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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命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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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福客栈在绥绥细雨中轻声叹息。
客栈没了往日的喧嚣,掌柜的稚子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只把半个嫩脸儿往外怯生生地瞧。客人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着。
“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那秀才看来是独身漂泊,都这会儿了,尸首还无人认领。”
“是啊,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死得这样诡异。”
“你还不知道吧,前阵我从凉城来,也遇上一桩凶案,我看这秀才死状,与那凉城凶案并无二致。”
“啊呀呀,你可莫要信口开河,邺城治安可比凉城好上不少。”
一群人复又扯开了话题,比较起邺城和凉城。
“闫三儿,你怎么没告诉我,客栈死人了?”杜延岁喝着酽茶,啃了下刚上的馒头。
“我出来的早,这人应该是刚发现的。”
他未再追问,目光停在客栈角落。
角落正坐着两人,一个着一身红衣,一双桃花眼,顾盼生情,便是昨日那花望月也不能比其一二。
身边那人容貌平常,一袭白衣,但身姿修眇,举手投足自成风流。
红衣抖开描金的扇子,挑眉瞥了眼二楼:“喏,晚来一步。”
“你可上去看过了?”白衣人并不理会他的动作,语气冷冷的。
“地面画的法阵是同样的”,红衣吐吐舌头,“只是死状更可怖,看来生前受了不小的惊吓。”
“我进去时,没当心吓了一跳,那秀才眼珠子悬而欲掉,口涎洒了一地……”
红衣正待细说下去,突然哑了声,白衣人手捏灵诀,略微抬眼,示意他老实坐下。
杜延岁正听得入神,白衣人忽然直勾勾望过来,一双眸子寒潭无波,静水流深,正盯着他。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别过头去,隔着几个桌的杜延柏脸色惨白,手上腿上都缠了个结实,全然没了往日的神气。
“娘啊,这肯定是那个女人干的,致儿说今早她那厢早已人去楼空了。”他絮絮叨叨。
“你这孩子,又胡说什么呢。”钱七娘搀着他坐下来。
“那女人太邪门了,前半夜我跟踪她去林子里,我就觉得她有古怪。”杜延柏恨恨道。
为娘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惹是生非。”钱七娘戳点下他的额头。
“娘啊,你怎么这个时候了还向着外人啊,那个蛇蝎女人,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她扑过来时,从手腕处还长出一个小的人头,咬着我肩膀不放……”
杜延柏拿未废的右手在空中比划出拳头大小的形状,“要不是我喊得大声,家丁们来得及时,我就……”
“我看你是被揍糊涂了,谁手心能长出人头来,快不要说了。”钱七娘一边说着一边往杜延柏嘴里塞油饼。
“唔……年啊……”杜延柏鼓着腮帮子欲还口,钱七娘便不断往他嘴里塞东西。
官府的仵作还没到,一时人心惶惶。
杜延岁暗自偷笑,没想到半夜杜延柏鬼迷心窍跟踪那花望月,差点把小命交代在树林子里。
角落里一红一白两人突然起身,往客栈外走去。
杜延岁鬼使神差跟了上去,及至街头拐角处,他与杜延松的小厮品合撞了个满怀,再待看时,二人已不见了踪迹。
“你怎么不长眼啊你,嗯?杜延岁?”粗布短衣的小厮飞快地捡拾着地上散落的药包。
