不会愿意看见我的。”吕风眠并没有因此感到沮丧，爷爷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次数相当有限，但凡原生家庭不是那样过于不堪，也许还会在爷爷葬礼上看见吕风眠的身影。林萧对吕风眠的反应还是感到挺意外的，想再劝劝，但听他的语气也不好再说什么。吕家也算是声名显赫的家族，吕家三代都在政商两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惜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为人过于刻薄虽然专业领域有很多追随者，但基本没交下朋友，在他临死之前身边陪着的居然只有三名警察，令人唏嘘。
　　“明天带我去市局吧，我想有些事当面问问我大姨比较好。”吕风眠这个大姨对吕嘉诚的惧怕远不如对吕风眠的恐惧，大姨没有能力救人只能夜夜听着卧室里的动静，每次在第二天早晨看着面不改色的少年依旧吃喝练琴，或许她根本不应该让他知道账本的事，徐慧的错或许不在给他看账本，错就错在她有所隐瞒，吕风眠认定这里还有徐慧的事。“林队，徐慧曾经有意识地向我侧面透露过公司账本的事，但我没发现一组关于红帐的数据，要么就是我还没来得及看到，要么就是徐慧根本没打算让我知道。”
　　“既然其他的数据都给你看，就没理由单不给你看红帐的，她肯定还有更多没交代出来的。”
　　“给我看的是为了要我的命，她不说的才是保她自己的命。”吕风眠戳着鼻梁若有所思。
　　“这话怎么说？”林萧不明白这里的关系，“按理来说徐慧要在吕嘉诚手里保命就得瞒得严实怎么可能选择性地泄密，警察既然已经开始查了，她再瞒就是作伪证、包庇，她是害怕自己这牢坐得不够长吗？”林萧不是想不到这些人的思维，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执拗，按理来说，在吕嘉诚手下时应该瞒得严严实实才能自保，在吕风眠这里她全盘托出才能自保，很明显，从红帐这件事上看徐慧并没有明确站队，需要深究。
　　“你大姨？她还能知道什么？”林萧拿虎口搓着下巴在想徐慧到底还没吐出什么，吕风眠猫一样抻了伸懒腰，放松下来说道：“去看看她吧，如果有些事你们问不出来，或许我能试试。”
　　“行吧，不过你可得注意分寸，我提醒你，那可是市局别给我惹麻烦。”对于吕风眠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林萧着实不放心，但眼下这是一次机会。
　　“先吃饭好好休息，看看我备的菜你喜欢吃吗……”
　　第二天市局探监室。
　　吕风眠跟徐慧相对而坐，林萧就站在门口全程盯着。吕风眠就像回家接待亲戚一样放松自在，悠闲地靠在那看着眼前直冒冷汗的徐慧。
　　“大姨，在这里住着习惯吗”吕风眠开始跟徐慧闲聊，林萧还以为吕风眠会更激进些，徐慧也有些不解，只能小声回答道：“嗯……嗯还好。”
　　吕风眠眼尖地观察到徐慧有意地把袖口往下遮，不露神色地瞄到她腕上的伤，看守所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这才一天多点儿她就已经受不了了，她是带着秘密进的看守所，她的处境很尴尬，她是受吕家企业经济战争的受害人，可她又是隐瞒各种黑交易的嫌疑人，现在黑交易的第一受害人吕风眠就坐在她面前
　　吕风眠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很温暖，很天真。
　　“大姨……录音您听了吗？”吕风眠的情绪管理应该是同龄人当中最深不见底的，就这一幅妖孽的样子，吕风眠嘴一张真是要什么就给什么。
　　吕风眠的一句话听得人心惊胆战的，再看上他顾盼生辉的桃花眼身上立刻又麻又痒，徐慧不敢直视他，结结巴巴地回道：“听……听了……”
　　“哦……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还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又在人心上插了一刀。
　　徐慧的脸上明显流下一行泪但听不出有哭腔，也许是吓得忘了怎么哭出声。“我……我都跟警察说完了，我……”
　　吕风眠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块橡皮泥，只要他喜欢，可以让她变成任何一种形状。“账本的事……您没跟我说过，您也没跟警察说……大姨……您故意将账本给我看，是想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拿着一个装饰过的‘玩具’向警察控诉自己的父亲和大伯？”这话的分量很重，对徐慧的心理打击也是致命的。
