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光 ...
-
【壹】
阳光斜打在地面上，铺在阶梯教室里。
棠隐下了专业课，打算去14楼琴房练琴，还没迈出腿，被吴教授拽住了。
“棠隐，”吴迎推了把眼镜，“你稍等一下，过些阵子院里有个范.克莱本的预选赛，过了可以进初赛，你感兴趣吗？”
棠隐知道吴教授特别想让自己去参加。
范·克莱本国际钢琴大赛是为了纪念美国钢琴家范·克莱本于1958年获柴科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第一名而于1962年创办的，每4年会在美国得克萨斯州的沃思堡举行，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国际性钢琴大赛。能参赛的选手都是世界各地琴技一流顶尖的才子，棠殷对此有些担忧，他并不对自己抱有什么希望，也没有任何信心。
“教授，”棠隐喉结抬了一下，“我觉得，不适合我。”
“棠隐，你很优秀，很有才能，系里已经决定将你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了。”吴迎说，“你要自己往高里攀，你这么优秀不应该被埋没。”
“对不起教授。”棠隐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可是你不应该......”
“对不起。”棠隐语气坚决。
吴迎愣了一下，叹着气点了点头。
琴房还是去晚了，鹿尧已经在里面儿候着等他自己的学生了，棠隐看了一眼，转身回去。
下一节是他的主课，不出意外的话，许红梅估计也已经在琴边儿候着了。
棠隐推开教室门，估计就差他一个。
“弹吧。”许红梅对着棠殷说。
棠隐将曲谱合着摆到谱架上，指尖点上琴键。
《致春天》是挪威作曲家格里格创作的一首钢琴小品。在格里格创作的钢琴小品中以清秀雅致的风格和晶莹剔透的格调脱颖而出。乐曲采用三部曲式，升F大调，热情的快板，四六拍。
乐曲首先在高音区轻轻地、连续地奏出用主和旋构成的两小节前奏，犹如春天轻轻地敲门声。在这一和弦的衬托下，乐曲在低声部呈示悠长柔和的主题。
主题A旋律犹如一首流丽的抒情独唱曲，纯朴而温暖，充满对春天的赞美和歌颂。
乐曲进入中间部后整个音域向下移动。主题B在高声部与低声部相隔八度同时出现，陪衬的和弦移至内声部。
主题B色彩略为暗淡，蕴涵几分惆怅。随后，渐渐增强力度，使乐曲情绪逐步激动起来。接着，乐曲移至高音区，用八度再现主题A。这一抒情旋律在分散和弦衬托下显得更为温柔，最后，在悠长的颂叹声中静静地结束。
演奏时间为3分钟。
棠隐内心有些忐忑地看向许红梅，却迎上许红梅满面欣喜。
“棠隐！今年进格莱本的绝对是你了！”
“......”
“你对这首曲子的理解很透彻，把格里格对春天的感激和憧憬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春天对地处北欧的挪威人民是多么的美好啊！”
“今天吴主任也跟我说了这件事。”
“大赛吗？你应该去试一试的！”许红梅眼里充满了期待。
“可是......”
