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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 ...


  •   钟离小时候就见过尹烨,那个时候尹烨方及弱冠已是名满京城的镇西军少将军。秋猎的时候,尹烨被托付带着钟离玩,他安顿好钟离,一扬鞭骑着他的“踏燕”飞驰猎场,张弓搭箭,意气风发,谁人不道句:“好个少年郎!”

      钟离就怯生生地骑着他的小白马“雪沫”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尹烨。那时的小钟离对尹烨驰骋自如的猎场带有油然的惧怕,钟离太小,那个世界又太大,天地太广,充斥着猎物的哀鸣和男人得意洋洋的笑声。尹烨大可策马奔腾赢得属于少年人的热血荣光和满堂喝彩,但是尹烨回头了,他骑着马过来问钟离:“阿离怎么了?是不习惯吗?”钟离摇摇头并不言语,尹烨笑笑:“没有不习惯那就好,你跟我一起去树林里骑马吗?我知道这附近有个马苑,里面养的母马最近刚生了小马驹,那匹小马眼睛可好看了水灵灵的。这个时节围场这边特有的浆果也熟了,我们等会去树林里的时候阿离可要仔细看哪里有浆果哦……”尹烨太温柔,钟离一瞬间忘记了害怕那黑洞洞的树林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好!”接着又怯生生地补了一句:“谢谢熠哥哥。”熠是尹烨的字,和烨一样是光明炽热之意,可尹烨本人却是夺目又温柔的晨曦。

      “不用谢啦,我到底虚长阿离几岁,这是我该做的。”尹烨摸摸钟离的头,笑容明媚。

      可是这样温柔这样明媚这样好的尹烨哥哥却没有人愿意嫁,隔壁赵侍郎家的云哥儿比尹烨小两岁都大婚了,尹烨还是没娶妻。尹母心里着急,什么桃夭会啊报吉会啊都挨个去去就想着给尹烨挑一门亲事,也不求女方家里门当户对能帮衬尹烨,就求个娴静顺眼的干净女儿。可惜依旧是无人愿嫁,尹烨也说自己不急想先立业后成家。尹母急了,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连成语都是“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特别是尹烨这样打仗的,再不成家说不定就没得办红事了。逼得尹烨没办法,刚好西宁又有异动便请了命回西疆。

      钟离心想人家姑娘也不傻,大家都知道尹少将军是刀尖舔血过活的,指不定哪天就马革裹尸。就是人再好,再俊美再温柔,人家姑娘也怕独守空闺,悔教夫婿觅封侯。哪家贵女没被尹烨的美貌迷过眼?只是旁人一说这是尹少将军就叹息一声:“罢了罢了真是可惜。”钱御史家的姑娘倒是对尹烨念念不忘,可惜钱御史一知道这事就把钱姑娘禁足了半年。就算是姑娘家愿意,真正爱自家姑娘的父母又哪舍得呢?

      尹烨也知道,他也不想害了人家姑娘,这才逃也似地回西疆,走之前口口声声答应给钟离带西疆的骆驼骨,也不知这次走的匆忙会不会忘了?钟离坐在自家后花园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拔着草玩。其实忘了也没事,忘了钟离就等尹烨回来的时候要他带自己去东郊的鹿苑喂新生的幼鹿。

      那些人真是瞎了眼,尹烨哥哥那么好的人她们还不要,搞得像尹烨哥哥就瞧得上他们一样。钟离愤愤不平,把手中的草叶撕成一条一条的。

      钟离之所以取了个寓意不祥的“离”字做名字是因为礼王有个在钦天监当司正的朋友给钟离算过命,说他命盘很怪,遇事能逢凶化吉不过命硬克亲,命中多离散,就取了“离”字以毒攻毒。钟离好像确实命硬克亲,他的母亲生他难产而死,他出生时瘦弱得像只皱皱巴巴的小老鼠,人人都说他活不下来了可他就是活了下来,他们又说他是吸了母亲的阳寿。礼王爱妻,故而一直不喜钟离。

      尹烨从西疆回来已经是四年后的事,西宁和熙国打了两年半的仗又坐下来和谈。尹烨立下赫赫战功也负了重伤,好在救了回来只是心口留了一道疤。钟离已经长成了15岁的少年,和尹烨差不多高,凌厉的眉目间有几分淡淡的疏离,五官还未完全舒展长开但原本被隐藏埋没的贵气已经逐渐“浮出水面”。

