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暮烟垂》文采薇

25、第二十四章 生命苦旅 青山涤尘

　　比仇恨更让人难捱的是忧伤，仇恨会有目标，会有方向。而忧伤，你不知它将引着你走向何方。
　　林沅夕逃出仇恨的掌控，却又被忧伤捕获。
　　农历十一月，通往黄山顶的路湿、滑、冷，随着高度的上升，天上落下了冰碴子。
　　这样的天气，只有不要命的疯子才愿意登顶。
　　但，山路上真有不要命的疯子，还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不发一言。
　　冰渣子糊住了他们的头发脸庞，看不出年龄样貌。
　　前面的一个，胸前斜跨着一个包袱，虽走路极其碍事，却不舍得背在身后，想必是极宝贵的东西。
　　后面的一个始终与前面的人保持着一段距离，满腹心事，步履沉重。
　　两个人浑身的衣服已经湿透，登山产生的热量骤然遇冷，蒸腾出水汽，在嘶嘶的冒着白烟。
　　背着包袱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到达了目的地。
　　数月前，这里完全另一幅景象。远山、茶园、云海、日出……，宛若仙境。现在，只剩一团浓雾，夹杂着侵入毛孔的寒凉。
　　原来人间的仙境是这样的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这人从肩头卸下包袱，郑重的放于一块洁净的山石上，又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接着，他开始徒手挖地。
　　要知道这黄山顶上的土质纵然没被石块覆盖，但，经过千年风化已经坚硬如石。
　　别说用手，就是用工具，也十分艰难。
　　这人一定是疯了！
　　疯子一刻不停的挖，疯子后面的人，却不声不响的痛苦的颤抖。
　　三个时辰过去，终于徒手挖出了一个两尺多深、一尺多宽的坑。代价是十个手指甲几近脱落，肉已经磨烂，隐约露出骨头，他在用身体的疼痛减轻心里的疼痛。
　　冷与痛，让这残手抖个不停，哆哆嗦嗦的打开包袱，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匣盒，放入坑中掩埋，一层层土，将这匣盒掩埋。
　　冰渣落在残手上，仿佛是落在伤口上的粗盐，只是看看就让人疼的心悸。但那人似乎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埋好匣盒，他自怀中掏出细小的一把剑，这剑如此锋利，像切豆腐一样将山石切成一块块规整的碎石。这些碎石块密密的将那个埋有匣盒的坑封住，再用更细碎的石头进行加固。
　　“父亲，您曾说如果有一天您化为了灰土，请抛洒在此。现在……我带您来了，请恕孩儿不能将您置于山林云海之中，如果那样……孩儿想您了，到哪里去找您？”这人喃喃自语，手上的血染红了石块。
　　天空的冰渣渐渐变成了雪花，簌簌而下，天地渐变成了白色。
　　林沅夕的脸色比雪还白。
　　“公子，雪要封山了，请马上随我下山！”箫龙以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他知道他一定会碰个大钉子。
　　“你快走！你不要再跟着我！”
　　“公子！”箫龙痛苦道：“唐神仙常常说要放下执念，现在事已至此，放下执念吧！”
　　“执念？”林沅夕嘴角带着冷笑说道：“过去，我以为执念是痛苦的根源，‘忠君报国’是我们父子的执念，现在我不必再忠于他，也不知如何报国……所以，我现在没有了执念，根本不用放下……”
　　“但是，箫龙，你知道吗？……原来没有执念才是最痛苦的，你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要走哪条路，你甚至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现在弄丢了自己的执念……”
　　箫龙似懂非懂，怔在原地。
　　“你不会懂，人生最大的仇恨不是仇恨本身，而是根本无法报仇雪恨；人生最大的痛苦也不是痛苦本身，而是对着这份痛苦，你什么也做不了……”
　　箫龙喃喃道：“人生最大的痛苦是面对痛苦，什么也做不了……，是的，没错！”他留下来滚烫的泪水。
　　“箫龙，我需要一段时间……，请你回林府！我只求你一件事情，……请你照顾好她……，如果，她想离开了，请尽全力帮助她……”
　　箫龙抹了一把脸，已分不清脸上是雪水还是泪水，“但是，公子，你要去哪里？还有那么多人关心你，等着你……，你要痛苦，我们可以和你一起痛苦……，帮你分担……”
　　林沅夕转过身来，望着箫龙说道：“能被分担的，都不是真正的苦痛……，请给我一点时间……”
　　箫龙听着这样的呓语，不知所措，最终，他被赶走了。
　　此刻，万径人踪灭，林沅夕紧绷的心突然累极了，他虚脱的就地躺在了冰雪泥泞中。
　　如果，他在这里冻死了，他也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没有挣扎，也没有流恋。
　　有时候，仇恨可以支撑着人活下去，而忧伤却让人宁愿去死。
　　书到此处，我们可能会嫌弃林沅夕的脆弱，鄙夷林沅夕的放弃，真正的英雄不都是伤的千疮百孔，依然勇往直前么？
　　但是，我们可能忘了，所谓百折不挠的生命，都需经历一次次的淬炼。在第一次淬炼之前，肉体凡胎的我们都会想投降、想放弃，都会认为自己应该过不去。只有冲过第一次，实现自我的见证，才会明白，原来自己竟然可以！
　　每次淬炼之后，上苍的奖赏，便是给软弱的心脏注入一些丰盈和坚强。
　　也正是通过一次次的淬炼，塑造出不同的生命特性！倒在第一次前的，悲守穷庐、遂成枯落；冲出几次之后的，在一定的人生高度上坐看云起；而只有永不放弃的，才能摘取那生命的桂冠，拥有生命的褒奖。
　　生命的苦旅中，并没有谁生而坚强，我们只是在不断的淬炼前，选择了自己的方向。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关心一下，林沅夕是否已经冻死在黄山顶上。
　　前文说到他倒下了，倒在了冰雪泥泞中，也正是这样，他看到了站立时看不到的景象。
　　他的眼前，是一株松株幼苗，只有不足两寸高。任是最悲悯之人，一脚踏折它都不会感觉悲伤，因为它实在太微不足道，甚至都不会被当做生命来对待。
　　可它不是生命么？它在最恶劣的地方生长，于坚硬的石缝中抽身，在被冰雪覆盖的地方昂首向上。
　　这样的一缕青翠出现在林沅夕眼前，比此时的他还要坚强。
　　林沅夕望着这棵松株，眼中流下了泪水。
　　这是一幅多么奇异的景象，强大的人类面对脆弱的幼苗，汩汩流下谦卑的泪水。
　　不知什么时候，山顶的雪停了，居然是个晴夜。
　　他挣扎着起身，便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冰雪在枝头凝结，枯干的枝桠如冰雕玉砌般焕发生命。
　　月华初上，清辉满地，这是一个琉璃世界。
　　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星辰，脚下是翻腾的云海。万籁俱寂，天与地之间只剩一个林沅夕和一棵松株。