“不用可是，你的实力在同龄人里已经出众很多了。”
“老师，”棠隐咬了咬嘴唇，“...我想转系。”
棠隐对父亲的感情并不是那么深。
父亲棠海是个外科医生，常年站在手术台上，常常是刚做完一个手术连手套都来不及摘就得上第二场，看惯了生老病死，心境都显得那么淡然。
母亲苏曼清是空乘员，说不好听点儿，就是整天在天上飘着，地儿都不能着更别说着家，但是棠隐偏生是对苏曼清更亲近些，至于原因他自己也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来。
棠隐渐渐地养成了遇到事情都不跟家人商量的习惯。棠隐家经济条件算上等，于是父母忙的时候就给棠殷留下钱，棠隐总是自己照顾自己，自理能力倒也是挺好。
但是生疏了，空了。
哪里空了他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空了。
本来这次转系的事情，棠隐也不打算跟家里商量，但好歹还得住一个屋檐下，有些工作迟早得做。
小提琴，是他从小的梦，尽管他未曾专门学过，但是对这门乐器的向往已经远远超越了自己的生命。
但是他的祖父，棠德民喜欢钢琴。
那是年轻时被他遗弃的未完成的梦。
于是这个梦无所依托，最后飘悠到了棠殷身上。
棠隐怎么可能甘心被另一个人的梦想所束缚。
在众多老师的“关心”下还能来到琴房，棠隐深感不易。
棠隐深吸口气，走近坐到琴凳上。
指尖轻点，第一个音符。
《月光》。
法国作曲家克劳德·德彪西于1890年开始写作的钢琴组曲《贝加摩组曲》。第三乐章名为《月光》，很有表情的行板，□□拍。
这是德彪西的钢琴作品中最为大众化的一首，美丽的旋律暗示了对月光的印象，空中浮动的融融月光，辐射到夜晚的每个角落，柔和地笼罩了万物，甚弱和弦的反复更加深了这一印象。
接着速度轻快的琶音描写了月光闪烁的皎洁色彩，仿佛置身于晴朗而幽静的深夜氛围之中。《月光》以这种细腻手法，表现出一幅静寂怡人的意境。
棠隐从高一开始就偏爱这首曲子。
印象派的音乐有一种朦胧的美，旋律模糊暗淡抒情却完全不输浪漫主义，节奏十分随机变换却还是按照情绪有规律的浮动，是意识流中的典型。和贝多芬和索尔月光曲不一样，德彪西的月光采用大部分的大调和弦表达出月光的温暖与宁静而不是用小调表达月光的凄冷，加上一些比较无规律和弦烘托了一种神秘感。
棠隐弹出了一丝孤独。
父亲向往医生这个职业，一如棠隐向往小提琴。棠隐的童年几乎充斥着同龄人的谩骂侮蔑。
说白了就是因为自己父母不常在身边，小朋友就是这么天真，天真的以至于不能辨别自己说出的话是否伤到别人，棠隐便是这种所谓天真的受害者。
说起童年，棠隐几乎不愿意再去回忆，他愤慨的是学校对这种现象的漠视，尽管他靠自己向校领导反映了很多次，但回答都是一个。
“都是小朋友之间打打闹闹，不要太小心眼儿。”
棠隐内心是慢慢的失望。
乐曲近了尾声，棠隐闭上眼，在挣脱回忆的同时，以一个大跨度的琶音终了全曲。
棠隐想着，不出意外的话学期底就把转系的事情谈妥了，争取下学期就转系。但是父母那边，他的思想工作不好做，毕竟不怎么呆在一起，有些生疏，对彼此也不怎么了解。
棠海回家的次数比苏曼清多一些，基本是一月一回，平时病人多工作忙，干脆住在医院的宿舍里。苏曼清在隔壁区国航工作，跨区加上工作时长，几乎一年一回。所幸有个妹妹，在跟棠禾小打小闹的日常中，棠隐也感受得到一丝家的乐趣。
棠禾高一，就读的中学离棠隐的学校不远，要想说服父母，就得先拿下棠禾。
棠隐觉得自己的胜算比较大。
棠禾比较黏哥哥，姑且称为兄控吧。平常只要是个事儿，没有棠隐一句话不能让棠禾听话的，棠殷暗自窃喜。
身后传来铁杆撞上墙壁的声音。
“同学，琴房要关门了，早点儿练完回宿舍去吧。”负责守门的大爷在琴房门口探出半个头来喊道。
棠隐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校园里安静的要死，银白色的光笼着夜色，透过树杈打在棠殷脸上。细细的蝉鸣声掩埋了夏日的聒噪与闷热，脚步声回荡在校园角落。学校艺术厅门前的滚屏依旧运作着，暗红的光雾蒙蒙地洒了一地，寂寞的黑夜透着五彩斑斓。
棠隐看着不远处的宿舍，还没有熄灯，但是大多数房间已经只剩一扇暗戳戳的窗户了。唯独3楼的第三个房间，不用说白炽灯明晃晃的光亮，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五颜六色奇奇怪怪的光。
棠隐推开宿舍门，里面疯狂的动静停了那么一瞬间，随即再次点燃。
“嗐，我当是宿管刘胖呢！棠隐你怎么这么晚啊，刘胖居然让你进了？”躺在上铺的李诃伸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姿势别扭地看着棠隐，怕是为了躲宿管急中生智把手机塞下去了。
“你们怎么这么闹腾啊，刘胖居然没抓你们个现行？”棠隐学着李诃的语气问。
“刘胖最近春天来了，哪儿顾得上我们啊。”一个黑黝黝的男生道，随即是全宿舍的哄笑。
棠隐挂好书包躺回自己铺上，自然地将双手往脑后一抱，懒洋洋道：“今儿这么兴奋干嘛？”
“庆祝庆祝！”于冀科举着杯子，双颊泛起微红，“祝贺我们天儿脱单了！！！”