      这次尹烨回来还负了伤,尹母是彻底急了,也不在乎门第只想要个儿媳,为尹烨择了一位县令家的女儿,女孩倒是漂亮又有才气,可惜县令家只想攀炎附会将军亲家的权势也不在意自家姑娘之后的生活。尹烨想圆了尹母的心愿便也答应了。

      县令家的姑娘钟离见过,并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美人才女,倒是有些小家子气,在钟离眼里并不能配得上他的尹烨哥哥。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的尹烨哥哥,钟离也不是非常清楚,只是觉得应该是惊才绝艳世间无双的人儿。熙国皇室人丁不旺,钟离的太子堂哥当今圣上的独子前不久病逝,钟离是礼王的不受宠的幺子,却因为命盘逢凶化吉过继给了皇帝成了无数人眼热的对象。钟离这五年都在拼命努力想要和尹烨并肩万万不可有一点差错,尤其了解贵女这种会引人误会的事,因此事实上对熙国贵女没什么了解,唯一了解的一点点的信息还是因为尹烨特意去关注的。

      尹烨并没有失约,给钟离带了形状很好看的骆驼头骨回来并惊叹于钟离和自己快一样高了。现在的钟离并不是当初那个不受宠爱重视不善言辞的礼王幺子,他是熙国的太子殿下,未来的九五之尊,但是这样尊贵出众的钟离面对尹烨一瞬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话。

      “熠哥哥很喜欢她吗?”钟离轻轻地问。尹烨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突然这么问,还好吧,听说是个漂亮姑娘,你也知道嫁给我这种人,委屈她了。”“不委屈!”钟离几乎是立刻反驳然后在尹烨有些诧异的目光中继续说:“熠哥哥真的很好,你娶她,是委屈你了……”钟离的耳根红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

      15岁少年的小心思像爬山虎的娇嫩的触手,不知不觉一场夏雨,爬满了红墙。

      尹烨这次只在京城待了半年,西宁那边又侵扰边境,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婚就匆匆忙忙赶去了西宁。钟离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方面他无法掩盖自己内心的一点点雀跃,他的熠哥哥没有结婚,他的熠哥哥还是他的。另一方面,他有对自己想要阻拦尹烨结婚的想法深感愧疚,钟离安慰自己这是因为那姑娘配不上尹烨所以才觉得可惜。

      尹烨这一去就没能回来,尹将军及其亲军为了诱敌深入,被团团包围。一时间人心惶惶,前线没有消息传来,但听说尹烨死了,与尹家交好的大臣人人自危,生怕圣上怪罪尹家被牵连,皇帝迟迟没有下旨,树未倒猕猴已散,各类弹劾尹烨的文书像雪花一样飞来纷纷怪罪尹烨“好大喜功”“让熙国将士白白葬身沙场”都想和尹烨划清界线再顺便踩一脚。更有甚者如原本与尹烨有婚约的县令家更是当众称尹烨这样断送无数熙国将士生命的罪人不配娶他女儿,死活闹着要解除婚约还要捞一笔钱。钟离倒看得可笑,他在皇宫里生活了将近五年养在皇帝身边耳濡目染,帝王驭下之术也学了不少,其实有这些人才好对比展示他皇恩浩荡然而这次牵扯到尹烨却让他凝眉难展有了几分心烦意乱。

      “太子。”皇帝在身边轻轻唤了一声钟离,他回过神来立刻行礼:“儿臣在。”钟离并不想在皇帝说之前谢罪,这不过会让皇帝潜移默化中认为他揣测圣意。

      “无事,听说你和尹将军关系不错,等他回京时记得请他去你母后的桃夭会,兰蕙念叨他好久了。”皇帝轻捻御笔道,兰蕙是皇帝与皇后的小女儿的名字,和名字一样是一个蕙心兰质的小姑娘,很黏钟离从来没把钟离当外人看待。

