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的调香师》羽千落

17、016 感染

　　想到感染者，她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十分钟前围攻他们的虫。有一件事她当时就很在意，现在终于有机会仔细考虑了。
　　“我说……刚才那五只……呃，成虫，分别是护士、厨娘、管家、园丁和女仆的打扮吧？”雷音慢慢说出心中所想。
　　洛兰的声音从前面一点传来，给出令她安心的肯定回答：“看上去没错。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难道他们本来都是这个家里的人？”说出这句，雷音背上窜起一股寒意。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压低嗓门说：“你看，这栋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大概是因为人都变成虫了吧？”
　　短暂沉默后，洛兰低声说：“我也是这么想。”
　　雷音大吃一惊，“真的吗，你也这么觉得？你怎么不早说！”
　　“……”
　　“感染者周围出现这种集体变虫的事件很普通吗？”
　　“……不。”
　　“对吧？虽然我不懂虫族，可你之前不是说，虫从腐烂的灵魂中孳生，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变成刚才那种成虫吗？这里的生活再怎么无聊，也不可能一大家子人同时阴暗心理大爆发吧？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古怪吗？”
　　洛兰仍是沉默。雷音又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兴奋地叨叨，便不满地说：“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你的话太多了。”
　　“……这种反应并不需要！”
　　洛兰在走廊最深处的门扇前停下脚步，说：“你在外面等也没事。”
　　雷音愣了一下，才在恶臭萦绕中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觉紧张地吞咽口水，想了想还是说：“我也去。”
　　“你确定？”
　　雷音脸颊有些发烫，“确定啦！这个也算是重要的……重要的参考！”
　　“啧，那你就好好‘参考’吧。反正不管你得出什么结论，你都得留在白塔。”洛兰说完，也不管雷音是不是跳脚，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雷音怒视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告诉自己这件事结束之后一定要和他摊开了谈谈。下定决心后，她迎着恶臭的洪流，一步步挪进走廊尽头的房门。
　　房间异常阴暗。
　　就像将整栋洋馆的阴沉气息卷入一室，这间卧室内充斥着浓稠的绝望。散入小半座镇子的腐臭味，在这里由于太过浓烈而气味一转，阴湿的腥气盖过了臭味，犹如沼泽中烂得发紫的泥浆，冒着腐败的气泡，缓缓蠕动。
　　“呜咕……”雷音一把捂住鼻子，险些又呕出来。洛兰却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仔细地观察周围。床上堆着乱糟糟的被子，却没有人；地上胡乱丢着书本和毛绒玩具，也没有人……洛兰的视线扫过这一切，终于停驻在屋子一角。
　　一副桌椅和几床棉被在那里堆成坚固的堡垒。当洛兰注目时，堡垒后一道黑影倏地一闪，缩进堡垒深处。
　　竟然躲在那里？雷音睁大了眼睛。
　　洛兰默默注视着那座稚拙的堡垒，一语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堡垒后的黑影察觉自己已经暴露，透过棉被间的缝隙战战兢兢地朝洛兰张望。片晌，那里传出嘶哑的少年嗓音。
　　“……神吗？”
　　洛兰反问：“你说什么？”
　　堡垒后的少年颤声问：“你……是死神……吗？”
　　“不是。”洛兰垂下了视线，“我是一个调香师。”
　　“……死神……不要！”少年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死神大人，求你……求你不要带走我！我还不想死……”
　　洛兰沉默一瞬，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向放置怀表的口袋，“我不是死神，别怕。”