一旁的主角儿杨天骅十分淡定地跨在铺上，两条腿耷拉在下铺头顶上晃来晃去的。
棠隐看了一眼门上的小窗，乐道：“哟，不容易啊天儿，哥祝福你！”
主角儿面无表情，甩着两条腿，直到下铺没忍住，那名黑黝黝的男生拽住主角儿的脚踝往下一拽，主角儿猛地往后一躺，表情十分惊恐，死死地抓住了头顶的栏杆。
“哎？哎哎哎！你放手！！”杨天骅使劲儿晃着攥在别人手里的脚丫子，考虑到这床的安全系数至今未知，黑黝黝的徐知乐松开了手，乐着躺倒在了床上。
“嗳我刚就想问了，”杨天骅眼锋一转，盯着于冀科，“你丫不回自己宿舍跑我们这儿瞎凑和什么呢？”
于冀科闻言，一改方才的喜悦，愁容跃上眉梢：“我FL Studio崩了，过来消消愁还不行吗？”
棠隐笑笑，问：“你怎么把那玩意儿弄崩了，是不放世界地图听了？”
于冀科摇摇头：“哪儿能啊，我今儿一打开文件全没了，卡界面卡半天，也关不了机，就差把电脑砸了。”
“您趁早换台电脑吧。”胡赟徉笑着说，胡赟徉和于冀科虽不是同一个系，但都是同一个专业，于冀科那儿出了问题胡赟徉再清楚不过。
“我勤工俭学，哪儿来的钱买电脑啊。”于冀科作干杯势，一口气干了那杯凉茶，“祝我拿到这学期奖学金吧就！”
全宿舍一齐干巴巴鼓了个掌，然后毫无感情地齐声道：“祝贺于哥。”
“你们......”于冀科愁上加愁，“靠，算了。”
棠隐打着瞌睡做着笔记，这节中西方音乐史的公共课由大二大三一块儿上，人多了以后就闷得困。
“..舒伯特......交响曲......很高的艺术价值......《魔王》......浪漫主义的抒情......乐章......”
这个靠墙的位置他真是选对了，棠隐迷迷糊糊地听着，胳膊绕过脖颈，纤长的手指落在后颈勉强支撑着自己沉重的脑袋，讲师讲的什么东西都没听清楚，只断断续续捕捉到些片段，还找不到什么关联，棠隐的笔记本空了一大片才出现两三个字，然后又是大片空白。
他使劲儿撑着自己的眼皮，尽量不让它合上。
“..音乐构思......生命力......钢琴五重奏......身影......颖独到的创意......”
“......”
棠隐靠着墙睡得香甜。
白白净净的少年模样，看不出是个22岁的男生，密而长的睫毛在鼻梁上打出几道阴影，由于睡熟了而无意识地微张着唇。
窗外金色的光透过缝隙洒在脸上，那一刻宛若青葱岁月里美好的初恋，温暖、干净、安静。
棠隐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旁边有什么动静，于是勉强自己眯缝着眼睛冲右边儿看过去。
那里坐着一个人，但是棠隐睡得太沉，目光都无法好好聚焦，看不清来者模样。
棠隐倒头又睡了回去。
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周围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棠隐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地拿好东西起身，离开。
到了一楼的个人琴房，只有棠隐一人，他坐在琴凳上，拿出前些天刚到手的双钢琴曲谱。
作品k.448是奥地利作曲家、钢琴家莫扎特为数不多的双钢琴作品之一。乐曲活泼欢快，深受广大音乐爱好者喜爱。其第一乐章，是最广为流传、演奏次数最多、最优美动听的一首。
莫扎特生于音乐世家，欧洲伟大的古典主义音乐家之一，与海顿、贝多芬共称为“维也纳三杰”。他以优美、脍炙人口的音乐抒发着对人类的情怀，在器乐方面留下了大量珍贵的作品。
莫扎特在创作双钢琴时比较原则，在他的作品中常会看到大量的对比出现，使得声音层次更加丰富。而且莫扎特对乐句的处理十分细腻，布局结构十分微妙，强弱对比少之又少，主部主题和副部主题的对比是显而易见的。
棠隐弹的是第一乐章。
活泼有力的快板，1-8节为主要小节，两架钢琴同时演奏，这是最常见的一种双钢琴演奏方式，烘托大而壮观的场景，但是今天棠隐只能弹自己的一部分，他暂且还没有找到能和自己一起演奏的那个人。
双钢琴的演奏与钢琴独奏以及四手联弹不同。双钢琴的魅力在于演奏双方的合作，这不仅体现在演奏前双方的不断磨合，更要求双方内心情感相同，以此来达到完美表现音乐作品的目的。
棠隐对于未来的一切都没有多加思考，至于是否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将自己的感情同对方融为一体，彻彻底底地将灵魂交与彼此，以强大的默契和契合力共同走进一部曼妙而又恢弘的音乐作品，棠殷都没有考虑过。
许红梅交给他曲谱时他没有多想，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琴房里，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一刻静谧时光时，他却想起来了。
窗外枝桠疯长，交错着拦下撞过来的烈阳，棠隐打开窗户，属于夏日的聒噪飘出窗外，迎面是透彻心扉的清爽和放松，心底的烦闷也随之消淡。
棠隐满意地坐回琴前。
三和弦、七和弦开端，柔美而又雄健有力的颤音为整个乐章逐步拉开序幕......