      这段话信息量过大让钟离一时间愣了一下然而又很快反应过来替尹烨谢恩后尽量保持思维清晰地慢慢咀嚼这段话。尹烨这次应该是没有大碍,自己和尹烨的关系要透明地呈现给皇帝看,皇帝有想让尹烨尚公主的想法……想到这钟离原本清晰的思绪交织在一起,如同绣娘原本排列整齐的线突然混在一起变成毛毛躁躁的一个棉线团,钟离不敢再去深思连忙收回思绪恭敬地站在皇帝身边。

      夜里躺在床上的钟离也很难不去想尹烨,兰蕙公主倒是真配得上尹烨的人,但是尹烨要风光大婚了,而自己……钟离惊觉自己的情感变了味,少年六年潜滋暗长神圣的仰慕被一双双手拉下神坛,被触碰被抚摸,滚烫的吓人。

      在县令家闹得最凶的时候,尹烨的上奏文书到了京城:尹烨及其亲军诱敌深入后封锁消息,九死一生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终大部队再次包围敌军杀的西宁丢盔卸甲在皇帝的授意下与西宁签订合约十年不再互犯并得到西宁边境十七座城池以及无数战利品和上贡品。皇帝见后大喜,封尹烨为镇国公,参与诱敌深入的人均有厚赏,让太子亲自带兵前往迎接,一时间京城震惊,县令顿时如尴尬的跳梁小丑但想起镇国公之后的荣华富贵咬咬牙悄悄把女儿送去正在回京的部队驻扎的地方,想要直接送上尹烨的床生米煮成熟饭,没想到钟离刚好在直接被裹了床单扔了出来。

      “尹……尹将军。”钟离有一点点心虚地改口看向走来的尹烨指了指在凉凉秋日里只裹了床单跪在地上抽泣的女子:“这位姑娘到底是你的前未婚妻按道理也该让你来处置。”

      尹烨叹了口气,他的未婚妻一家在他浴血奋战的时候是怎么在京城背后捅尹家刀子的他不是不知道,但这次他不仅仅大胜还揪出了军中的西宁奸细也是祸兮福所倚:“让太子殿下见笑了,让她穿上衣服送回京城吧,这么冷的天这样也不是个事,她也是受害者。”然而这位受害者此时却得寸进尺:“将军!妾身明白此举不妥但妾身也是被家人逼得没办法了,妾身倾慕您已久怕您嫌弃妾身这才同意了,若是这件事传了出去妾身就真的只能以死明志了……”说到这里又哭了出来,话里话外都是让尹烨娶她的意思。钟离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刚想出言训斥,尹烨就已经开口依旧还是平常的温和语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尹某没有和姑娘结为夫妻的福气,姑娘大可不必记在心中。”“将军您至少让我跟随您回京吧,这一路上……”“你我既然已经解除婚约,尹某一介武夫也不好与姑娘一路污您闺名。侍书,找驾马车安排几个可靠的人送姑娘回京,务必要保持姑娘的清白名声。”尹烨依旧是不急不躁的语气,谁又能想到这样的谦谦君子是战场上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的大将呢?

      女子被带走时歇斯里底地对尹烨大吼全无之前的贵女气质:“行啊,尹烨,现在飞黄腾达就忘恩负义,当初是谁可怜你愿意嫁给你!我看还有谁愿意嫁给你这个薄情寡义的老男人!”

      尹烨晃晃头像是想把这些糟心事丢到脑后叹了口气:“这么久不见,殿下都比臣高了。”

      “尹将军,还是喜欢她吗?”钟离迟疑片刻开口道,话音刚落他就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十遍,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殿下,这是臣的私事。”尹烨轻轻地回答,钟离的指甲几乎掐破掌心:“依旧是……恋恋不舍吗?熠哥哥还是喜欢她这样的人,我作为熠哥哥的……朋友真的不愿熠哥哥这么委屈自己。”

      “殿下此来还有个任务是与臣交接部分军队吧,既然如此何必多言呢?臣自然会安排人与殿下交接。”尹烨没有生气,没有指责,也没有在看钟离,他的目光飘向远处的霭霭暮色。

      “我……尹熠,你得听我解释。”钟离的呼吸骤然沉重,皇帝派他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收回部分兵权,不希望尹烨拥兵自重威胁皇权。

