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银岚》迷迭佛

3、正

　　我不记得这已是第多少个寒冬，壳里的逼仄时时限制着我的动作，滔天的神力在体内不断蹿涌，数万年的光景由忽冷忽热的季节而感知。我始终知道，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接我，放任我的自由与喜乐，至于他是冥鬼还是神祗却不得而知，因为那并不重要，或许如今已经知道答案了，却不是我猜测中的一个。一个凡人，一个男人，透过壳中世界，我感受到他温暖的手掌温柔轻抚，带着一种魔力，不可抗拒的潜入我的领界，不同于雪地的阴冷，他好似一块上好的温玉沁人心脾，却直教人想躲避。那一刻，我已知道，他便是我的神。我唤作伏昳，是他起的名字，我自是欢喜的紧，在凡界的日子本该是空虚无趣的，但是单单看着辛觮就深感满足。“辛觮，你为何要救那些凡人，他们不该死吗”辛觮正在晾晒草药，闻言只是淡淡应了声，我有些不明所以，直觉辛觮这样下去是要折寿的，“万物各有其命理，何时生，何时死，皆为天定。你行医数年，救了不知多少人，早就扰乱了天地秩序，以至于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你不能再行医了，我不允许你死在我前面。”他终于放下手中的活，抬头静静的与我对视，我看到他眼里的坚定和慈悲，不禁愣在原地。“既是如此，那便是我的命格。”辛觮每天依旧是治病救人晒药，没有固定的居所，流浪到各国行医，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备受百姓的爱戴尊崇，经他的神医妙手，多少人因此获得了生的权利，我却在他身上感受到缠绕着他多年的病气，一种毒，无药可解的毒，是天罚。辛觮的样貌可谓人间少有，那所谓绝色女子都不及他半分，却给我起了个“昳”名，他合该叫伏昳，伏，隐藏也，辛觮更该隐藏他的样貌。实在是无论到了何地，都有一大群思春少女来烦人。“伏姑娘，这点小心意还请笑纳，麻烦你把这枝花送给辛公子好吗”含羞带怯的小女郎面带红霞，真真是一副让人疼爱的俏模样。她身侧的丫鬟递上一个精致的木盒，见我不接，不禁慌乱，我叹了口气，“姑娘，辛觮不会喜欢你的。”再看那姑娘，那模样简直快哭出来了，我觉得还是杀鸡儆猴才可一劳永逸，这也是这几年来我用来拒绝那些小姑娘们的最佳措辞，“辛觮这个人，对谁都好，无论何人，在他眼中都是平等的，不存在只喜欢谁或者在意谁这类情况，所以，你可以死心了。”“我......我不信，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喜欢的人，那你说，公子去哪都带着你，难道就不是在意你吗”这可真是误会了，我心知肚明，“辛觮带着我是为了让我帮忙晒晒药打下手什么的，并不是在意。”好无奈啊，这种话说一次痛一次，偏偏还要说好多次，简直难受死了，我没心情再和她讨论这件事，徒留她们两人在原地，转身默默离开了。我没有注意到，小巷的拐弯处，那个倚墙而立的清瘦身影，微风挟着吹落的木棉花拂起他的衣袂，轻轻垂落在他的肩头，静谧美好。“辛觮，你如果死了怎么办？”辛觮奇怪的看着我，“你最近怎么总是在想这个？”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放心，我死后，一定会有和我一样的人，来救这万物生灵。”“我是说——你如果死了，我怎么办？”辛觮似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诧异的看向我，我亦回视他，静静地仿佛有什么在之间传递，他终于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你怎么办？当然是要自己想要的东西，过自己希望的生活，不负一生。”我再没说话，盯着手心的纹路不动了。他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像往常那样，一切没什么不同，一切仿佛又变了，他走后，我抚了抚耳后的发，却拂落了一朵木棉，妖艳鲜红的木棉，像血，我默了默，躬身将它捡起，复别在了耳后。那日，大雪纷飞，我记得我出生的地方，也是一片洁白雪地，冰寒的直教人瑟缩抖擞。地上一滴滴暗红的血，顺着已被大雪覆盖的虚浮脚印一路蔓延，我踩着血花一步步跟随，那血就结成了冰，直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血变成了热的，我轻轻抚向那具冰凉的、跌倒在地的躯体，汩汩的暗红的血顺着苍白的唇大口大口地漾出，绝美的面容已与雪地融为一体。我木然着，只觉浑身冰寒难耐，整个身子就趴在他的胸膛上，汲取他的余温，他最后抬起涣散的眼眸，直直看着我，眨也不眨，我看不清他眼里到底是个什么神情，在视线里，满世界都已变成刺目的红，我揉了揉眼睛，慢慢的，竟揉出一手粘稠的血，怪不得我看不清，原是我也病了，不再执着于心尖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天地万物静谧无声，耳边只余辛觮微弱到仿佛不存在的呼吸声，我闭上眼睛，任由大雪覆盖满身，把我和他也融为一体。“辛觮，我也病了，你是不是该给我看看？”无人应声。“你不治也罢，毕竟已经救活了那么多人，自己落得这么个下场，我其实是心疼你的。”“你说，我们死在一起，下辈子是不是也会在一起？唔……不对，我是没有轮回的，你倒好，凡人一个，不知可以重活多少世，我要是死了，下辈子，下下辈子，就都是别人和你过了……”“你愿意吗，辛觮？我想你是不介意的，因为在你眼中，谁人俱无差别啊……可我还想缠着你呢……”

　　我抓住一束光，被束缚在我的掌心，渗入我的魂魄，于是，漆黑的夜第一次有了繁星，我待在繁星下享受着微弱光影，却在天将大亮时，看到一个人，他手里的光晕仿佛包含着整个金乌，我看到，他从那光晕中撕出一束束光来，飘向各式各样的黑暗地界，我看到，每一处都盛满了繁星，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和幸福，但我突然不想要那束光了，一挥袖，于是天幕下垂，完全遮掩住那满天星辰，感受黑暗也是如此美好，不用闭上眼眸，也可拥有自己的世界，那仿佛是永恒，可我不知道，挥袖瞬间，也带走了他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