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全职猎人完 ...

  •   黎明前夕。
      人们仍在夜风中欢歌舞蹈。
      安卡在篝火边烤着火,几次差点被狂欢的人踩到不说,身上被溅了不少新酿几个月的山葡萄酒。
      倒是有几罐在地下埋了十六年的,但都在祭司房里。
      酣醉的人热烈的体味还要盖过酒香,安卡两爪捂住鼻子,眼睛盯着祭司的房门。
      即使这帮人这么吵,它认真去听也能分辨出那屋子里的话音。
      但它没去听,也不是心境平和才保有的尊重,实际它感到难以名状的焦躁。
      只是比起最初一定要找到祂,一定要有个满意答案的执念已经烟消云散了。
      仿佛回归了剥离了负面感情的机械时期,不过比起用理性统御自身的那时,如今它的整个生命存在似乎达到了情绪平衡的安然。
      很难说出具体的原因,是在追逐祂的时间里发生的哪件事……这百年和那千年都是怎样改变的它。
      门忽然开了,安卡耳朵一跳。
      当对上米佳寻来的目光,它睁大眼睛,确定有什么发生了,不禁站起,米佳拨开人群走过来。
      他站定,准备说什么。
      篝火堆发出一声不大的爆响,他一个激灵,向那团从巨大木堆崩落到他脚边的火看过去。
      那一小团火逐渐微弱、熄灭,木块也碎为灰烬,被风卷去。
      他微张着嘴,含在口中将出未出的话便也被放置冷却了。
      “耶稣为救赎世人流干鲜血,约伯自证信仰,儿女死绝家财散尽浑身溃烂,成佛需渡百千劫……这些情节相似的故事,究竟存在什么意图?”
      安卡发觉他的心跳变得平缓了。
      “我想了很久,觉得那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也是迎合我们的相信:灾难和不幸是有去向的,惨痛和不公是有来处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他从不知名的紧张状态中解脱出来,进入至深的沉静。
      “米哈伊洛这个词的发音在卢恩文字里没有意义——
      “我要立即回族地,好像多么盼着拥抱我的族人,实际我不过不想留给自己太多思考的时间。一直以来我都在用‘面对’来逃避,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当然会露怯。
      “眼睛没拆绷带不能见光那段时间,我想明白了这点,可我拒绝再往深处想,跟迪卢木多学他的语言,发现窟卢塔语和卢恩文字的相似之处。我没上过族学,是卡佳教我,他好当做课后温习。”
      有时他回忆,有时他凝视着现在,把过去挑拣出来审视。
      “米哈伊洛,在窟卢塔语言里是木屑的意思。邻居在刨花和木屑里发现的我,哭得没声了。她把我抱到她家的母羊身下。我活了下去,有了名字。她在我十岁那年死了,名字落在泥土里。”
      说着说着,他神情愈发游离,好似这些其实也无所谓说或不说。
      “我用治好的这双眼睛都看了什么?大半时间是我自己的眼皮,没有鼻子的猪,失去躯干的树,虔诚的葬礼,野蛮的婚礼……一样,自然还是一样。”
      他闭了闭眼,望了望渐渐透明的天,找回了最初搁置的话。
      “麻烦你带娜沙躲开这。”
      “你要……”
      “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让她过来。”
      安卡心下一沉。
      米佳傍临火焰的那只眼睛浮着些许暖金,而阴影中的眼珠偏向钴蓝;没有波动,不再疑问,也不再思想,凝视着周遭的景色和人,专注诚意地。
      安卡垂下头,找到娜沙,叼她的衣角带她离开。
      祭祀用的高耸木架上,煤球停止了舔毛,发亮的猫眼暼去一眼,又开始洗脸。
      太阳开始爬升,群山的影子倒向别处。
      他转身折回扎鲁申的所在。