      “殿下说吧,臣在听。”尹烨还是那样,钟离没见过他生气,伤心,高兴,痛苦,他还是光芒万丈冰冷坚硬的太阳,永远温润如玉,虚假完美得不像真人。钟离突然觉得他离真正的尹烨好远好远,可越是这样钟离越是不甘心越是想把尹烨的完美皮囊撕下来,抱他亲他爱他让他哭让他笑,抱着被撕下皮囊血淋淋又暖烘烘的尹烨说:“原来我们一样啊。”

      他想要禁锢冰冷的太阳。

      可他不能,他爱太阳,他不能让太阳被禁锢被拘束,钟离是个自私的人,他只为太阳破例,因为他的心脏早就不争气地投敌。

      “尹熠,我……一直仰慕着你,追逐着你。”钟离开口每一个字在他的咽喉里都是那样的生涩磨得他的喉咙干痛嘶哑:“但是其实我从来没了解过你,你一直离我那么远,我每次稍稍往前你就又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你不是尹将军了我是不是就能留住你,你能不能等等我……就像你当初在猎场对我回头那样,你要的,我全都给你……”

      尹烨许久后长叹一声转身欲走:“殿下说什么都为时过早,殿下的话臣听了,但殿下下次不必这样,臣很好骗,会当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为时过早,但你得给我这个机会,”尹烨即将离开的时候站着的钟离开口带了点委屈:“我真的没骗你。”

      尹烨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过是一下的停顿,他原本稳重的步伐却像撞到了一块石头一样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后面的脚步很快恢复平常但那短短的停顿却让钟离嘴角上扬之前的坏情绪一扫而空。

      尹烨在想,他这棵不开花的老铁树也要一脚栽倒进红尘里了吗?但即使他对钟离感官不差也不会变成什么恋爱脑,自古帝王多薄情,最怕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更何况是帝王对于不能生育的男人的戏言。尹烨不是名门贵女生来就是为了家族嫁娶,他是为了熙国军人的铁血荣耀而生的。他是要以一代名将名扬天下的,和太子的恋情并不会成为他的功勋章。如果钟离能拿出足够的魄力证明他配得上自己的爱,他自然会把自己这颗为钟离怦然跳动的心交给他。

      可能这就是老男人的恋情吧,明明喜欢还不肯表现,甚至算计起对方的爱值几个铜板。

      桃夭会,是熙国贵女命妇的“相亲角”,也会是尹烨凯旋之后参加的第一场“民间活动”,虽然名为民间活动但是桃夭会的举办操持者可是当朝皇后,钟离名义上的母亲,而这次“桃夭会”要嫁给尹烨的人也不言而喻是兰蕙公主。回到京城后对尹烨恶语相向的县令一家得知尹烨和公主一同参加桃夭会都傻了眼,他们之前还口口声声说没人会嫁尹烨这个老男人转眼就被打了脸,皇帝也为了与尹烨交好以“污蔑朝廷重臣”为由把县令贬去了荒凉的海岛。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桃夭会当朝太子也要参加,钟离现在年近弱冠还未订婚,想来皇帝想在桃夭会上为太子择一门亲事也是有可能的。一时间京城有野心的姑娘家挤破了头想要桃夭会的邀请函,谁都想当未来的国母,殊不知这位未来的天子在15岁时就对一个男人芳心暗许。

      桃夭会上的发展着实令这些姑娘意外,原本被认为是公主乘龙快婿的尹烨没有觅得一门亲事,兰蕙公主倒是和宁国公世子定了亲,也没有一个姑娘和太子看对了眼,她们只好悻悻而归,安慰自己以后也能嫁得金龟婿。她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兰蕙公主正在向她的太子哥哥邀功:“哥,我今天可棒了,那么多莺莺燕燕我都护着尹将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看看是不是……”钟离笑着摸摸她的头:“叫你平时少看那些话本,学的都是什么话,要让父皇听见少不得一顿罚,你和宁国公世子的婚事母后也已经提过了应该是十拿九稳。本宫肯定会促进这件事确保你风风光光大婚,你就放心吧。”“我就知道求太子哥哥一定有用!”兰蕙公主眉开眼笑样子天真烂漫。

      钟离温和地抚摸了她的头,兰蕙对他是真心或是假意他并不在乎,钟离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小姑娘的亲哥,也不会妄想填补那个位置。