琴声随着清风溢出窗外。
吕哲平跟吴迎散步在琴房楼下，交谈着。
“老吴，你们系里那个棠殷，”吕哲平说起来不禁连连点头，“是棵好苗子，得好好培养！”
“是是，院里打算将他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吴迎附和着，“我本来想让他去参加范·克莱本的预选，但是他不肯呐。”
“怎么说？”吕哲平挑眉道。
“怕是这孩子心高气傲，不知道他怎么想，好多老师劝了他就是不去。”
吕哲平若有所思。
“而且听许老师说，他有转系的打算，也不知道转哪个系，老吕，你要是挖我的人，我可跟你急。”吴迎冲吕哲平瞪了瞪眼。
“哈哈吴兄你多想！”吕哲平拍手一笑，“我不是那种人！棠隐想转哪个系自然有他的打算不是，我也没那个必要跟你抢着，但是他要来我们管弦系那就更好了！”
......
棠隐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暗自一笑：吴主任，您恐怕得跟吕老师急了。
苏曼清打来了一年的第一个电话，尽管已经五月。
“妈？！”棠隐惊喜地冲那头喊。
“忱忱，是我。”苏曼清破天荒地叫了棠隐小名，棠隐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啊，妈您怎么打电话过来啦？”
“这孩子，我想你还不能给你打个电话了啊。”苏曼清低低的笑声传来，“你跟你爸还好吗。”
“我们都很好，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下。
“抱歉啊，今年可能又回不来了，航班多，我还得值班。”苏曼清说，“顺便转告你爸爸，记得每天吃早餐。”
棠隐的目光落在柜子某一角，没有聚焦，虚无而空洞地定在原地。
“忱忱？棠隐？”
“好的我知道了。”棠隐叹了口气，“妈，明年早点儿。”
一个人在家里呆着是常有的事，棠隐已经习惯了这种独自生活的氛围。
时而自言自语般同某个角落某件东西对话，时而放情高声唱两句，又时而起舞一番，棠隐觉得这种神经病似的生活越来越适合自己。
但是今天如此难熬。
短短三分钟内，棠隐躺在床上滚了五个来回。
中途停电一分钟，棠隐摔了两个抱枕。
没会儿，卧室被折腾得乱糟糟，棠隐看着满地狼藉，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去收拾。
棠隐终是没耐住烦闷，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小区背后的公园。
每年夏季是这儿人最多的时候。许是白桦成片，遮掩了云天，许是风过林梢，拂去了烦躁。
漫步于林间的石子小道上，两侧绿意盎然，风声打散枝叶留下满耳哗哗的余音，路旁时而生着些不知名种的花儿，红的黄的紫的白的，连成一片，夹杂在满目油绿中。
六月骄阳正好，在清风抚弄下也不觉燥热。不远处过了桥便是清湖，清湖这名字也不知出处，本就是个快要干涸的小湖泊，稍加修整变成了如今模样，叫的人多了，也变成了清湖。
湖边一块儿不大不小的沙滩，每逢夏日都堆满了人，湖里是五颜六色的小朋友。
感受到心里这个独白，棠隐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还真是五颜六色，泳圈儿黑的白的黄的蓝的粉的绿的，衣服绿的粉的蓝的黄的白的黑的，无时不刻闪着棠隐眼睛。
感受了一会儿大自然的洗礼，棠隐想到自己下午有课，便赶回了学校。
棠隐刚到斯坦威花园，就被许红梅一个紧急电话催了回去，
“棠隐棠隐！！有人找你来了！”许红梅的声音掩饰不了焦急，“就在平时上我课的教室！！”
棠隐挂了电话就往教室跑，跑到感觉肺都快炸了，心骂道校园修这么大干什么。
棠隐踹开门，看着许红梅：“人呢？”
“哟看把你急的，”许红梅见他喘着粗气站在门口，赶紧过去笑着拍拍他后背，然后指了指墙边的沙发，“哝，那儿呢。”
棠隐一瞧，一个络腮胡大叔。
“您......您好。”
“你好，云随生。”大叔伸出右手。
