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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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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枫走在下山的路上。
沿途落叶纷飞,预示着又一轮季节的更迭。
颜枫加快了脚步往山下赶,此时天色阴沉,不远处的乌云正马不停蹄地赶来,像是要赴一场盛大的宴席。
来不及了,颜枫心想。
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在女孩的脸上,大自然的风雨从不知怜香惜玉是为何物,像是个七八岁的顽劣孩童,玩着作弄人的恶作剧。
桥上的过路人早已散去,连绵不绝的雨丝给京都挂上了一层灰蒙的薄纱。
幸好酒店离渡月桥不远,颜枫也不管冷雨噼里啪啦打在脸上的刺骨凉意,她头一低,用风衣把头兜住,蒙着头就往酒店的方向冲去,鞋子奔跑时溅起的污水湿了女孩的裤脚。
谢舟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发呆,天阴沉得可怕。
雨声哗啦,雷声轰鸣。
谢舟很喜欢下雨天的声音,像是天上有无数千军万马在厮杀,有无名的英雄在风暴里诞生。妈妈还没过世的时候,总是喜欢给谢舟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有时是神明的故事,有时是真实的历史,有的时候妈妈还会给谢舟分享她最喜欢的言情小说,比如现在躺在谢舟书包最底下的那本——《霸道总裁小娇妻》。记忆里的妈妈像《小鱼儿与花无缺》里的苏樱,古灵精怪,总是拉着谢舟的手到医院里的小花园里,母子俩一起蹲在树底下,看过路的蚂蚁搬家,给蚂蚁取名,甚至脑补它们的对话。
咕噜。
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谢舟的回忆,他皱了皱眉。
咕噜咕噜。
奇怪的声音不甘示弱。谢舟眼神一动,他摸了摸肚子,披了件外套往门外走。
此时经纪人钟临还在闭目养神,谢舟没想把他吵醒,而是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
这时一抹倩影映入眼帘。
颜枫倒是没想到早上碰见的帅哥还能再次相遇,而且还是住对门。
谢舟看着眼前明显冒雨赶回来的颜枫,眼神微动,他抿了抿嘴,语气带着莫名的温柔,“你......刚回来啊?”
话刚说出口,谢舟就想给自己一巴掌,瞧这语气,像是熟络得可以坐在一起吃火锅,吹几瓶青岛啤酒的好哥们。
颜枫倒是没有注意对面男生语气有啥异样,她只是觉得谢舟的耳朵有些发红,她开口回答道,“是啊,刚回来。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晴朗,绝无任何下雨的迹象。”
雨水顺着女孩的发梢滑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颜枫把脸上的水珠随手一抹,说,“那......我先去回房间洗个澡。”
谢舟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正当颜枫刚要把房门关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把在门边,她睁大双眼,疑惑地看着手的主人。
女孩被雨水打湿了的长睫毛乖巧地趴在明亮的眼睛周围,眼神里带着朦胧与不解,谢舟瞅了一眼,迅速把头转开,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她。
他说,“待会儿......一起吃个饭吧。”
颜枫歪着头,满脸问号。
无功不受禄,此时请吃饭,非奸即诈。
颜枫警惕地看着谢舟,心想,就算你是帅哥也不行。
谢舟的声音有些闷,“就当今早和果子的回礼,行不行?”
谢舟紧张地把头抬起来,看着颜枫。
隔着门缝,颜枫看着男孩明显发红的脸,心里一动,忽然福至心灵。
少年人的喜欢总是猝不及防,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足以撩拨不识情爱的少年心弦。那些微妙的试探仿佛有迹可循,你来我往的交锋搬到了明面,像是敞开柔弱肚皮的小刺猬,我把心底藏的问题告诉你了,你愿意回答吗。
颜枫有些慌乱,她匆匆忙忙地把门关上,谢舟只听到关门时,女孩说了句,“楼下大堂见。”
谢舟的手靠在左心房上,扑通,扑通,心脏快要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了。他缓慢地挪动着步子往电梯方向走,边走还边回头,最后,他神色一正,表情严肃地往前走,一幅“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的样子。倒是忍不住雀跃的小碎步出卖了少年的心情。
颜枫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谢舟一脸臭屁的站在大厅的反光镜前拨弄头发,她走过去,拍了拍谢舟的肩。
谢舟端详着镜子的自己,嘴里还念叨着些什么。
“待会见到她,一定要冷静,要酷炫狂霸帅......”