      朝堂之上,钟离站在众臣之间看着身着官服的尹烨单膝跪地向皇帝作官方的战果汇报,他明明穿着和同等级武将同样的官服却是那样显眼,像磁铁吸引铁一样吸引着钟离的目光。尹烨是坚硬的冰,钟离的目光太滚烫,灼烧得冰化了水,水那样柔软却淹了火,可火太顽强烧热了水,烫穿了尹烨,露出他的五脏六腑。

      当尹烨受命归列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看了钟离一眼,就那么一眼钟离感觉自己原本在深秋冻僵的四肢都火热起来,燃烧起来,那颗一直为钟离辛勤工作的自私的心突然叛变,为尹烨而雀跃。

      尹烨心里笑话钟离这小孩的兴奋,不过是看了他一眼就激动成这样,想到钟离之前过于炽热赤裸裸的目光,尹大将军的耳根偷偷红了。

      他们有太多浪漫细节,全藏在风起云涌剑拔虏张的朝廷里,这都只有他们两人懂,他们在高朋满座间交换着爱意。

      兰蕙公主与宁国公世子的大婚指日可待,大家都恭贺宁国公世子得尚公主其实内心都各怀鬼胎,大熙规定尚公主者不得入朝为官只能挂着爵位闲职,所以本朝公主婚嫁其实一向困难,毕竟皇夫哪里是那么好当的更何况还得放弃自己的前程彻底成为公主的陪衬。宁国公世子本来前途无量现在好像都被圈在这小小的“驸马”二字里了,未来几十年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宁国公府里倒是没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甚至有人说这位世子爷对这桩婚事甘之若饴,或许真是被人间红尘迷了眼,或许是彼之砒霜此之蜜糖。

      宁国公府的世子爷钟离和尹烨都与之有过交往,是位眉目清俊刚正不阿饱读诗书的正人君子,树人书院院长的得意弟子,原本要参加今年科举的,现在看来也是不能参加了。这大婚前夕却又出了事,江南出现洪灾,官吏贪污灾款官逼民反。皇帝震怒下令追查,大部分赃款追回但仍有一笔赃款不翼而飞,皇帝便命尹烨领兵追查,收回了他手上剩余的兵权拨给了他七千禁卫军。尹烨离开京城钟离就算不舍也没办法,但让他更加心慌的是自己一直佩戴的玉佩丢了,事情一件件一桩桩都令人不安。

      而在这多事之秋,兰蕙公主的婚礼依旧照常进行。可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皇帝死了!在和太子夜宴后毒发身亡而死!而毒死皇帝的毒药出现在了东宫的一个宫女的厢房中她在夜宴时侍奉在皇帝身边,她供认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让她这么做的说是太子的授意,一切矛头瞬间指向太子钟离,兰蕙公主涕泪聚下控告钟离的罪行,率领禁卫军要“清君侧”。

      深秋之夜,熙国国都灯火通明人人自危,禁卫军将东宫团团包围,兰蕙公主在东宫外宣读太子的罪诏书,一等宣读完罪诏书禁卫军便会瓮中捉鳖般擒住废太子,当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废太子钟离就会在玉阶前被以“弑父弑君”的罪名被斩首示众。

      “太子哥哥,你认罪吧,虽然你……犯下如此大错但是本宫相信你只是一时间被迷惑了,太子哥哥,别冥顽不灵啊……”兰蕙公主抽噎着向东宫里喊,在所有人眼里太子现在的举动不过是困兽之斗,连与他同盟的尹烨都被收回了兵权还远离都城就算赶回来也只来得及给他收尸了。兰蕙公主抽噎了一会故作坚强地说:“本宫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你再也不是当初的太子哥哥了,就算你是我哥哥犯下如此有悖人伦的大错也决不能姑息!禁卫军何在?现在便把那个弑父弑君的乱臣贼子抓住!”所有人皆跪在地上齐呼:“公主大义灭亲,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女皇!”人群里喊女皇的声音开始此即彼伏,最后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向兰蕙公主跪拜口称“女皇”。

      钟离坐在东宫的书房里抚琴,不去理会外面的山呼万岁,那些奴仆早就跑光了,守在书房外面的是钟离的心腹暗卫以及尹烨安排的人。其实他不用这样的,那些人今晚根本进不了东宫,钟离知道,他的将军会披银甲,持玉龙,带着一身血污都难掩的光芒和美丽走进他的书房,向他单膝跪下俯首称臣,因为他的救驾来迟而深表歉意。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篡位,那笔不翼而飞的救灾款无疑是被兰蕙拿走充当了篡位的军费。这是一场失败的篡位,尹烨及其不知何时收复的亲军恰到时候地出现,宁国公世子的出现更是让兰蕙下不了手。负伤的兰蕙被尹烨用剑威胁着突然笑了:“尹将军很爱太子吧,哪怕压上自己的脑袋也愿意为他拼命。可是他很快就要是皇帝了,你要的那些军权啊爱情啊,他还能给还愿意给吗?”