　　堡垒剧烈地抖动，压住棉被的厚书一本本掉下来，撞得地板“咚咚”作响，同样“咚咚”作响的还有堡垒后的墙壁，也不知少年是在拿拳头还是脑袋砸墙，一边砸一边叫嚷，声音渐渐染上狂乱。
　　“不想！不想！不想死……求求你……我不想……不想！”
　　烂泥般的腥臭气剧烈地翻搅。雷音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惊呆了。一种与被成虫围攻时截然不同的恐惧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偏偏这时，堡垒“哗啦”一声坍塌，少年的声音顿时被闷在了下面。雷音吓了一跳，赶紧冲进屋，冲到坍垮的堡垒跟前，飞快地拨开一床床厚重的棉被和翻倒的桌椅，大喊：“喂，坚持住！你没事……”
　　棉被底下骤然伸出一只干瘦的手臂，死死揪住她的领口。
　　“……唔呃！”雷音猝不及防，被拖得重心失衡，倒在堡垒的废墟上。她想爬起来，刚睁开眼睛，体内就流过一股恶寒。
　　层层棉被底下，一双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圆瞪着她。
　　那双眼睛遍布血丝，写满狂乱，眼白中央，几乎缩得和针孔一样的黑眼珠死死瞪着她。
　　“不想死……”少年抓着她的胸口，口水喷溅到她脸上，“我不想……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救救我。）
　　一瞬间，雷音心头巨震。
　　在她眼前，少年的面孔和另一张脸重叠了起来。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的脸。
　　（我试过了，但是不行……）
　　“棠罹……”雷音喃喃出声。
　　（还是不行，我控制不住自己……救救我……）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到棠罹？
　　（救救我……雷音！）
　　而且……是这种早就已经忘记的事情……
　　雷音的头脑一片混乱，直到斜后方射来一道道莫可名状的光辉，她才猛然从呆愣中惊醒，一边与少年扭打，一边挣扎着扭转视线。
　　昏暗的房间中央，银发青年孑然伫立，机械天使之翼悬浮在他身前，微光流转。
　　在青年静默的指挥下，无数齿轮咬合、转动，交织出一片沉重、激昂、富有节奏感的声响，犹如惊破黎明前黑暗天色的战鼓。
　　伴着“咚咚”震动空气的鼓点，天文钟的指针接连停顿，象形字般的符文接二连三于少年周边浮现，数量众多，排布精密，远非先前屠杀成虫时可比。
　　“禁色六芒星”的运转声令少年放声尖叫，他激烈地扭动身体，挥动四肢，力气之大简直不像个病人。雷音为了不被他打到，只好拼命与他搏斗。不知不觉，状况就从少年抓着她变成了她使劲按着少年。四周的符文越来越多，一圈圈环绕少年，简直没个尽头。雷音忍不住扭头冲洛兰吼：“不管你要干什么，能快点吗！”
　　洛兰闭目不语，额角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同时，他身前的天文钟最后一次停转。
　　最外层的符文骤然发亮，空气中香叶飘零，在那股悄然弥漫的幽微暗香中，雷音还嗅到了一股暖洋洋的动物体味。
　　“罗勒、乳香、白松香与一簇拉布拉多猎犬的毛发消抑恐惧——”
　　外层符文伴着洛兰的话音悉数化作香叶。
　　紧接着，尖锐微辛的草木香混杂着铁锈的气息自中层符文中喷薄而出，将纷飞的香叶悉数染成灿烂的金色，叶梗之间更蜿蜒出现一道细而柔软的枝，将千万片香叶连成一条。叶枝缠绕、蜷缩，逐渐团成一个金光闪耀、清气扑鼻的香叶球，原本清淡、幽微的香气，在主心骨般浮现的强烈香味的作用下结为一体。
　　“百里香、芫荽、欧白芷和铁与血的气味提振勇气——”
　　当最内层符文也开始溶解，秀雅的花香与阳光普照的热度融入香叶球的时候，房间里的气味转成了一种闪烁着丝绒般细腻光辉的异香，洛兰的嗓音也渐渐微弱，几乎是在呢喃中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铃兰、阳光和草原的空气种植憧憬——”
　　“——活下去，去远方看看吧。”
　　香叶球深处传出遥远、低沉的兽吼。
　　吼声由远而近，一眨眼便如惊雷般炸响在雷音头顶。她浑身一颤，抬起目光的过程中，嘴巴便渐渐张大。
　　香叶球前端随兽吼一同膨大、突出，化作金色野兽的头颅。野兽向前飞奔，香叶球的剩余部分随之变形，成为野兽的鬃毛、躯干、利爪、长尾……金色的雄狮奔出空气。
　　它昂首阔步，巡视卧室一圈，色泽精细的皮毛随着步伐而光辉流动，每一步都在香气的湖水中搅起新的涡旋。而后，它像终于感到心满意足般结束了逡巡，一蹬前爪，径直扑向地上的少年！
