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的调香师》羽千落

172、零贰

　　到底在怕什么？
　　荒唐。他早就不再害怕了。
　　确实，他怕过。在他出生、长大的那片臭气熏天的街区，一个人只有学会害怕才活得下去。他没有父亲，被迫早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他很快就发现，光靠害怕活着，仅仅也就是活着而已。要是想为母亲、弟妹和自己争得一点活着之外的东西，便得先懂得害怕，然后克服惧意去战斗。
　　不幸的是，他明白这个道理也比别人早，还没发育的瘦小身躯常被揍得满是淤青。
　　幸运的是，他有天赋。
　　身体比不过别人，就用脑子。正面硬拼不行，就靠埋伏和灵敏。一次没打倒对手，就去拼第二次、第三次……观察力、策略、韧性、狠劲，战斗的天赋在他身上显露无疑。不出半年，从前不怀好意的人就从他家门口绝了迹。
　　但是，还不够，街上还多得是他一闻味道就知道不对劲的人。要是不统统打服，谁知道他们哪天会欺上门来？他还不能停，还有必须战斗的理由。
　　没有人教过他收敛，结果，他走得太远了。一天傍晚，他遭到了报复性的袭击。
　　袭击者强得可怕。在那种压倒性的强悍面前，他的天赋、经验和技巧全都不值一提。不出两秒，他便被捏住脖子、脸朝下按进污泥，余光瞥见森然闪光的凶器。
　　一瞬间，面孔发麻，身体和思维全然冻结。
　　凶器当空坠落，却没有刺进他的身体。他花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袭击者又遭袭击，栽倒在地。夕阳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女人。
　　“小鬼，你有‘鼻子’吧？”她俯视他，目光幽暗却又闪着光，“怎么样？与其在这种地方过家家，要不要来和真正的‘怪物’战斗？”
　　这就是他与“烟草的悍灵调香师”百里虫绝的正式相遇。
　　他拜入百里门下，成为一名调香师学徒，进入了那个从前不知晓的世界，也帮助妈妈和弟妹离开了从前的世界。百里借钱给他，为他的家人找到了新家。那是一栋位于普通街区的普通房子，客厅一整天都能照进阳光，水龙头不管什么时候拧开都有热水。邻居的老夫妇，每天遇见他都会微笑着招呼“早上好”。
　　在这个天堂般的家住了一星期后，他辞别家人，去了白塔。
　　没关系，已经没有需要害怕的事情了。
　　不会再有欺上门来的烂人，不会再有从胸口绞上喉咙的饥饿，不会再有冷得难以入眠的长夜，不会再因买不起药而听妹妹彻夜咳嗽，不会再有面对强敌无力反击的耻辱……一切都结束了。
　　只要他去和真正的怪物战斗。
　　只要做到这件事，一切曾经渴望的东西，他都能握在手中。
　　作为“广藿香的悍烈调香师”的楼湛，无所畏惧。

　　因此，他将那日烟尘与轰鸣中的言语封存心底，投入了比从前更酷烈的战斗。他的噬虫香一天比一天凶猛，无数虫族灰飞烟灭，血液、尸骨遍洒战场。午夜梦回，他耳边都回荡着虫族濒死的惨叫。那种声音让他感到安全。
　　然而，安全是短暂的。很快，正体不明的焦躁就又开始侵蚀他的心，迫得他抓起容器，追寻更多的怪物、更凄厉的惨叫、更激烈的厮杀。他的容器炽红发烫，血丝染红了他的眼睛。搭档担心他，一再劝阻、呵斥，他全部无视。就连医馆的警告，也没有一句进入他的耳朵。他心里、眼里只剩下战斗、战斗、战斗。
　　最后，出马的成了调香师公会监察室。在他完成一摊工作，赶赴下一摊的途中，他接到了正式的警告函和强制休假令。送信来的执行官提醒他，若他再不听从医生的专业意见，一旦酿成什么后果，等待他的最轻也是吊销资格、停薪留职。
　　他接过警告函，撕成碎片，丢在执行官脸上，不顾对方的咒骂和搭档的叫喊，奔赴目的地，到了却发现他的工作已经由别人做完了。
　　他一拳揍翻接手的同事，马不停蹄赶往任务清单上的下一个地点，结果仍然相同。再下一个地方，也一样……整整一天，不管他去哪里，吃到的都是闭门羹，往日源源不绝的工作委托也全部消失，仿佛从监察室发出警告函的一瞬间起，他就被调香师的世界遗弃了。
　　吼叫、威胁、申诉、恳求挨个失效。终于，他意识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没有人再需要他去和怪物战斗了。就算他不去，世界也照样运转。“广藿香的悍烈调香师”原本就不是必须的。
　　他抚摸着容器，踽踽游荡在夜幕初降的城市街头，穿过一群又一群匆匆赶路的行人，最后跨进了映入眼帘的第一间酒吧。
　　喝前两杯时，他什么都没想。
　　喝第三杯时，他瞪跑了一个前来搭讪的小白脸，才发现这是个Gay吧。
　　喝完第四杯，酒精开始生效，一些混乱、不像话的感情撬动他充斥戾气的大脑。他不合时宜地在Gay吧里想起了姑娘。
　　雷音。他想起她变化多端的表情，温暖而辽阔的香气，令阳光都失色的美丽长发。那一切曾经占据他的心。他喜欢过她。这里是否该使用过去式还有待商榷。
　　过去那段时间，搭档认为他太想证明自己，医生判断他太过沉醉于杀伐，剩下的人都没那个胆子说三道四，只有雷音在一个早晨叫住了他。
　　“阿湛，这些战斗，全都不是你想要的吧？”
　　她对着他的背影，尽力控制住了声线的紧张。
　　“你真正想要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不要再逃了。那个人……荧宿一定也在等着你。”
　　说完她就离开了，剩他一个人站在白塔大门前，脚下湖水的粼光与“那一天”里猎猎燃烧的眼眸重叠在了一起。惊风掣雷的长枪，轻逾飞云的身姿，浑然忘我的死斗，杀意昂扬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又一次从他灵魂上碾压过去。手腕上，佛珠串嗡嗡轰鸣，轰得他手颤抖，喘息促，直到一只飞鸟振翅掠过眼前，惊醒了他。他一把攥紧容器。
　　轰鸣骤止。他则在一次深呼吸后，向前迈出大步。
　　对，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在这里。他还有必须做到的事。必须继续战斗，继续战斗，不能停止，一刻也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一旦战斗带来的片刻安全开始消散，焦躁不安就会立刻侵入空虚的心房，逼迫他面对一再逃避的事实——
　　所有这些战斗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投身的每一场厮杀都是在追逐另一个人的影子。他的每一声战吼，都充盈着不被允许的渴望。
　　他其实，比什么都渴望与那日的阿修罗重逢。
　　只有这一件事，是“广藿香的悍烈调香师”永远也不能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