      “可惜啊,我也只能挑拨离间,因为太子他爱你,什么都愿意给你,我嫉妒死了你们,所以我只能说他以后会变心。”

      “我,你们要杀要剐我没办法,但是你们别动长风,他是无辜的,长风这次怎么说也帮了你们,别过河拆桥。”长风是宁国公世子的名字,他不知何时走过来坚定不移地挡在兰蕙公主身前直面霜刃:“镇国公,请放公主一条生路,我甘愿舍弃一切身份陪着她,宁国公府必定全力支持太子登基。”

      “那如果兰蕙死了,你们是不是就不支持本宫登基了?”清冷锐利的少年声音骤然响起,钟离阴沉着脸走过来手捧兰蕙公主之前拿着的诏书:“弑君弑父乃是不忠不孝不义,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应当即诛杀以慰父皇亡灵……这是你写的吧,哦你还要加一条,弑君弑父逼兄,不忠不孝不义。宁国公世子,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谢长风曾经见过钟离很多次,他那时一直都是开朗温和的太子殿下,但是现在那张少年的脸庞上阴云密布,身上油然而生的帝王之气压得他喘不过气甚至不敢抬头,看着地板便跪了下去:“不敢,在下不敢……”想起兰蕙他咬牙说下去:“我与公主两情相悦,求殿下成全!”

      “宁国公世子请起,要本宫放兰蕙一条生路可以,可是她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被贬为庶人,你说,宁国公世子要是娶了个庶人恐怕不合适吧,更何况你们宁国公府有自己的亲兵,让她嫁过去,我不放心。”钟离缓和语气去扶长风,可惜他双腿更是发软,跪在地上不动。

      “殿下说的是,殿下登基,宁国公府为免拥兵自重之嫌愿意交出八成军权收归殿下亲军,以示忠诚。”长风喘了一口气后微颤又无比坚定地说。

      “谢长风,你疯了!”兰蕙震惊。

      “宁国公世子何必如此,好像本宫逼你一般,这些东西从长计议。镇国公,烦将兰蕙公主收监,诏书已经拟好,午时登基典礼将会开始。”钟离温和一笑,光风霁月又好似索命厉鬼。

      转过宫墙,在无人的宫巷里,钟离几乎迫不及待地拥抱他的将军,吻着他,坚定不移说爱他。

      一场闹剧的终结是另一场闹剧的开始。尹烨想,他的爱人钟离被包裹在重重迷雾中,他是胆小怯懦的钟离,是害羞腼腆的钟离,是开朗温和的钟离,是阴沉锐利的钟离,也是将人玩乎股掌之中的钟离。曾经的礼王幺子,如今的即将登基的太子,未来的天子,在他耳边坚定不移说爱他。

      他一个人的钟离。

      尹烨看着他的少年仅着里衣,在诏书的宣读声中踏上金阶,端坐龙椅,为自己披黄袍,加旒冕,登基为帝。他向他誓死效忠的君主,耳鬓厮磨的爱人跪下把自己一腔的忠诚与爱意吐露在山呼万岁中。尹烨站的不算靠前,但尹烨能感到少年皇帝热烈滚烫的目光穿过人群直奔自己。

      他们在满座朝臣中传递爱意,眼波流转之下隐藏太多浪漫秘密。

      许多年后,钟离会想,真可惜,他们没有多少好时光,但那为数不多的一点点蜜糖被钟离小心储存起来,余生就凭借心尖儿上的一点甜一点回想一点滚烫支撑着活下去。

      后人在史书里写,大熙烨熠一年,熠宗登基之初,西宁趁新帝登基撕毁协议联合楚国再犯西疆,敌众我寡西疆守军不敌宁楚联军连连败退,镇国公尹熠临危受命任镇西威武大将军前往西疆平叛,熠宗亲自送别。