      柔软如蛋黄似的太阳迅速跳脱出来。
      祭司房门大开,扎鲁申肩膀深深插着一把银匕首,朝人群扑来。
      人们自发地围上去护住他,神经紧张。
      酷拉皮卡刚要上前查看,在一众警戒的目光中,米佳端着短管猎'枪从中走出。
      “逆子!”扎鲁申大吼道,“你疯了?!”
      “你不杀带崽的母鹿,倒是会逼带着孩子的女人去死。”
      米佳则诡异的冷静。
      “我没有逼她!”
      “自小从所有嘲笑和可怜的话语里,我听到的意思都是:这个孩子的妈妈不要他了。而不是,这个异族女人勾引祭司儿子,生下了象征着不祥的混血孩子,继续厚颜无耻地待在我们族地,会招致灾祸。”
      人群骚动着,不自觉散开了一点,米佳冷漠地看着躲在人后的扎鲁申。
      “你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一个刚生产完的瘦弱女人走出族地是多么凶险?你为我这个丑闻痛苦了这么多年,会不知道她遭受的是怎样的压力?你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居然风轻云淡?”
      “怎么都、都成了我的错了?”扎鲁申受了冤屈般气愤。
      “每天摆出那副被鳏夫的死相,好像诅咒是我带来的,你的名誉是被我毁掉的,实际不都是窟卢塔祖先的决定和你管不住自己的生殖器吗?我在外面真的亲身体验过你这种男人,问题是,你究竟有没有哪怕一瞬认识到,你是个淫'荡无能还要倒打一耙的下贱男人?”
      扎鲁申涨红了脸,难堪还要先于愤怒。
      意识到他是有意要当着全族人的面这样,难堪更是成倍加剧了愤怒。
      “你在外面……还有脸说?你永远都这么上不得台面!”
      “我吃百家饭长大,身为父亲你不管我是饱是饥,母亲给我全部的生命,勉强算你给了半条,如今也还你了,我什么都不欠你了。”
      说着米佳恍然一怔,摇头自我纠正。
      “不,你不是我的父亲……这世上也没有父亲!哪里有一个像母亲那样可以称为父亲的父亲?”
      扎鲁申气急。
      从来只有他不认米佳。
      “她就应该带上你一起葬身沼泽!”
      “沼泽……你不是说不知道她葬身何处吗?”
      “我告诉他的!”
      契罗夫站了出来,指着河流奔流的方向。
      “我妻子终究不忍心,叫我去找她。当时只剩下她的发梢飘在沼泽上面……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何必——”
      “我要是那种能让过去随便过去的人,你们一个个的还会在这?”
      朴素而理所当然的歧视是一种愚蠢的恶毒,这和库洛洛那种聪明的恶毒同样让人喘不过来气。
      “何况你们谁有资格劝这个架?”米佳冷笑,“你们还当自己很无辜呢?”
      这冷嘲尖刻的语调,对看着米佳长起来的他们是陌生的。
      说话间,扎鲁申屈辱不已地挥退来扶自己的手,痛苦地看了一眼肩上扎的匕首,又产生受了侵犯和背叛的怨恨,抬眼看端着枪的米佳,厌恶轻蔑毫不掩饰。
      “呵……”米佳一直端枪瞄着他,“我一枪都没打中,你肯定当我这上不得台面的人这些年净在外面让男人射了。”
      他有意用最粗鄙的话侮辱所有人。
      不知令在场所有人羞惭的,是他直白的憎恶,还是他在大庭广众下突破廉耻的下流话。
      人们纷纷侧脸回避。唯有酷拉皮卡恍惚地盯着米佳。
      寂静中,趁着自己制造的缝隙,米佳扣动扳机。
      众人惊呼尖叫退后,半边脑壳飞去的扎鲁申身边出现了一道人组成的巨大圆弧。
      短'枪确实好用,虽然之前米佳也不是真的打不中。
      米佳朝倒那下的人迈进,又一枪打中扎鲁申左胸,彻底平息他抽搐的肢体。
      枪声于山谷中久久回荡,在米佳耳中听来竟是万千玻璃碎裂的声音。
      米佳握住尚且炽热的枪管,毫无感觉,拎着根草一样,枪托离地晃荡着,他从那面目全非的断了气的人身上抬眼,再度望了望天。
      阳光不要钱似的永恒闪烁着,令他双眼生疼。
      他转而环视他的族人们,他们在残存于他视觉的光斑里模糊了面目,最终他对上了一双猫样的红瞳。
      卡佳的瞳色变化出于什么,他不清楚,也不在乎了。
      现在,确定,一切是毁掉了。
      赎回失败,像命定的那样死去比现在这样好吗?
      想象自己在不知母亲遭遇了什么的情况下,怀着对扎鲁申的愧疚和幻想死去,他从胸腔发出一声笑,带得全身濒临散架似的一颤,下睫噙着的泪坠将下来。
      他掏出衣领里的蓝石,扯下扔在酷拉皮卡脚边,说:
      “杀了库洛洛。”
      没有人出声。
      他提着枪走向沼泽。

      娜沙被安卡拱进屋子里,着实莫名,不过本也疯得累了,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安卡遥遥听着。直到枪声鸣起,一切复归静寂,它沿河追了过去。
      米佳不是祂。
      米佳的母亲是祂第一世为人时的母亲。
      在祂还是因果时,准备让其继任的神借了他母亲的名,收养了他。
      祂将那个毫无缘分的母亲重现于这个世界。
      她在这无望的偏狭的世间,重复着重复的命运,她的米佳也是一样。
      那几个被安卡误以为是因果的有缘人的使命是拯救,但他们融化了利己的冷漠而炼就的拯救的善意,注定要化为铺往毁灭的道路。
      这不是祂决定的,是宇宙的某种规则使然。
      祂舍弃肉身,化归宇宙。
      而祂的最后一丝自我将随这个人的自弑而死去,同时祂已无限接近完全,可以让宇宙随祂覆灭。
      会不会有一个新的宇宙安卡不知道。
      安卡看着米佳跪坐于地,退弹壳,填弹,有条不紊。
      枪托拄地,他屈起脊柱,用额头抵住枪管。

      枪口冒出火光。
      声响惊散深草中的野鸭,火药味混进瘴气。

      子弹出膛之前,安卡踢开枪管,抱住了他。
      米佳爬去拿枪,安卡与他倒在烂草与湿泥中,不让他去。
      “放过、放过你自己!”
      空气带着草腥和经年沤着的烂泥气味,湿凉地冰着安卡的皮肤。

      “我也……想放过我自己。”

      “我也想当做无足轻重,我也想坦然原谅所有,我想能够享受当下这生命……”

      “我不想伤害发生,我想要所有的所有从未开始,我想要我从未出生在这世上……”

      刹那心弦一动,安卡鼻酸,落下泪来,更紧地抱着他。
      一如抱着阮芥,抱着白村,抱着格兰,抱着三堇……
      抱着那深处的深处,一直在火海和雪地之间尖叫哭泣的孩子。

      骰子落地了。
      她感觉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全职猎人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