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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盒中世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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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彻在原地休息了一会,默默感受一下骨折和皮肉伤的痛感有何不同。
虽然痛觉并不美妙,但专心于感受身体上的疼痛时,费彻反而可以短暂地忘却那些无不压迫神经的记忆和想法。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排遣痛苦的方法,也确实有效。
作为罪魁祸首的方形手臂被费彻充做了武器,除了有点硌手外还算好用。每每把它砸向什么东西时,费彻总能获得报仇雪恨般心灵上的快慰。
至于受伤的腿他倒是不在意,反正他打定主意完成任务就去自杀,会不会留后遗症对他也没影响了。
楼梯旋转而上,像堆叠的螺旋,没个尽头。
费彻终于爬不动了,破罐破摔般坐在了台阶上。
之前那几个人都不知道费彻哪根筋搭错了,要去爬那个高得离谱的塔。
费彻也不知道。
可能他只是单纯地想上去看看景色,然后一跃而下,摔个头破血流。
塔上没有窗户。说它没窗户都算是抬举它了,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好像无尽的阶梯,旋转着向上。
黑暗更能放大人类的负面情绪,尤其是孤独,疲惫,焦虑。它们如涨潮般翻卷,没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好像已经漫到他的脚边了。
费彻感觉自己在抖,抖得厉害,好像岌岌可危的高塔也跟他晃了起来。
算起来,他好像已经快一天没吃药了,副作用来了也正常,早知道就是不管腿上的伤,也该去药店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药。
他开始咬手,皮肤被撕开,微不足道的血带来的除了腥还有咸。
费彻连他自己的汗都嫌弃得不行,一脸厌恶地连着呸了好几次,好像这样就能把咸味吐掉似的。然后他才想起来这个动作不大符合创建文明城市的作风,意思意思对着空气道了个歉。
他成功把自己逗笑了,蠢的。
费彻又往上走,时间久到他以为这是个永无终点的彭罗斯阶梯了。这里静到了极点,耳鸣声从低到高地响,好像是墓园中管风琴和小提琴的合奏,习惯后甚至能品出一点巴赫的协奏曲的味道。都说大自然鬼斧神工,或许耳鸣也是它的得意之作。
他的思维有点浑噩了,可能是环境影响,也可能是药效问题,但他还是迟钝地发现了楼梯的变化。
楼梯在变窄。
这证明他还没有陷入一个死循环中。算是个好消息。
他又走了很久,在他唱完卖报歌、数鸭子、生日快乐歌、伦敦大桥垮下来等一系列儿歌,正准备再循环一遍时, 终于有光了,从绚烂多彩的玫瑰花窗透进来,将塔顶内无机质的冰冷平台泡在缤纷里。
隔着花窗,这个虚假的世界都变得美丽了,天外的光呈现出绮丽的颜色。
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的面色病态得苍白,他的衣服溅满了脏污,可这样令人迷醉的斑驳还是温和地包容了他,把他泡在暖色调的冰冷中。
随着费彻将抢来的玩具手臂挥向琉璃窗的动作,虚幻的美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亲手打碎了美梦。
耳边好像传来了“咯咯”的笑声,像单纯的孩子被玩具逗笑发出的笑声。
带着孩子般单纯的恶意。
这个虚假的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因为“太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费彻丈量了一下他和“太阳”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分明看起来那么近,近得好像抬手就能触及天空,可实际上还隔了几米。
只几米,便是天埑。
这种落差确实挺让人难受的,那种郁结的感觉比身体上的疲惫更令人无力。
费彻有些脱力,却还是用足尽力气,将金属手臂掷向了上空,几乎要把自己的胳膊甩脱臼。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却也终究败给了地心引力,直直地落了下去。
好像在天空上落下了一个若即若离的吻,又转身离开。颇具令人又哭又笑的戏剧性。
这一动作好像又取悦了“她”,天空之上传来了小孩子“咯咯”的笑声,还有震耳欲聋的拍击声。像是小孩在一边笑一边为大人滑稽的逗笑鼓掌。
“她”在透过这个于她而言微小的孔洞看着一出笑话。
这让费彻感觉自己是个跳梁小丑。这就是取悦“她”的方式吗?等他们都死光了“她”是不是就玩得尽兴了?
纵使教养良好如他,也不由暗暗问候了“她”的祖宗十八代。
失去光源,盒子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显得危机四伏。
费彻站在四面开洞的高塔上,听见下面有吱吱嘎嘎的声音愈发明显起来,好像所有的玩具都走上了街,加入一场僵硬的狂欢之中。
一时间只有滞涩的脚步声和“她”隐隐约约的笑声,整个世界嘈杂而死寂,奸同鬼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