过了好一会儿,剧烈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
谢舟不自觉地拨了拨额头的碎发,他其实也不知道刚刚自己为什么想要邀请颜枫吃饭,喜欢她吗?有点喜欢,但也谈不上说非要做男女朋友的程度。两个人总共才见面两次,要说是“一见钟情”倒还有些牵强。
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好感。
“走吧。”
清亮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谢舟突然吓到,他僵硬地转过头,眼神放空,表情木然地说,“你不要多想,我就只是请你吃顿饭而已。”
我在说些什么?谢舟心里抓狂。
什么鬼?
颜枫忍不住噗嗤地笑了起来。
男生的心思果然海底针,不知道下一刻又会捞出来些什么“惊喜”。
“知道知道,走吧。”女孩笑得肆意张扬。
谢舟看着女孩眼底的狡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地看着酒店外倾盆而泻的暴雨,一时无言。
“要不,就在酒店的餐厅吃吧?”颜枫提议。
“那好吧。”谢舟有些低落。
他刚刚本来在酒店大堂等颜枫下来的时候,就用手机查了查周边的美食,有一家鳗鱼饭特别有名,据说还有老板特调的照烧汁,他自己还想趁这个机会去尝一尝来着。
“哎呀,酒店的餐厅也可以啦。”女孩跳起来,给了少年一个爆头。
像朋友间的嬉笑打闹缓解了两人之间道不明说不清的淡淡尴尬。
谢舟摸了摸脑袋,笑嘻嘻地说,“好。”
酒店的饭菜有些家常,谈不上有多好吃,但是有家的味道。
桌上摆了一小瓶梅子酒,是酒店餐厅赠送的,但他们俩都是第一次喝酒,那百川到东海的酒量尚未培养出来。
一小杯过后,两人不免有些微醺。
颜枫的左手托着脑袋,右手把玩着空了的青瓷杯,开口道,“我明天就要回国了,早上的飞机。”
“这么快?不多玩几天吗?”谢舟两手托腮。
“嗯,对啊,高考成绩快要出来了,要准备填报志愿。”颜枫说。
“啊,也对,你看起来就像个高中生。”谢舟笑嘻嘻地往自己的杯子里又倒了一点酒。
“什么啊,你看起来也像个高中生啊。”颜枫反驳道。
“嘻嘻,不巧,比你大一届,快叫哥。”谢舟酒意上头,笑得一脸奸诈。
“滚滚滚,谁要叫你哥。”颜枫愤怒地盯了他一眼,接着她继续说道,“你是读什么专业的啊。”
“编剧。”谢舟回答道。
“你是想写很多很多故事吗?”颜枫继续问。
“是啊......我妈妈很喜欢编各种小故事给我听。”谢舟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他想起病床上的妈妈,记忆力一天不如一天,很多事情都已经忘掉,甚至是一些基础的日常知识,但他的妈妈总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给各种事物遍各种小道传奇,甚至一颗摆在床头的苹果也有了自己的“苹果小传”,虽然这颗拥有“传奇身世”的苹果最终躺在了妈妈的胃里。想到这里,谢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谢舟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被星探发现了,接下来会在日本拍我的第一部戏,”说到这里,谢舟有些骄傲地咧嘴一笑,“我第一次去试戏,导演就说男主角就是我了。”
“这么厉害,那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大明星。”颜枫举杯致意。
“那可不?考不考虑当我的头号大粉?”谢舟耍帅似的摸了摸两鬓的发角。
“切,才不要。”颜枫低头拒绝与他对视。
“那你呢?你要报什么专业?”谢舟问。
“小语种吧,我想成为一个翻译家。”颜枫回答道。
生命有限的人类,在浩瀚深邃的语言之海上齐心协力,划桨前行,颜枫的脑海里突然闪现《编舟记》里的句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很喜欢一部电影,叫《编舟记》,讲的是一群人历时好几十年,就为了编写一部日语大辞典。我当时就盼望着有一天能参与到关于辞典编写或是翻译外文著作的工作中,语句与词藻的魅力,你只要越往深处去看,越能看见世界万物之间的联系。”
历史与未来都在语言中,它们被记录,被预测,或许巴别塔的真理,有朝一日会在某一天重现。