　　少年尖声喊叫，雷音也不由得紧闭双眼。狮子从她身侧奔过，扑进少年的胸口。电光石火间，一股难以置信的香气涌进雷音的鼻子。
　　这股气味细腻而匀衡，兼具植物的蓬勃与动物的强劲，在草木恣意蔓生的爽朗气息之中，一丝血与肌体的热度犹如心脏般跳动着，为植物那异常清脆、仿佛沾着露水的草木香开拓了深度。相反，如被阳光照耀的草木清香不仅完全除去了动物血肉的腥气，更将那种富有温度的气味烘托至崭新的境界。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生”这个主题下浑然一体地调和。这种气味就好像——
　　雷音深吸一口气，感到自己心中陡然升起了探索未知世界的无限勇气。
　　——就好像，一头狮子在广阔的草原中央仰头嘶吼。
　　她沉浸在这股淌遍四肢百骸的热量中，好半天舍不得睁开眼睛。渐渐地，她感到底下少年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睁开眼，立刻吃了一惊。
　　少年躺在棉被和书本堆成的废墟上，睡着了。他的脸色虽然苍白，表情却是安恬的，唇边还勾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在他胸口，狮形的金光微微闪烁，随即消没。
　　雷音愣愣地望着他，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这个虚弱却清秀的少年就是几分钟前狂喊乱叫、状若魔鬼附身的感染者。
　　渐渐地，怀疑再也压不住惊喜。她猛然转身，兴奋地喊：“喂，你真的把他治好了！”
　　无人应答。目光扫过身后，也没有看到洛兰，只视野下方摊着一片银白。
　　不祥的预感一把攫住心脏。雷音强自按捺心头鼓动的不安，缓缓垂下视线。
　　银白色占据了视野的中心。那是洛兰的头发。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洛兰！！”雷音吼叫一声，飞奔过去扶起他。一低头，心头巨震。
　　他身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溢出绷带，将胸前整片染成了暗红色，红的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扩。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雷音的鼻子，令她呼吸困难、心脏狂跳、手脚冰凉。这种时候究竟该怎么办，她一点经验也没有。洛兰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倒下，她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该不会就这样……
　　可怕的字眼掠过心头，她几乎快窒息了，对好友的思念前所未有的强烈。
　　——如果棠罹在这里……如果是她的话……
　　正六神无主时，余光里闪过一道晶亮的光芒。她反射性望过去，发现竟是洛兰紧握手中的怀表在微微发光，像在提醒她往这边看一样。她又仔细一看，赫然发现洛兰手里还抓着一枚亮闪闪的小东西。
　　是一枚薰丸。
　　怀着一线希望，她掏出薰丸。指肚大小的珠子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夺目的雪银光辉。雷音紧盯着这颗功效不明的薰丸，又瞥一眼洛兰惨若金纸的脸，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
　　薰丸“喀嚓”碎裂。
　　淡银白的水雾宛如被风吹动的雪晶一般喷洒而出，在房间中央缓缓凝聚。水雾中央出现了一条通路。清冷的风不断吹出通道，吹起雷音的头发。她的心骤然放下一大半。
　　凭着风中的气味，她想，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她使尽浑身解数，吃力地将洛兰拖至通道入口。正要踏足其中，不远处突然响起怯生生的少年声音。
　　“……姐姐，你们是神仙吗？”
　　雷音一个激灵抬起头。隔着宽敞的卧室，与“堡垒”废墟中的少年对上了视线。少年连支撑身体都很勉强，脸上却混杂着钦羡与憧憬。
　　一下子，雷音心中高高堆叠的堡垒也坍塌了。
　　“……不。”她轻舒一口气，坦然说，“只是调香师。”
　　说完，她步入了冷风吹拂的雾中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