棠隐愣了愣，缓过神儿来也握住对方的手：“棠隐。”
许红梅关上门，抬了把椅子坐在两人对面儿：“云先生这次来是专程跟你商量实习的事的。”说着她笑眯眯看了一眼云随生。
“我听郑关申提起过你，我很欣赏你。”云随生说，但是棠隐看不出他的表情有哪一点是可以体现出他对自己的欣赏的。
“谢谢云先生，”棠隐付之以礼貌的微笑，“多承谬赞。”
云随生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切入了主题：“我公司旗下的餐厅在招选一名专职琴师，你有没有兴趣？”
棠隐心中早有预料，但真到了对方这么问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一点慌乱。
“抱歉，现在还太早了......”
“错过这次就别想了。”云随生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顺便掏出手机回复了条消息。
“抱歉云先生。”棠隐站起身道，许红梅惊了一下，看着他。
云随生挑眉，放下了手机：“哦？”
“我......”他思考了半天，在云随生的挑眉转变为皱眉时说，“我在考虑一周吧。”
云随生眉心舒展，浅笑一声：“给你三天。”
“啊？”许红梅和棠隐一块儿喊。
“三天以后给我答复，”云随生从衣兜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棠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三天以后给我电话，如果我没有接到，那就另换人选。”说完云随生大步离开。
许红梅依旧惊讶地看着棠隐：“这你还用得着考虑吗？”
“老师，人家要的是专职，我还上学呢。”
许红梅笑道：“你要答应了，毕业都不愁就业问题，说不定人家一高兴还答应你兼职，边上学边赚零花钱，多好啊一举两得。”
棠隐无语：“钱串子。”
云随生家旗下的餐厅属于西式餐厅，名曰Serene。
三天时间根本不够他思考，棠隐决定当晚去餐厅实地考察。
餐厅坐落在海淀区清河中街68号，门前绿茵成片，还有一块小池塘，附带一座喷泉，清新怡人，流连忘返。
棠隐来这儿的第一印象非常好，不觉走进了餐厅里。
从外面看不出，餐厅内部还是很亮堂很宽敞的。Serene的占地面积很大，分为三层，一层是普通的西餐厅，二层是聚会专用的雅间，三层是办公层。一层很高，空间有余，在一圈一圈的桌椅位正中间是一个升降台。
上面摆着一架三角斯坦威。
如果棠隐答应了，那儿就是他的位子。
斯坦威的诱惑还是非常大的，棠隐当即决定将三天时间缩短为一天半，第二天就给云随生打电话。
“好。”云随生看着他，嘴角不易发现地上扬。
“谢谢。”棠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如果你有时间，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云随生看了好一会儿，说。
“您不是说要专职的吗？”棠隐闻言一惊。
“我是说专职，不是全职。只要你能保证工作的稳定性长期性又不失灵活性，明天就可以入职。”
棠隐心道妙啊，果然答应是对的。
“恭喜棠棠！”徐知乐一拍棠隐肩膀，“你是咱寝室第一个被预定的！”
“麻烦啊，二十多页的曲子等着我去背，完了我还得去餐厅工作，这下来我得跨。”棠隐揉着风池穴，然后挽着脖子靠到床上。
“你知足吧，斯坦威啊那可是！”胡赟徉道。
安弛插了一句：“我觉得我还是pick贝森朵夫。”
胡赟徉白了他一眼：“嘁，你懂什么。”
“行了，”棠隐说，“我这会儿心里有点儿纠结还是。”
“不是你白天不都想着答应了吗，大好机会呀！”胡赟徉急了，仿佛是在说他自己的事：“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犹豫不定呢。”
棠隐沉默，他确实想着答应了，考虑得太过仓促，难免会后悔。
但是既然下定了决心，棠隐心道，不如去试试吧。