“很棒的理想,敬你一杯。”谢舟听着颜枫的描述,有些心潮澎湃。
“来,走一个。”颜枫也不推脱,直接往胃里灌了一杯。
那时候屠龙的少年还年幼,心里头装着满腔热血与理想,不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以后的路将会荆棘丛生,而这些少年时的奋勇是否会在某一天被刺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理想,而那些真正实现理想的人又有几个。北岛的诗仿佛在昭示着某种秘不可宣的真相。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颜枫冷不丁地开口。
谢舟的手抖了抖,酒意吓退了一半,他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放好,急忙开口,“你......你在说什么啊,你别乱说,我就是请你吃饭,你别多想。”
男孩的声音掩盖不住的发抖。
女孩也没有点破,她笑嘻嘻地说,“那就好,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要成为大明星,我要成为翻译家,以后的人生就像是平行线,在同一个时空里,永远都不会,再有联系。”女孩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但话里的内容足够打破少年人的青涩幻想。
谢舟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咧嘴一笑,对颜枫说,“别自恋了,我不过当你是个哥们,你才是那个不要被哥美貌诱惑就告白的人。”他不自觉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梅子酒,喝了一口,他皱眉道,“这酒怎么回事,怎么变苦了。”
颜枫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一口,奇怪地说,“不还是挺甜的吗?”
“算了算了,没事,你继续吃。”谢舟摆了摆手,他趁颜枫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嘴里像是确认着什么,暗自说道,“就是苦的。酒是苦的。”
酒过三巡,不仅适合敞开心扉说些掏心窝的话,也适合发疯。
等谢舟的经纪人钟临到达酒店餐厅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副景象:两个中二的少年互相指着对方扯皮,女孩站在椅子上摆了个开锁的姿势,大喊,“Amulet Heart,守护红桃,Unlock!”而男孩讯速地结了个手印,大喊“卡给涅新那几子!影分身!”然后围着女孩转圈,嘴里嘟囔,“打不到我,打不到我。”
钟临青筋暴起,反手给他们两人一人一个爆栗子。
钟临看了看女孩兜里的房卡,认命地一手捉起一个中二少女,一手逮住一个中二少年,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钟临不高,甚至有些瘦弱,两个少年的体重对他而言着实是一种负担,远远看去,他的背影略显萧瑟,要是再配上一首《二胡映月》,就可以直接蹲在街边乞讨,名义就是家中无钱根治两个中二病发作的少年。
走到房间门口,钟临艰难地抽出一只手打开颜枫的房门,一时不察,被一路上奋力乱动的谢舟逮住了空隙,直接挣脱,他扑向颜枫,一把抱住颜枫的头,大声痛哭,声泪俱下。颜枫以为谢舟要跟她比谁哭得声音更大,她不甘示弱,直接来了个鬼哭狼嚎。谢舟吓了一跳,哭得更大声了。
钟临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俩抱头痛哭,一个哭得更比另一个大声,仿佛要一夺高下才肯善罢甘休。他有些头疼,好不容易用了全力才把两人分开。然后他把颜枫拖进了她自己的房间,等安顿好颜枫之后,他又夹住谢舟的胳膊往自家房间抬,突然谢舟伸出紫薇手,用凄凄凉凉的语调对颜枫喊,“兄弟啊!去路迢迢,我和你才不是平行线,终有一日,我们会各自站在自己最高领域的最高峰相见,在这之前,我要变强!你也是!”
颜枫从床上弹起,也伸出紫薇手,大喊,“姐妹啊!一言为定!”
“啪。”
钟临忍无可忍地把颜枫的房门关上,然后怒气冲冲地拖着谢舟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