　　林沅夕突然产生一种渺小感。曾经他也自认为是天之骄子，受上天垂怜，然而，变故面前，以及面对大自然生出的渺小感和敬畏心，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此时的天地间，他与松株是平等的，一同拥有生命，一同拥有世界，他有什么可自大，而它又有什么可自卑？
　　月华，静静披洒，看似轻柔无力，却能任凭沧海桑田、惊涛巨变，日日如昨，它相对于人类是永恒的存在！在永恒的光芒里，任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是匆匆的过客。可又有几人会敬畏这温柔的月华，敬畏这山石，敬畏这天地？
　　敬畏，源自谦卑，而谦卑则源自内心的博大。
　　在如此的纯粹而洁净的世界里，林沅夕突然获得极大的顿悟，他的心与大自然交汇着，汲取着天然的能量。
　　这能量让他的心逐渐静了下来，虽然那颗心依旧寒凉。
　　他在山顶上升了一堆火，不然只怕今夜就要葬身于此。琉璃世界里的一簇火焰，多么强烈的视觉冲击。
　　林沅夕盯着火苗，依稀想起曾于神农架围火守夜的情景，恍如隔世的感觉袭上心头，那时的他们虽凶险，但却坚强，而此时的自己，却羸弱的随时可能死去。
　　叹息中，林沅夕隐隐觉着一抹温热自怀中散发，在怀中探索一番，又触碰到那枚小彩石。那日突遭厄运，这枚小石头变得晦暗寒冷。在自己陷入癫狂欲行自毁时，是这枚小彩石用一道裂痕挽救了自己。而今，它散发着丝丝暖意……，林沅夕心念闪动，用溃烂的手指颤抖着掏出小石头，这小石头竟然光洁如初，上面的彩色条纹甚至变得更为绚烂，在表面的坚硬下，如山泉般快速的汩汩流动。温热，便源源不断的从这流动的条纹上散发出来。
　　林沅夕突然心生觉知，他似乎与这块小彩石已心意相通，他对着小彩石喃喃低语道，“以后，我就叫你‘汐月’吧！”
　　“汐月”的条纹欢快的流动着，林沅夕则如老僧入定般眺望着远山，东方已泛鱼肚白。
　　天亮，林沅夕决定下山，他选择了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为了感知新的世界，也为了避开那些关心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