次日下午。
棠隐坐在云随生家的Serene里等着云随生，没会儿他看到云随生走了进来，他赶紧招招手。
“你比我预想的要果断。”云随生坐下说。
“哈哈哈过誉。”
要不是你的斯坦威我才不会来。
棠隐心想。
“要去试试吗？”云随生的目光落在那家纯黑的斯坦威上。
棠隐想了下，点点头，然后走到琴边坐下。
他依旧选择了德彪西的曲子。
《月光》如潺潺流水般，在燥热的夏日宣泄着属于自己的一份清凉柔美，在棠隐指尖下交替不断，川流不息。
末了，棠隐将最后的和弦放的极轻，他彻彻底底地将自己的感情注入了这首曲子，在德彪西的月光特有的温暖与宁静之间掺进了些孤寂、凄凉。
云随生目不转睛。
棠隐终了全曲，回头望向云随生。
云随生站在窗外榕树投下的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棠隐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云随生的欢欣。
“不错，明天可以就职。”云随生向他伸出手，“棠隐。”
“云总。”棠隐充满敬意地回握。
大三以来第一件顺心顺意的开心事，就这么过去了。棠隐站在学校综合楼的楼顶。
城市夜景一览无余，这座不夜城疯狂地向别处散发着自己的魅力。棠隐有些近视，他眼中的城市星光点点，车流拉长了尾线驰骋在楼厦间。
夜色中远山的轮廓雾蒙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棠隐感到鼻尖一湿。
然后脸上、脖颈、头顶。
他反应过来以后迅速退回楼里。
五月春的第一场雨，就这么措不及防地来了。
棠隐站在系主任办公室。
吴迎看着电脑，目光不偏一寸。
“说说吧。”沉默好一会儿，吴迎先开口问。
“我想去管弦系。”棠隐说完咬着下唇内侧的肉，不安。
“吕哲平是不是给你什么好处了？”吴迎侧过头看着棠隐，“你不用怕，跟我说。”
“真没有主任。”棠隐道，“我是自己想转去管弦系的。”
“你看上管弦系哪儿了？”
“小提琴。”棠隐眼眸一垂，细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子：“我从小想学的，都是小提琴。”
吴迎还想说什么，又被棠隐打断了。
“主任，小提琴于我而言不可割舍，我热爱它，正如我热爱我的生命，热爱我的灵魂。倘若我不能与它为伴，无异于将我抛在无人的孤岛上，郁郁而终。”
“你......”
“让我转系吧，主任。”
吴迎拗不过他，只好挥挥手。
“......行吧，你没课的时候可以去蹭课听听，先熟悉一下，我给你办手续，下学期就正式转过去吧。”
棠隐大概没想到吴迎这么干脆了，一阵惊喜，一改之前愁容满面，咧着嘴儿道：“谢谢主任！”
吴迎摇摇头，可惜了一棵钢琴系的好苗子。
棠隐按时去了Serene，虽不是饭点，但人还蛮多的。
“陈哥。”棠隐冲负责这家餐厅的老板打了声招呼，陈琛笑着朝他挥手。
“先随便弹吧，一会儿有人点歌会有人来告诉你。”陈琛说。
棠隐坐在琴凳上，挪到三分之一的地方，调整了下姿势，缓缓按下第一组音。
《降B大调奏鸣曲》，是舒伯特于1828年创作的最后一首钢琴奏鸣曲，属于舒伯特才华横溢的珍品之一。舒伯特对钢琴作品的告别就像这首奏鸣曲的转调一样充满着神秘感。
弗朗茨·舒伯特（1797年1月31日—1828年11月19日），奥地利籍作曲家，有“歌曲之王”之称。他是浪漫主义时期最重要的作曲家，也是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两种音乐思潮承上启下的人物，其钢琴音乐具有其艺术歌曲完全不同的，独有的，典型的浪漫主义音乐内涵。他的创作诗意、精致，自然与即兴中充满着幻想的神秘与美妙。他的艺术天地由黑夜和梦想构成，代表着一种对神秘的精神世界的向往，相比之下，现实世界反而成了幻境。
抒情的地方转了调，在棠隐手下变得欢快起来，不少人望向棠隐这边。
长指在键盘上跃动，棠隐加重了力度，作品中舒伯特积蓄已久的感情爆发，棠隐似乎随着这首曲子落入了舒伯特的精神世界。
