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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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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是掌灯的时候,王公公跪在了我的面前,泣不成声对我说:“皇上,您莫怕,喝了药,您就当从没来过这世上,从此再不用受那求不得离别苦。”
我把碗接过来,盯着瞧了半晌,突然忍不住乐,放声大笑起来。
然后我就把药喝了。
说实话,我从小到大喝过的药不少,治风寒的,治头疾的,治心智不全的,治胡言乱语的,总之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但凡我在这宫里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延和太后——噢,也就是我的后母,便会遍寻名医,然后找尽各种理由和借口来替我配药。
真要说起来,这些不知从哪些犄角旮旯里拉出来的野鸡医生,确实是各方面都要略逊色于宫里拿俸禄吃皇粮的太医们,配制出来的药往往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哪怕草包如我,在每次喝完后,都要忍不住诗兴大发感叹一下人生的不易。
但毒药,我倒真的是头一次喝。
王公公趴在地上,已经哭得不成人形。
他大概是觉得对不住我爹,毕竟我爹风流一世,生前更是将孕育后代这项事业做到了极致,我赵家的家谱上他若自居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
可惜,许是老天当真看我赵氏不顺眼,变着法儿地想灭了这赵家王朝,我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奋斗了几十年的事业,在靖和年间全部付诸东流。
天花席卷京城,我的几位才貌双全的兄长在这场名为“老天叫你死,你不得不死”的战役中悉数阵亡,剩下的命大的,全是如我这般歪瓜裂枣抑或胸无大志的。
我爹气得要死,怒火攻心下,很快也跟着嗝屁了。
一时间,朝堂内外一片兵荒马乱。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个傻子也懂的道理。但拥谁为王立谁为主,就不是谁都能懂了。
这是门大学问,而放眼整个朝廷,当时能号称精通此门学问的,也只有可怜巴巴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一个御夫有道,一个治国有方。
巧的是,这两个人还都姓李,一个叫李如卿,另一个,叫做李颖——也就是日后为我一切大小事务操碎了心的堂堂延和太后,我的后母。
我爹一翘,李家这俩最聪明的人眼里就冒出了一股非比寻常的光来,随后两人凑一块儿不知道嘀咕了些啥,总之三日后,我娘良贵人就被李府派来的人给莫名其妙接去了李颖宫里。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也只有五六岁的光景,尚是个找不见娘就要哭鼻子的奶娃子。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充沛,我在花园里满心欢喜地等着她回来带我放风筝,却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我一着急,开始嚎啕大哭,负责照看我的小宫女急得满头大汗,好话说尽也不见我有肯买账的意思,哄了半天才总算开了窍,偷偷塞了块桂花糖进我嘴里,我这才终于安分下来。之后我一嘴馋,就不要命地嚎,等尝到甜头,又立刻闭嘴。
如此往复,直到日落时分,我娘终于回来了,
用晚膳的时候,我娘突然问我:儿啊,你想不想做皇帝?
我当时心里净惦记着糖了,就问:做皇帝能有什么好处?能有糖吃吗?
问完才反应过来把自个儿贪甜食的老毛病给暴露了,登时又吓得不敢再吭声。
谁知一向严禁我贪嘴的娘听后居然没什么反应。她痛哭流涕,眼眶通红,沉默半晌后,斩钉截铁地对我说:有,有大把大把、吃也吃不完的糖!