“啊,真是不巧,我这就帮你捡起来。”杜延岁蹲下去正欲伸手。
下一秒已经被品合推开:“你起开,没你的事儿。”
仔细看,药包上赫然几个大字——止痒药。
“正赶回去给大公子熬药呢,耽搁我没你好果子吃。”品合咬牙切齿道。
他退到一边,给那小厮让开一条道。
品合已经走远了,杜延岁在原地有些错愕。
他想起给屈致下的痒药,肌肤相亲可以传染,想起杜延松说车里不干净,想到杜延柏被花望月迷住。
料他再蠢钝,也能猜到一二,他的大哥杜延松,竟然才是那个断袖。
杜延松在杜家向来以温良恭俭示人,为免落人口实,假借杜延柏为幌子,养了屈致那兔儿爷,这其中定然给了杜延柏不少好处。
杜延柏向来是钱七娘的掌中宝,再如何做作,也毫无顾忌,但是杜延松的处境却大不相同。
若干年前,他的堂兄杜延松,曾经掐着他的脖子,狠戾地警告:“你这副皮囊,实在让人火气很大,以后少让我看见你。”
喘不过气来的他以为这不过是男子间的嫉妒,因此他常常躲着杜延松走,从来不拾掇自己,一副脏兮兮的模样。
如今看来,自己的堂兄,竟然是起了那种歪邪的心思。
小人是真小人,君子却是伪君子。
杜延岁心中郁结,胸中一股气息涌动,他强压那躁动不住,“哗”地又吐了一地血。
去找他……
他想起梦中那声音。
那日在药堂开的药一直不见效,反而是吐血更为频繁了。
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地流逝。
眼前的景物一时有些昏暗模糊,他摇晃地在一个小摊前坐下,掏出铜钱,喝了两杯茶,才缓过劲来。
信步走在邺城的街头,车水马龙,人声喧嚷,繁华的景象慢慢抚平了杜延岁千回百转的思绪。
柳丝弄碧,邺城勤劳的采莲女挎着篮子,三三两两嬉闹过拱桥。
“救命啊!救命啊!”一阵喊声打破这宁静。
循声望去,一抹黄色在邺城河中挣扎,有人溺水了。
未待人们反应过来,杜延岁先行跳了下去,片刻后,救上来一个黄衣女童。
小人儿在杜延岁怀中瑟瑟发抖,神志还算清醒,小手紧紧拽着杜延岁的衣襟,强忍着哭意。
呼救的老妈子急匆匆跑过来:“多谢义士出手相救,真是吓惨老身也!”说话间就要跪下。
杜延岁腾出一只手来扶住来人:“老人家且住,举手之劳罢了。”
正欲把怀中的人送还,岂料那女童并不松手:“我不认识她。”
杜延岁道她只是小孩子脾气上来,并不搭理,撇了她紧攥衣襟的手,女童脸色更惨白了:“你会后悔的,我真的不认识她。”
老妈子在一旁急急搭话:“小姐快不要任性罢,你爹爹还在茶馆等我们回去那。”说着两手就要过来接人。
杜延岁隐隐感到不对,一手反抓住老妪的手腕:“你说这是你家小姐,那她年岁几何?”
老妪眼神躲闪:“我家小姐,自然是年方,年方八岁。”
“胡说八道,她分明是六岁的骨相。”
老妪一时心虚,见事情败露,忙不迭跑了。
杜延岁想追,无奈手中还抱着个人,便作罢。
怀里的女童脸色也渐渐回暖,抬头盯着杜延岁的脸,噗嗤一声轻笑。
杜延岁把人放下:“你笑什么?”
“你诓她,我分明就是八岁。”女童拧了拧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摆。
杜延岁笑开来:“不管如何,这下贼人跑了,你也回家去吧。”他说着便回头往客栈走去,出来久了,也该回去了。
“我家不在这里。”女童追上来,“你送我回家,我父亲自然重金赠谢。”
杜延岁为难地看着小孩:“我送你去官府罢,他们自然能送你回家。”
女童却摇摇头:“我只信你。”
任杜延岁如何说,小孩儿只是跟着他,杜延岁只得把她带回同福客栈。
一回客栈,杜延岁就拉住闫三儿商量怎么处理女童的事,闫三儿看小孩衣着质地是上等绫罗,便怂恿杜延岁先带着孩子上路,说不定在运灵大会能遇见她父亲,便算是遇不见,盛会落幕后也可再行商定对策。
杜延岁明白闫三儿指望不上,他见女童如同见到真金白银,断不可能轻易撒手,有钱脱离奴籍是闫三儿的夙愿。
女童更是黏着杜延岁不撒手,还主动帮杜延岁做粗活,看着小孩儿精心讨好的模样,杜延岁不忍心把她扔到官府去,也就一路藏着她,一直带到了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