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心生百鬼【壹】 ...
-
费彻打量着铜镜里映出的模糊身影，相同的五官，相同的气质。这是他。
他活下来了。就连伤口也不翼而飞。
费彻的心情有些微妙，捡回一条命并没带给他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没感觉到绝望，也没感觉到希望，他告诫自己不要以现在的心情去规定未来，因为他坚信他的未来毫无疑问是罪孽和绝望。
确是既厌人间语，又恐鬼唱诗。
生命在他眼中只是精巧的玛瑙项链，压迫着呼吸，兴许阳光下的瞬间是美丽的，细看却显得丑陋。
其实他大概也是想正常地活着的，可哪怕他再怎么努力地回味那一刻对世界难得的眷恋，现在也难以复制那一刻的触动。
那种生命的明亮就是昙花一现，而今他又陷入漫长的黑夜中去了。
他现在不是费彻，是费家小公子费少爷。
他有个心软温良的娘，家境殷实，供得起他读书考学。他的人生平凡得一塌糊涂，像路边的沙土一样，却是费彻自己羡慕不来的。
现在【系统】告诉他，他要扮演他。
“听说没，范进那老小子中了!”
“中了个相公罢了，我瞧那胡老爹说的在理。”
“怎么的？”
“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他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他老，不过意，舍与他的。※”
“哈哈哈!”
“可怜费家公子这次乡试又是落榜，连范相公都中了，怕是他就没那个做老爷的命!不若也等到七老八十，宗师也舍他个相公当当!”
“你快住嘴吧…听说那费公子想不开，拿了个绫子寻短见喽。”
“骇!不吉利，此事可当真？”
“没有，假的。”
费彻摊在床上，感受着古代贵人的废人生活。
他本就是打定主意一到下个世界就去和自己做个了断的，真和什么乡试过不过没关系。
【系统】给他安排的老母亲在他床边哭得惨烈，偏偏还要顶着一双桃核似的眼睛强打精神安慰他，听那压抑着哭腔的温言温语，搞得费彻都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了。
最后在老妇人以死相逼的份上，费彻被迫发誓要爱惜生命，她这才颤巍巍地露出个笑来，像孩子般实打实的快乐。
这样发自肺腑的笑，哪怕出现在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显得生机勃勃。
费彻看着她，差一点就要笑出来了，发自肺腑的那种。
“彻儿莫急，娘替你寻了个教书先生的活计，你明儿个去东边的那个书塾看看。”这时候老妇人的神态又变得机械木讷了，明明那个笑还残存了三分，可那双浑浊的眼不再透出清明，唇角的弧度变得古怪。这个样子，哪里像是个真人呢？
老人木讷的表情简直让他疑心这幅躯体的言行也是被系统操纵着的，难道那样的笑也是被操纵出的吗？
那是不是说，他也是被操控的木偶呢？
那种虚假的感觉又毫不遮掩的暴露出来了，多有恃无恐，令人恶寒。
月色微凉，浅淡的光被夜如黑洞般吸食得更稀薄了，因而四周是浓墨般的荒凉。层叠的小丘像是风化得褪了色，就跟一个个坟包一样挤在一起，风从它们之间挤过，叫得鬼哭狼嚎。
费彻负箧曳屣，提着个破烂油灯走在山间小路上。
他是没想到，这书塾是建在了蓬山上，一路上是舟车劳顿，被马车颠簸得两眼发黑。
更绝的是他走一路没一点的盘缠。这书塾还遥遥无期，盘缠就先一步耗光了，连允给人家的草料钱都没了。
于是无情的车夫也不管这是什么荒山野岭，把费彻丢下车就策马走人了，只留一个并不潇洒的臃肿背影。
费彻感觉这一切绝对是系统的恶意。
火折子里直逼指甲盖大小的灯油燃起一样小巧玲珑的火焰，那点光还不如他身边飘着的磷火亮堂，于是费彻索性熄了灯火，蹭着鬼火的光亮赶路。
青幽幽的鬼火随着赶路的穷书生的衣裾飘荡，听着还挺有诡谲的诗意的。
现代科学证明民间传说的鬼火伴行是磷达到着火点自燃的现象。
但这要不搞些神神鬼鬼的，还如何担得起人家起的名。
众所周知，每一个走夜路的穷书生都能邂逅一个心动女鬼。
只见那婆娑树影中探出个意颇儇佻的妙人来。眉目如画，嫣然含笑，媚丽欲绝，飞仙髻，一身桃色的褂子，踩着三寸金莲，步步生花地走过来。
荒山野岭。
绝代佳人。
违和感压过了佳人的美貌，唇是染血般的红。
费彻不退反进，对着佳人轻笑。
佳人开了口，声如碎玉，脆生生的动听。“妾自小家贫，南边闹蝗灾，家父便将妾卖与那人牙子换粮食。怡红院的妈妈见小女子有几分姿色，便收了妾……”
佳人话到此处，以袖掩面，泣不成声。确实是我见犹怜的美人，叫人想拥入怀中安慰。
费彻倒是稳如老僧入定，只是收敛了笑意作揖道：“娘子莫哭，这美人落泪最是勾人犯罪。这是遇了在下，倘若是哪个龌龊小人见了娘子，岂不是要轻薄了娘子。”
佳人掩面，心道这登徒子倒是会贼喊捉贼，险些被逗得绷不住泫然欲泣的小脸，好像哭得急了般深吸了一口气。
“妾自是知晓相公是正人君子，才敢露面的。妾从那腌臜地方逃出，如今无家可归……”佳人似乎也察觉自己出言有失操守，就闭口不言了，只睁着一双婆娑泪眼一眨一眨地看着费彻。
暗示得如此明显，费彻忍俊不禁。
见费彻没什么表示，佳人也是心急，祭出了杀手锏。
只见美人不顾露冷风寒,汪汪滚下泪来,悲悲戚戚呜咽着，掩面涕泣。原来佳人秉绝代姿容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
佳人哭得梨花带雨，抽噎着开口：“可是相公嫌妾身污秽，不堪入目？”
这自然是假话，佳人裹着破布到泥里滚两圈也是好看的，更不必说那杜撰出的青楼经历。
费彻含笑开口：“非也，我视卿为红叶碧桃，虽竟夜视而勿厌也。*”
佳人一喜，神色舒缓，连同周边的枯景也鲜活了起来。“那相公是要留妾借宿一宿？”
却见方才还一脸兴味的费彻表情淡了下来，想了半晌才开口道：“…那娘子，是不打算在此直接享用了在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心生百鬼【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