神秘、美妙。
棠隐一直以来无法听明白舒伯特想表达什么情感，今天他有了些眉目。
一名服务生走过来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棠先生，刚才有位女士点了一首贝多芬《月光》。”
棠隐冲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德国作曲家路德维希·凡·贝多芬，于1770出生于波恩，作为维也纳古典乐派代表人物之一、欧洲古典主义时期作曲家，他创作了9部交响曲、1部歌剧、32首钢琴奏鸣曲、5首钢琴协奏曲、多首管弦乐序曲及小提琴、大提琴奏鸣曲等。而被后世尊称为“乐圣”、“交响乐之王”
贝多芬的这首《月光奏鸣曲》作于1801年，当时他正和朱丽法塔·贵恰尔第相爱，这首曲子正是献给她的。
这一年的11月16日贝多芬在写给和勒的信中提到贵恰尔第时还说：“她爱我，我也爱她。”
但到1802年初，朱丽法塔·贵恰尔第已别外爱上了罗伯尔·哈伦堡伯爵，并于1803年和他结了婚。罗曼·罗兰认为这首奏鸣曲是一出完整的悲剧，第一乐章是暝想的的柔情和有时充满阴暗预感的精神状态。
他在一作作九年听安东·鲁宾斯坦的演奏时也有类似的印象：“……从远处、远处，好像从望不见的灵魂深处忽然升起静穆的声音。有一些声音是忧郁的，充满了无限的愁思，另一些是沉思的，纷至沓来的回忆，阴暗的预兆……”
贝多芬的《月光》第一乐章同德彪西的《月光》全曲相比，主旋律相近，描述了朦胧的感觉，表现出沉静与忧郁，柔和而带有淡淡的忧伤，平静了内心。两首《月光》都以自然小调为基准，运用了标准的三段式、保持了古典音乐的基本和声结构。
但是贝多芬的第一乐章运用了大量的三连音，使人浮想联翩。他的月光有鲜明的节奏区分，由慢速到中速，再转变到快速。
如果说“动”是德彪西月光最大的特点，那么“静”就是贝多芬月光的精髓所在。
同样的月光，不同的感受。
棠隐在弹两首《月光》时体现的心境也截然不同。
贝多芬带给他的怅惘、迷茫与朦胧的爱意，恍然间棠隐仿佛看到了乐圣深爱着的贵恰尔第，同贝多芬相爱、缠绵，然后转身，抛弃。
一曲终了，棠隐仿佛重历贝多芬的一生，深陷于贝多芬沉静忧郁的情感，无法自拔。
餐厅里掌声暴起。
棠隐一旦开始演奏自己喜爱的曲子，便会沉沦其中，完完全全倾注自己的情感，同作曲者的情感交织，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乐曲风格。
有人在台下喊：“再来一首！”
棠隐笑了，活动了下手关节，重新摸上琴键。
轻柔缓慢的乐声响起。
棠隐选择了莫扎特的《C大调钢琴奏鸣曲.K.330》，如歌的行板。
莫扎特带给棠隐的第一印象便是欢愉畅快，旋律优美，情绪明朗乐观，洋溢着青春活力，仿佛让人进入了一个无忧的世界。
............
全曲在三个和弦中结束，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棠隐在毕业前就提前感受到了些受人瞩目的感觉，想强压着，脸上却忍不住浮起笑意。
许红梅打电话来问候他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棠隐兴奋地说了一堆废话，最后才切入主题。
“总之非常顺利，那儿吃饭的都挺喜欢的看起来。”棠隐笑着说，双颊上深陷进去的酒窝在清冷的月光下若隐若现。
许红梅听棠隐这么说，放下了悬着的心，夸了棠隐几句便挂了电话。
棠隐独自漫步在夜晚的清河中街上。
一切笼在朦胧的月色下，树影蒙络弄清辉，在这一刻，城市褪去了喧嚣与繁华，剩下的只有自然的宁静。
棠隐现在明白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怎样美好的意境。
恰如此时此刻，树影扶疏，蒙络摇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