说着又抹了把眼泪,语重心长向我道:儿啊,日后嘴里得了甜,可别把娘忘了。
我见她声泪俱下的模样,好像天天吃塘不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一样,心里不由郁闷得很。
到了半夜,我娘表现得就更诡异了,她坐在床边,阴恻恻地对着我笑,笑完又不住地喃喃自语:儿啊,去德禄宫吃糖吧,今后德禄殿的糖都是你的,天下的好东西也都是你的,去吧,去吧。
我吓得动也不敢动,以为白日里偷吃的事迹败露,紧张的手心直冒汗,直到五更时分,才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是被宫女的尖叫和哭声吵醒的,她告诉我,我娘跌进池塘淹死了。
三天后,我就被领进了德禄殿,李颖慈爱地望着我,果真往我手里塞了不少我见也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她让我叫她母后,不久后,还和李如卿一道扶我继承了皇位。
我小小年纪没了爹,后又稀里糊涂地没了娘,紧跟着便被莫名其妙地按在了龙椅上,过程是相当的刺激惊险。
不过我这皇帝却当得着实憋屈,十四岁以前尚好说,我本就不是块做皇帝的料,别说断事,就连架子也端不像样,所以朝堂事务一向都是由我那个后来认的娘和李如卿做主,平日里我只要读读圣贤书,每日按时坐在龙椅上装个样子便可。
可十四岁以后我就开始觉着这滋味不对了,缘由是我有一回去给李颖请安,瞧上了她宫里头一个新来的宫女,那宫女长得颇为清新可人,眉眼更是颇有几分神似我逝去的亲娘。我回去后心里日夜惦记,犹豫了几日后,战战兢兢地跑去向李颖讨要,原以为自己好歹也算个皇帝,这事应该不成问题,没想却让李颖一口回绝了,还严词训诫了一通。
我心中郁闷,忍不住出言顶撞了几句,没想到我这位向来还算慈眉善目后母突然就跟吃错了药一样勃然大怒。
她立即将那宫女召来,干了件毁尽我三观的事儿,
她对那宫女说,“想必是你这张好脸勾了皇帝的魂去,叫他终日沉迷美色不思进取,这样罢,本宫谅你年纪轻,便不为难你,就罚你跪这殿内自掌嘴二百,叫皇帝看看,皮相乃世间最不该留恋之物!”
那宫女哪敢违抗,当即左右开弓一手一个抽了起来。
我看不过,连连求饶,哪知李颖却冷冷一笑,回我道,“母后是为了你好,皇帝不要再求情了,不管这女子是无心也好,有意也罢,勾引皇帝便是大罪!她若受得住这二百下,是她造化,若受不住,活该毙命。”
屋内鸦雀无声,众人都将脸压得与领口一般低,像是生怕动一动脖子,那脑袋就会搬了家去。
我目瞪口呆之余,不禁也开始疑惑,虽说我糊涂无能是事实,但如今这天下,到底是还跟着我姓赵,还是早已跟了她李颖姓李?
那宫女最后活活将自己抽晕在地,一张俏脸肿大如盘,再没法看。我不忍目睹,随即告退,却意外地从此开启了我人生中的“病入膏肓”之路。
李颖忽然不再对我和颜悦色,她开始坚定不移地认为我有病,不但有病,而且还病的不轻。
比如有一回他们设计捉了一伙意图起义造反的海盗,有人建议不如招安,合作做做海上生意,我眉头皱了皱,说不好吧,对叛贼岂可姑息,杀鸡儆猴方显我大国神威。李颖就不乐意了,说我神志不清。又比如某一日,窗外的喜鹊梗着脖子冲屋子里叫,他们说看来李将军在江南平叛很顺利,是个喜兆,我却听说敌方势头强劲,前面派去试探的各路兵将大多有去无回,不由摇了摇头,李颖见了,立马又一拍桌子,斜着眼冷冷看着我,说我精神不济。
我开始辗转于各类汤药,成了全国闻名的头号药罐子,举国上下,只要是个人都知道,我赵容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病秧子,是个难成大器的傀儡皇帝。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忍不住对着一碗接一碗的良药唉声叹气:娘啊,您狠哪,居然连亲儿子都坑,德禄宫哪里是个好去处,分明就是片苦海。
大把大把的苦,无边无尽的苦,吃也吃不完的苦!
李如卿和李颖一明一暗,掌控朝纲把持朝政,手脚是越放越开,吃相也越来越难看,发展到后来,甚至连我提出想娶个老婆发泄发泄我身为一个男人的正常生理欲望都被无耻地驳回。
于是在无数个自我安抚与纾解的夜晚,我忽然福至心灵灵光一闪——个老不死的,想让我赵氏绝后?好,我也叫你李如卿好不到哪里去。不让我近女色?好,那我就近近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