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池》草乙非文

7、溯回（六）嫁衣

　　李父预料的没有错，等着宜县的是一场恶战。
　　章州作为邻州不断向吉州增援粮草与壮丁，自身已有所不足。
　　九个月后，吉州失陷。
　　期间清兵一度败走，可惜七月固守，最后无奈退走章州。
　　章州，是最后一根难啃的骨头。
　　逐渐有士兵入驻宜县，南方六省可以调动的兵马也往这块名不见经传的小地靠拢。各路援军方言错杂，统帅不一，南明军队虽过五万二千人，但难以拧成一股力，叫人为难。
　　主帅下令，全民皆兵，老弱妇孺亦入编，青年男子更是重要参战力量。
　　已经是生死抉择的关头，这座城，守住了，活着的还有希望，城破了，就什么也没剩下。

　　李父唯一预料错的，是这场仗打了比他想的更久，更恶劣。
　　隆武元年六月，伴随着援兵的到来的是隆武帝身死的噩耗。
　　这是压垮南明军队与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会再有援军了。
　　而万名南明军队身份错杂，军心不定，不战而溃，最后退守城内不过六千余人。

　　布铺早就关店歇业了。
　　李夫人只恨当初为何不再多往家中堆上几担米，家中日渐惨淡，她满心满眼都是愁，即便有丈夫女儿宽慰，也还是病倒榻上，再也没起来。
　　李景记不得上一次好好吃饭是哪日，眼下每餐净是碗上浮着薄薄一层，捞起来几粒米。
　　家中口粮先紧着娘亲，药早就买不着了，眼下能拖一日是一日。
　　李景这几月将一世的要看的生离死别都过了眼，她已将爹爹的遗骨收敛好，爹爹身上有三道断骨的刀伤，是鞑子砍的，她亲自给他缝好，换了寿衣，雇人抬上山埋在了李家祖坟里。
　　李景每日祭拜，愿父亲在天之灵保佑娘亲。

　　李夫人还是走了，李父旁边多了一块牌位。
　　李景费劲心思找寻食物引她吃下，奈何李夫人早就连话都说不出，水也灌不进，更莫谈食物。
　　她终是追随丈夫而去，算是不枉一世恩爱夫妻。
　　心凉了，人就枯了，留不住的。
　　李景没哭，眼中一片麻木，她早就哭不出来了。
　　她也不是那个可以找着人撒娇的李家小姐了。
　　没人啦，都走啦，该哭的都哭尽啦。

　　九月，城内再也找不着吃的。
　　粮绝。
　　李景想，一年以前的自己绝对料不到竟会沦落至此。
　　她蓬头垢面地在山上翻找草根，可是哪轮的着她，这几块地方早就被刨了个遍。
　　再高处，她就爬不上去了。她连站着都费力。
　　趁着太阳没下山，她看看还能掏到点什么，愿天不绝人，让她碰个运气。
　　李景往前迈了两步，眼前一黑，人直接砸在地上，滚了几滚，还好有棵树阻着她没直接滚到山下去。

　　她醒来时已是深夜，阴风呼啸，她摸黑下了山，一瘸一拐地回了八抬巷，李家大门上溅有凝固的血痕，前几天清兵杀进来，巷战时被逼退出去，她一个弱女子竟也提刀杀了几个人。
　　真是侥幸，捡有一条命在。
　　也早不算弱女子，自打固守城池起，她什么粗活干过了。李景苦笑。
　　李景将家里的柴刀、菜刀、竹竿、锄头、镰刀……新的旧的都找出来，是刀就磨，竹竿就削尖一头。
　　民兵哪有正规武器，她也不就这么凑合凑合，好歹能用。

　　白天，身上挂把刀，要么有攻城的时候去城门口帮忙扔落石，要么看上面安排，有什么便干什么，有时照顾伤兵也是有的。
　　夜里，她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屋中，也不觉得害怕，许是什么惨烈的断肢惨尸都见识过了。

　　隆武元年十月三日夜，叛奸献计，清兵发动总攻，重兵急攻小南门。
　　隆武元年十月四日晨，雾起，城破。
　　南明军队在与清兵做最后的巷战。

　　李景茫然的从死人堆站起来。
　　她差点忘了，她额心得了塞维的鳞片，水溺不死她。
　　城是守不住了。
　　城内有莲塘十几处，联成一片，现下都积满了尸体。
　　不是青年男子，没有青年男子，李景环顾，多是不愿受辱的年轻女子与老人。
　　满池开败剩下的莲梗下浮着的都是尸首，没有缝隙。
　　这里已经容不下她。
　　清兵的喊杀声愈发近了。
　　李景拉开绊着她脚的一只手，她要回家去。
　　回家去。
　　走，回八抬巷，回李府去。
　　走！

　　一路磕磕绊绊，摔了几个跟头，，一路上净是血迹，想来刚刚这里清兵已经来过了，说不定又会再来，她要快些，再快些。
　　李景几乎是跪着进的家门。
　　她扶着门柱站起，家里被翻得东西四散，好些被刀挑破了。
　　她管不了了。
　　李景用力从自己闺阁里的雕花大床抽出隔层。
　　里面放的，是嫁衣。
　　她娘亲让她给自己绣的
　　她绣活不好，绣的比别人慢，改了又绣绣了又改，才能得这么一件。
　　来不及施脂粉，她打水将自己头面稍微收拾干净，家里已经找不着像样的首饰，她换上嫁衣，随手折了园子里桂花树一枝，将头发盘成妇人模样，她往池子里打量自己，觉得满意，回屋拿了把剪子出来。
　　她看着池中红衣如血的少女，一闭眼狠狠心，右手将剪子喂进心口。
　　李景的身体软倒池中，红色的嫁衣在池面上铺展开，沾了水带她一点点拥入死亡的怀抱。
　　她左手还死命攥着什么，不肯放开。

　　城陷了。
　　八抬巷里静悄悄的。
　　往日热闹的叫卖声都飞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找不着了，每回一来都给孩子缠着的百货郎也不来了，更听不见那故意拖长了声调的“磨剪子嘞，锵菜刀”。
　　南方雨多，七八月的时候更是天漏似的。
　　雨滴落下去，血迹都混着雨水，一洗都消的干净。
　　晌午了，八抬巷里连烟火也没有，没户人家在生火做饭，也没人稀奇这儿人都哪去了。
　　“笃、笃。”巷子尽头传来了有规律的拐杖敲地的声响。

　　章州失守，自清兵占昌州掠本省他城起，共坚守一年零八个月。
　　战后统丁，人口不及战前十之三四。

　　那尽头原走来的，是一位驼背瞎眼的老者，他敲着竹拐，似哭似笑吟唱着荒腔走板的歌谣，状若疯癫。
　　“盛衰天家事，轮回今到谁。昨日血染城，明日喜相跪。世人多忘事，听那老调唱的妙：‘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是悲催小李，我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