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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夜 这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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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堪堪入夜,杨家老太太便在用过晚膳后打道回府。许是年纪大了,一入夜便觉得困乏。
微风徐来,园中小湖泛起阵阵涟漪。在那湖边的小厢房里,沈蔓卿刚刚卸下戏妆,正看着书桌一角上两本薄薄的册子发呆。
除去苏同远的原因,她确实是爱看这些书的。这些书就像有瘾一样,明知道是妄想,但又让她深深着迷。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赖有的一口口氧气。
今晚的月亮格外亮,窗外就像有一盏大大的白炽灯,园中的一草一木都很清晰。
沈蔓卿把目光从那两本书中移开,刚想看看窗外,不想被苏同远从窗外窜出的头吓了一跳。
苏同远笑着说:“沈妹妹,没吓一跳吧?”
沈蔓卿刚平复,不由嗔道:“二少爷,你怎么老是同小时候一样,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这样了。”
苏同远趴在窗边,看着沈蔓卿这偶尔露出的少女娇憨,歪着头笑道:“我就喜欢看你被吓时候的样子,眼睛红红的,跟个小白兔一模一样。”
沈蔓卿看着苏同远歪着头趴在窗台上。
因为不用上学,穿了件青色长衫,额间的黑发被微风吹起,深邃的眼眸也因为笑意眯在一起,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让沈蔓卿晃了晃神。
沈蔓卿好似恨自己不争气一般,语气不禁硬了几分:“不成想苏大少爷还有这样的癖好,既然这么喜欢兔子,不若自己养几只,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何苦来老是为难我。”
苏同远看着她笑道:“沈大小姐此言差矣,兔子怎能与你相比呢,你看,兔子就不会和我顶嘴。”
沈蔓卿本欲还嘴,但听到他喊自己“沈大小姐”,蓦然想到当初师傅对自己的告诫,自己与苏同远已是云泥之别,怎能有过多的纠缠。不觉笑意淡了几分。正色对苏同远道:“二少爷,当日你借与我的书已看完,现在就还给你罢,往后也不必再借给我了,我得了闲会自己去书局买的。”说罢,便把书桌上的书给他递了过去。
苏同远看她有些落寞的神色,自知失言,默默接过书。扯谎道:“你不知道,这些书都是学堂订的,寻常书局找不到。还是我借给你吧,不妨事的。”又看着沈蔓卿的眼睛“沈妹妹,最近…你与我越来越疏远了。”
沈蔓卿看着苏同远逐渐认真的神情,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过了会,只好低声说:“二少爷,我只是苏家一个下人…”
“不知你可还记得《学生报》十三期的一篇文章。”不等她说完,苏同远便急着打断,顿了顿,复又温柔的看着她:“是《前夜》的一篇节选,内容还记得吗?我背与你听。”
“…爱情的热望,幸福的热望,除此而外,再没什么了!我们是青年,不是畸人,不是愚人,应当给自己把幸福争过来!”
沈蔓卿如何不记得这篇文章,她当时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如今听得苏同远的声音,更是内心震颤。
苏同远接着说:“沈妹妹,你可明白我的心意?”见沈蔓卿似难开口,便又马上笨拙的说:“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我真正想说的是…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下人,你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沈蔓卿刚要开口,苏同远连忙将身上带的书递了过去说:“今天就先不说了,沈妹妹,这是最新的一期,你先拿去看。今日你也早些休息,我先走了。”说罢,便急急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折回来说:“今日你唱的戏很好听。”冲沈蔓卿笑了笑,便真离了窗台。
沈蔓卿看着被卷的有些皱了的书,喃喃说道:“同远哥哥,你也从来都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只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啊…”
将皱的地方平摊压了压,却还是有些皱,索性把书推向了一边,无言望着窗前的一池小湖,那双清亮的眸子中仿佛在此刻起了大雾。
苏同远走过小湖后,便将脚步慢了下来,许是带了些水气,秋天微风吹过,竟有些凉意。但同远的一颗心却还是咚咚地乱跳。对于刚刚落荒而逃,只好无奈笑了笑,与在学堂时的胆大妄为不同,对于沈蔓卿,他从来都是胆小的。
“呵,只要我跑的够快,拒绝就赶不上我。”又像个傻子一般,将两本薄薄的册子抱在了怀中。走着走着,不禁想到沈蔓卿刚来苏家时的情景。
当时苏家人心善,见蔓卿年幼,便对戏班子说这孩子除了练功,也可与苏家的孩子一道在书房学习半天。在这乱世之中,多学点知识总归是有好处的。反正请了先生在家教学,多一个人也无差。
当时正值夏日午后,苏同远懒懒的趴在桌上,眼皮沉沉,似是下一秒便要呼呼大睡。先生看到后,走过同远旁边时便拿书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苏同远颤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刚想狡辩,却被先生旁边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吸引了注意。
只听的先生说:“这是你们新来的同窗,唤沈蔓卿,不过她有些特别,每天听半日课,你们要好好相处。”说完,便对小女孩说:“你就坐那最后排罢。”
小女孩点了点头,乖乖的答道:“是。”然后便有些拘谨的走到了最后一排安静落座。
见安排妥当,先生便朗声道:“我见有些人午后恹恹,你们就先把论语精编朗读一遍。”
“是。”底下奶声奶气一齐道。
只是在念的过程中,苏同远偷偷转过去看漂亮妹妹,还冲她傻笑。又挨了先生一顿敲。
在那段岁月里,苏同远整日和他的沈小妹妹待在一起。因为沈蔓卿只听半天课,又每天要练功,先生便免去了她的课业。那时的沈蔓卿娇憨可爱,时常被苏同远蒙的帮他一起做课业。
有次苏同远心血来潮要教沈蔓卿念古诗,一连念了三首诗,沈蔓卿都娇声说:“同远哥哥,这首诗之前爹爹教过我啦~你再换一首。”说完还带了一点小嘚瑟。
苏同远想起当时沈蔓卿的神情,失声笑了笑。
却又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女与自己的笑闹越来越少。有时偷偷看去,时常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蹙着眉发呆。
只有在台上的她,时而羞怯而笑,时而凄然泪下,时而恼羞成怒。那时的她反而更鲜活真实,更让人想起她少时的可爱模样。
同远攥紧了怀里的书,低声说:“蔓卿,你若爱我…我必不负你…我只愿你生活的无所顾虑…”
少年低声细语,絮絮叨叨。话语在这样明亮的秋夜随风飘散。也不知这些话到底是在对谁诉说。可能是沈蔓卿,可能是他自己,也可能是现在貌似和平宁静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