      有一件事谁也没提,那就是临行前夜的一场军婚。尹烨的镇西军是大熙第一铁骑,可随之而来的代价是镇西军高的吓人的死伤率,故而哪怕由皇帝定期安排下放回家的宫女和镇西军军人婚配,镇西军的婚配率还是不高,索性就搞了个“集体军婚”让结婚的新人一起结婚家眷打个照面日后也能互相照应。

      本来军婚定的就是那天的黄道吉日,只是没想到西宁来犯,第二日便要启程,但前日军婚依旧照旧,连皇帝尹烨都参加,所谓军婚其实已经变成了一场践行宴。

      军婚当天中午,尹烨在晚上就要举办军婚的酒楼大堂内视察准备,却看到副将孟毅在角落里喝着闷酒便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你今晚不结婚吗?之前不是名字都报上去了,现在在这喝闷酒?”

      “不结了,这一去就抱着为国捐躯的觉悟的,家里上下也都嘱咐好了,连累人家姑娘干什么。”孟毅笑笑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说什么丧气话!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现在愁眉不展临行前还违纪喝酒还哪里像镇西军的好男儿?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去死的。”尹烨重重拍了拍孟毅的肩膀,坐在他旁边忍不住还是跟着叹了口气。

      “实话实说,此去凶多吉少,但退无可退,镇西军这么多年守下来的西疆土地一寸也不能让给那帮蛮子,退一步退一寸我都良心难安夜不能寝。孟毅,你跟我都是镇西军里长大的,李伯、陈叔、王将军怎么没的我们都清楚。李伯上战场前天还说我长得比你高了些后天人就没了,是被蛮子一刀一刀划死的折磨了三天什么也没说,这些我都忘不掉,这血凉不下来。我们跟西宁的血海深仇不可能忘,西宁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西疆每一寸土都浸着血,背水一战,退无可退。”尹烨说到激动处几乎红了眼,孟毅比他还激动重重地一拍酒罐跪在尹烨面前:“孟毅这条命当年就是将军救回来的,生也罢死也好,孟毅誓死追随将军!”虎背龙腰铁打似的汉子真真红了眼。

      入了夜,军婚宴席算是正式开始,被包下的酒楼灯火通明红绸喜庆,尹烨和孟毅刚刚讨论完西疆局势踏入酒店却看到了两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人。孟毅的未婚…妻穿着红鸾嫁衣叉着腰站在那里看见孟毅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行啊,你孟毅可以啊,嫌弃我是吧,一封书信就说什么‘退婚’啦?你还敢躲着我?要不是我来这里我还见不着你是吧?!”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孟毅山一样的汉子顿时不知所措:“豆娘你别哭啊,我真不是……哎,不是你别哭啊,我真没有……”看着孟毅手足无措,旁边凤冠霞帔的人宽慰到:“豆姑娘若是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想来孟副将也绝无那个意思,豆姑娘莫要埋怨他。”尹烨也道:“孟毅他就是笨嘴拙舌,姑娘莫哭,我已经替你数落过他了。”豆姑娘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尹烨将目光投向方才说话之人时却顿时惊艳又瞠目结舌,那凤冠霞帔大红嫁衣不就正是钟离吗?他连忙跪下却被钟离扶住,对方一脸戏谑的笑:“熠哥哥,如此良辰吉日你我夫夫如此见外可不好啊。”“陛下,这,这于理不合……”尹烨诚惶诚恐。见此情此景豆姑娘识趣地拉着呆愣在那的孟毅走了,给二人留下相处空间。

      钟离冷冷一笑:“怎么?别人就嫁得我就嫁不得?放心,我绝不辱了你的清白,这场军婚后世一个字也不会提起。尹熠你记好了,今天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着拜了天地,让你尹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尹烨不自觉语气软了下去:“陛下多想了,臣只是……”钟离不满:“唤我阿离。”“陛下…”“唤我阿离。”“阿离。”尹熠无奈:“既然阿离一定要如此,那我怎敢辜负阿离的美意。”说罢便抽了条红绸系在轻甲的腰带上权当红花,然后便去挽钟离的手:“还望阿离莫要负了我的美意,莫误吉时。”