　　徐慧只是个目光短浅是非观并不稳定的人，她的精神世界是被吕家兄弟影响和摆布的，吕家兄弟在时她为了保住吕太太的名声和社会地位必须跟着下水，现在吕家信死了，吕嘉诚被抓，只不过目前看来吕嘉诚的问题没那么好解决，吕家兄弟只要一天没死透徐慧就一天不敢说实话，但反过来看，徐慧一天不说实话，吕家兄弟就不能得到相应的惩罚。“我想帮你啊！风眠，我真的是想救你！”徐慧无力的辩解是为证明自己是站在吕风眠这一边的。
　　“救我？那你就该报警，向社会大众披露！而不是任由我看见那一个个数据之后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人格！可我还在反抗，还在挣扎，因为我想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你却躲在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地方苟延残喘！”吕风眠就像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他实在笑不出来，他自作聪明认为可以通过这一本账本赢回自由，可他没想到，这一查他就掉进了更黑暗的深渊。
　　“风眠！你别说了，我……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妈妈我也对不起你！我是帮凶，我罪该万死！”徐慧不断强调是自己错了，试图在道德的意义上贬低自己从而选择性逃避犯罪事实。
　　“你是对不起我们，可也不至于去死……警察既然查到这个程度，你还不如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不信这件事只有我一个受害人。”吕风眠始终相信通过对比账户往来一定能查出更多秘密，经过红帐的事可见徐慧给的不见得都是真的，吕风眠绝不会允许有人骗他，想推他下地狱，推他的人必将是抬着他回到人间的尸骨！
　　徐慧心里很明白，吕风眠这是拿到武器和后盾想要动手了，现在吕嘉诚还没有很多没有坐实的罪名，只要有一点儿翻案的可能，徐慧就不可能把所有的事实全盘托出。“我……我不知道……我知道可都说了！”
　　“那你紧张什么，看着我……看着我！你没说实话，为什么骗警察？”吕风眠的每一句话都富有强烈的攻击性和诱导性“大姨……我知道了秘密，代价是我自己……你手里的秘密远不止于此……再不说……代价就是你……”
　　“我没有，我能说的都说了！”徐慧知道代价有多严重，她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敢。
　　“能说的？也就是还有不能说的……大姨，我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吕嘉诚的眼皮底下耍心眼儿……还想在警察面前瞒天过海。”吕嘉诚怎么可能允许任何事逃离他的掌控，徐慧只不过是个记账的工具，她的失控对吕家兄弟而言绝对是要命的，在吕风眠的母亲死之前，徐慧对吕嘉诚就是言听计从，基本跟家里人除了必要的基本沟通，从不多说一句话，在吕风眠的母亲死后徐慧突然在暗地里对吕风眠变得异常殷勤，吕风眠被监禁的那段时间徐慧开始找各种机会向他透露各家交易的事，当吕风眠真正插手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真的不能说！风眠，这事到此为止吧，你别查了！”
　　“可笑！有疑必究！这背后到底藏了什么洪水猛兽？大姨，我们都是被拉进地狱的人，我们见识过了那些魑魅魍魉，他们会污染你的血液，让你变成他们那样的怪物，我们已经快要爬出来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其他的还在渴望光明的人逐渐沉沦再次将我们拖回去？！”若不是林萧拦着吕风眠恐怕就要扑过去将徐慧撕了。
　　“别逼我了！我真的不能说！”
　　“好……你不说是吧——林队，怎么审这种拒不交代的犯人你们的特长，我也不问她了，你们审吧。”吕风眠刚刚还气势如虹，现在却打算暂不追究让徐慧突然没了抓手，林萧也是深感意外，吕风眠悻悻离去，林萧叫了几个很会说话的警员趁热审问，自己紧跟着吕风眠出了门，回办公室的路上林萧追着吕风眠问：“你怎么就不问了呢？徐慧她瞒的事还真不少，可惜她胆子太小，她只是害怕吕嘉诚吗？”
　　“胆小？我看她是胆子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