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鸿》宽夜

24、背鳍

　　不知不觉竟然两个月了。
　　元深坐在车里，回想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
　　当然，
　　观众也像做梦一样，他们没想到最后一场竟然是这样的。
　　元深一身白衣，坐在轮椅上，带着帽子，半张脸隐在帽子里，只能看到凌厉的下巴跟紧抿的唇。
　　沈洺同样一席白衣，像是来自天外的来客，站在灯光里俯视着一切。
　　两人一暗一明，一深一浅，一轻一重。

　　“走吧
　　这世界无他无你无我
　　好吧
　　这天空有蓝有灰有暗
　　游啊
　　泪水也咸交接暗夜那抹光
　　你啊
　　思绪辗转握住手中那张网”

　　“听过
　　鲸啸悲凄北冥南涧
　　不再
　　鲸鸿一撇擦肩
　　流光飞转千里难寻你眸光
　　孤鲸成山迢迢不改追念”

　　“还能再见么？”
　　“还能再见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现场安静了足足半分钟，有人泣不成声，有人呆若木鸡，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掌声稀稀落落响了几声，接着便是雷鸣不尽。
　　不重要了，元深想，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从轮椅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间，揽着沈洺的肩膀，一起鞠躬，对观众，也对他们自己。
　　光打在他们身上，像是上帝眷顾的两个孩子。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节目才正式录制结束，公布结果时，现场的观众都已经离场，只有几台机器跟隐在黑暗中的工作人员。
　　“爱乐而歌A轮决赛中获得第一名的是——元深、沈洺”主持人公布结果。
　　元深跟沈洺对视了一眼，抿嘴笑了。沈洺笑的时候总是灿烂的，却短暂的很，像烟花一样，元深难得多看了他一会。
　　宣布录制结束的时候，周围人都围了过来，相互拥抱，道贺，欢笑，拍手。
　　元深的眼神紧紧盯着那一袭白衣，一秒都不肯错过。
　　导演见这欢聚一堂的盛况急忙又差人端起摄像机开始拍，可是没人在意了。
　　两月相处，萍水相逢，大家一拍而散，又去各奔前程。可是总有两个人不合群，大家聚会的时候从不参与，大家四散的时候又私下聚会。
　　元深推了晚上的两个活动，带着经纪人小助理伙同沈洺跟他的工作人员一块儿去了东区的一家别墅。
　　别墅临海而建，被几个人绕来绕去竟然没显得空荡。元深看着二楼的游戏室被这几个人改成了舞池，各种五光十色的灯光闪来闪去，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晃。
　　元深呲了呲牙，捂住了耳朵，头疼：“你能不能行啊小明，照顾一下病人！我耳膜要炸了！”。
　　小明捂着嘴巴：“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元深咬了咬牙：“你快没了！！！”
　　小明嘿嘿嘿笑的放肆。
　　元深坐在沙发里，转过身继续看着窗边的沈洺，沈洺端着饮尽的酒杯，额头抵在玻璃上，安安静静的看海。
　　沈洺今晚吃的不多，能看出来很开心，眼角微微眯着，一副笑脸挂了一晚上。
　　“沈洺？”元深靠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嗯？”沈洺歪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回过头继续看窗外。
　　“看什么呢？”元深问。
　　沈洺指了指窗外：“看，灯”手指贴着玻璃轻轻滑过：“还有大海”。沈洺低下头，拿起脚边的酒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少喝点”元深凑到沈洺脸前：“没喝醉吧？”
　　沈洺眼底一片清明，他摆摆手：“没有”。他定定的看着元深：“你要去拍戏了”
　　“嗯，开机提前了，后天进组”元深肩膀靠在玻璃上，看着沈洺的脸：“在闽海，那里的海特别漂亮”
　　“我看过”沈洺说：“那里有鳐”
　　“有什么？窑？什么窑？”元深问。
　　沈洺摇摇头，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低下头，又拿起酒杯，只是却没倒出酒，晃了晃，已然空瓶了。
　　元深夺过酒杯跟酒瓶放在一旁：“酒鬼么你是，别喝了”