      见尹烨挽着钟离走进来,其他几对新人也并未惊讶,他们站在一对对爱人中间,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普通的爱人一样,钟离只是钟离,尹烨只是尹烨。他们在《破阵乐》的高亢嘹亮的唢呐军歌中以山河为聘结两姓之好三拜成夫妻,吐露满腔爱意。

      空房间内,尹烨为钟离宽衣解带,换下华美的嫁衣摘下沉重的凤冠,穿上象征帝王威严的杏衣轻甲,少年的身体在凉凉秋日里依旧温暖火热,尹烨的手太冰凉生怕冻着了钟离换衣服时生怕碰到他,钟离却偏要他的手贴在他的脊背上哪怕被冻得微微战栗也不肯让尹烨松手。

      借着摇曳的烛光,尹烨仔细端详着钟离,如果凤冠霞帔的钟离让人惊艳见之忘俗,那杏衣轻甲的钟离就让人移不开眼。钟离侧头在尹烨的颈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尹将军别看呆了,我等你凯旋归来就专门穿给你看。”

      酒席上,尹烨看着他恢复皇帝身份的爱人举杯祝酒,慷慨陈词,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专注地注视着他的爱人清俊线条锐利的侧脸,他好想一直一直这样看着他的爱人。可他不能,尹烨先是他的臣子大熙的镇国公镇西军的将军才是钟离的爱人,钟离先是尹烨的君主大熙的皇帝才是尹烨的爱人,他们都背负太多责任,难以抽身。

      酒宴之后,他们第一次鱼水之欢,精神上的满腔爱意融进了□□,他们的爱如同困兽之斗,二人抵死纠缠,精疲力尽却又心满意得。爱的最后尹烨被欺负得呜咽求饶,钟离实在心疼他的将军抱着他沉沉睡去的爱人清洗过后,少年搂着男人的身体躺在床上,钟离轻轻抚摸着爱人身上的每一道伤痕,手在心窝那碗大的伤疤处停留不断摩挲,梦里的人却睡得不安稳痛得闷哼一声,钟离不敢再摸连忙安抚地摸着他的脸。

      多好看的人啊,钟离想。他不知道明天醒来该怎么嘱咐尹烨,他给了他一切能调动的兵力,把自己的禁卫全给了尹烨,可他知道尹烨还是会身先士卒,如果他不这样他就不是尹烨了,不是他的爱人了。

      第二日东方未明部队就整队出发,钟离举杯敬酒:“第一杯敬我军将士,祝愿将士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平安归来。”说罢一饮而尽,站着的军人们端起一小碗酒饮尽后单膝跪地山呼道:“定不负陛下愿景!”

      “第二杯敬尹将军,祝愿将军武运昌隆,大破联军,凯旋归来。”钟离向尹烨举杯,尹烨单膝跪地铿锵有力道:“臣定不负陛下愿景。”

      “第三杯…”钟离话音未落尹烨便举起第三杯酒对将士们吼道:“儿郎们,这第三杯酒敬陛下,祝愿陛下龙体康健,人言不足恤,祝愿大熙千秋万代,社稷长存!臣等定誓死守卫西疆,不负陛下愿景!”

      底下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呼声:“愿陛下龙体康健,人言不足恤,祝愿大熙千秋万代,社稷长存!臣等定誓死守卫西疆,不负陛下愿景!”可钟离只看着尹烨,尹烨也只看着钟离。

      他将军飞身上马驰骋而去,奔向天地广阔的西疆,捍卫身后的大熙和钟离,钟离看着东方日光刺破乌云真真是“甲光向日金鳞开”,他的将军渐行渐远,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小小的身影。

      钟离想,他或许真是命里多别离的命盘,不然怎么亲近之人都一个个离他而去,可那人又说他能逢凶化吉,他什么逢凶化吉都不想管,他只求他的将军平平安安。

      钟离转头回宫,他将军西去他东往,在大熙的国都为他的将军提供一切所需,他绝不会让他的将军再为军饷粮草发愁,他将军不用想这些,他只要打仗就好了。

      他们有一段后人不记载不知晓的隐秘爱情,钟离隐瞒了一切留给他的爱人一个不被后人当做笑料的清名。他西去他东往,他们各自守卫一方守卫彼此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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