　　沈洺“嗯？”一声，探身去抢酒杯：“给我！”，一个踉跄结结实实趴在了元深的身上，下巴搁在元深肩窝处，嘴里还念念有词：“给我酒”
　　元深僵直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沈洺的背：“哎，你是不是喝醉了？”
　　沈洺猛地从元深肩上起来，瞪着元深一本正经的说：“我没有”，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呵呵呵笑的东倒西歪。
　　元深忙伸手拦住他，这才发现这酒鬼是真的醉了：“沈洺，你还是个酒鬼！看不出来啊！”
　　喝醉酒的人身子不受自己控制，软的一塌糊涂。元深扶着沈洺走了几步，发现刚才还能站的如一棵沙漠上的小白杨的人，此时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元深无法，弯腰抄起他的腿弯，一把把人抱了起来。沈洺反应稍慢，被抱着走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腾空了，吓得不行，双手紧紧抱住元深的脖子，嘴里嗫嚅：“我不要飞起来，不飞”
　　“你想飞也飞不起来，放心吧”元深把人放在一楼的沙发上，其他人还在二楼狂欢，喝的醉七扭八，没人注意他们下来一楼。
　　“我给你倒杯水，你不要乱动啊”元深脱了外套盖在沈洺身上，沈洺重重点了下头，“嗯”了一声。元深心里又软了一下。
　　阿姨已经回家了，此时一楼空荡荡的大灯已经熄了，只留了几个一闪一闪的小灯。元深转来转去终于在厨房旁边找到了饮水机，端着摸黑又回到沙发，原本乖乖躺在沙发上的人却没了踪影。
　　元深快速环顾四周，没人。
　　倒个水一来一回不过两分钟，一楼还黑漆漆一片，大门也关着。人呢？
　　“沈洺？”元深绕着沙发转了一圈，没人。
　　“沈洺？”元深猛地看向一楼门口处的风铃，风铃在室内的玻璃门上挂着，正叮叮当当的晃个不停。
　　坏了！元深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穿外套冲了出去。
　　1月底的江城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元深出门的瞬间便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海边风大，吹得门口的帆布呼呼直响。
　　别墅门口扎了一排小灯，沿着海岸线一闪一闪像星星一样。
　　元深借着微弱的灯光，发现了一排孤零零的脚印。沙滩被海水重新洗刷，夜里没人来过的沙滩干干净净，海水汹涌一簇接着一簇冲过来，那排脚印却反向逆行，直直冲进海里，直直的，不作停留。
　　元深鼻腔里充斥着火辣辣的海风，呛得肺生疼，他盯着那排脚印，心越来越冷。下一秒，元深疯狂地跑进海里，海水顺着他的脚尖紧紧缠绕，裹住他的小腿，再蔓延到大腿。
　　“沈洺！”元深失声呐喊，可是空荡荡的海面只有风声跟海浪声，没有任何回应。
　　“沈洺你在哪儿？”元深往里进了几步，海水瞬间打过来，迎头落下。元深被击落在海水里，又挣扎的爬起来。
　　冰冷的海水毫无缝隙，元深感觉全身只有心脏还在跳动，身体像是一块木头，对，木头，全然不停使唤了。
　　沈洺你在哪儿？
　　呼吸声怎么这么重，元深甚至有些听不清海浪和风声了，只能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沈洺！”
　　呼喊声迅速被吞进黑夜，沈洺消失不见了。
　　游泳白学了，元深在海水中无助的上下浮沉的时候想，那杨溧阳个破奥运冠军果然不靠谱。
　　元深越来越失去对外界感知的能力，砰砰砰，最后，他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有心脏还在跳动，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
　　意识即将失去的前一秒，元深的左手忽然恢复了一点知觉，他似乎摸到了一个滑滑的东西，软软的，正托在他身侧。
　　元深用手用力按了按，那东西用力推了他一下，元深猛地清醒了过来。
　　原本陷入海水中的自己被一股力量往回使劲推了一下，脚下碰到沙子的时候，元深才稳住了摇摆不定的身体。
　　他费力的站在海水里，就在他的面前，很近很近，近到元深触手可碰，露出一个三角形背鳍，黑色的。
　　背鳍越出海面摔进海里，黑白相间的身体浸润着水光在黑夜里闪闪发光，那背鳍落入水中后渐渐游如深处，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