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卿叹》雪色烟波里

2、说书人口中的洛宁卿 话本中声名

　　是，你们说得不错，宁卿姓洛，全名洛宁卿，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也是那个名声很差的洛十两。可惜了，当年名动京华的大美人宁卿早已寂寂无名，还留在喧嚣人世的，只剩下肮脏污秽的洛十两。

　　这不你听，酒楼说书的先生又在讲这个一身冤孽情债的薄情戏子。不过也好，几两白酒下肚，晕晕乎乎的看客也就正合这下三路的荒唐故事了。人人都爱美人清傲，但脱离理智的酒后，他们更希望看到的却是美人跌落云端，最好堕进污泥，人人都来踩上一脚，把白袍子踏破，把好皮相踩烂，直到这艳光绝伦的美人变得和普通人一样，甚至连普通人也不如了，再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这美人，也不过如此。

　　洛十两正是这么一个标准落难美人的戏码，因此他的故事，说的人爱说，听的人也爱听，哪怕他都已经死去七年了，他的传说也依然流传在庆安城的各个酒楼里。

　　“这传闻中的疯戏子，看似清高傲气，实则放浪之至，人尽可夫，被人扒掉狐狸皮之后，十两白银就可以买他一夜春宵，因而人送雅号“洛十两”，可真真是脏透了。今天呢，就来给大家好好说道说道这狐狸精被扒皮的故事。

　　一开始，大家都只当这洛十两是真正的绝世美人，天生一副好模样，尤其是那双含情的眼睛，勾魂夺魄，谁要是给他那么轻飘飘看了一眼，就会为他丢掉一整天的魂魄。你若就此觉得他是一个狐媚子，那你就错了。看身形他可是立得比谁都端正，看气度他也是一副清雅出尘的气质，怎么看都分明是一正经读书人，与风月场沾不上半点关系，因而当时的风雅名士都好与他交游。只是这洛十两出身不好，只区区一介伶人，入的是贱籍，不然，要论起庆安城的世家公子，他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洛十两在伶人中也是极出挑。虽然长相像读书人一样文雅，但只要换了戏装，上了戏台，便又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了。眼波一抛，水袖一舞，身段一扭，台下是个男人眼睛都得直了。他演得最好的一出叫《红梅落雪》，对，就是前朝妖妃梅丹染在雪地被处死的那一段，那叫一个绝啊，又是凄凉哀怨，又是楚楚动人，媚眼如丝，丝丝带恨，朱唇染血，滴滴是欲，许多不信妖妃祸国的人，见了他之后便信了。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可以把君王蛊惑到拱手江山只为讨之一笑，就是一无所有的小老百姓，看了之后也想把身家性命都给他。《红梅落雪》既出，洛十两可以说是一曲动京华，芳名天下知呐。连带着轻云馆，也成了全庆安城最风流的去处，哪个世家公子不来听一两出戏，对外都不好说自己是庆安人。
　　说起这轻云馆，你们可能有所不知，不仅是洛十两的住处，也是养了群男戏子的青楼。前朝国君重色误国，因此新朝始立就下了禁止官员狎妓的号令。从此但凡是有头有脸的读书人都不敢再去青楼了。但普天之下有几个官员不好声色呢？禁令只禁女色，却未提男色，于是玩戏子的风潮很快起来了。需求多了，就有了轻云馆这种专门产出漂亮戏子的地方。所以呀，这洛十两说好听了是个戏子，说难听了，也就是个清倌。除了会登台唱两嗓子戏外，和过去的头牌没差。

　　这本来没什么好鄙视的，毕竟做戏子的明里暗里卖的多了去了，但是像洛十两这么又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倒还是头一个。

　　再没有比洛十两会装的人了。洛十两势头最好的时候，全庆安城的世家公子都赶着一掷千金来抢他的戏票，他就那么站着看台下人头攒动，连一丝笑都稀得，淡泊得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得意呢。

　　还有一次，他坐着软轿去赵员外府上唱戏，走到半路时忽然下起了雪，他就把幕布撩开去看雪。结果有行人看着他的模样看呆了，狠狠地在雪地上摔了一跤，他一时没绷住就笑了出来，结果这一笑啊，整条街都乱套了，从此人人都知道庆安城有个绝世大美人了。

　　他当时还是梅丹染的扮相，一袭绣满落梅花的红衣，在雪地里倒真有几分红梅落雪的意境。再加上青丝如墨肤如雪，眼上还带点点桃花，活脱脱就是妖妃梅丹染本人啊!你想想，倾国祸水对你笑，这谁受得住呢？他就用这么一笑换来了全庆安城人对美人的一片真心，而当这些人聚集在轻云馆专门来看他笑时，他却又闹起了脾气，装成不以卖笑为生的清白君子，惹得一票看客又是新鲜又是心痒，没命地给他砸钱叫好。能使出这手段的，全庆安城也就他一个了。这还不算最绝的，最绝的，要属他跟苏云乾的风流韵事了。

　　苏云乾本来从不玩戏子的。遇见洛十两之前的苏家二少喜欢的一直是女人，他既是商人之子，又不事科举，自然做得了风月场的常客——全庆安城的花魁有一半都是他捧出来的。哪怕全庆安城的人都笑他轻浮放浪，他也只当别人是艳羡妒忌。

　　直到他遇到官重锦。官重锦是万花楼的花团锦簇中最不起眼的一枝白凤仙，人傻钱多的苏云乾却愣当她是稀世难得的白牡丹，一路强捧把她捧成了万花楼的花魁，花魁心里却还是半点都没有他。逛勾栏的都晓得，所谓的捧图的就是那么个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没人会盼着姐儿对自己真情实感。苏云乾却不一样，他分不清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他只当众人都一样真诚地欢喜着他。到了官重锦这么个例外，他突然醒了。原来这些姐儿们，爱的从来都是他的钱，而不是他苏云乾这个人。

　　照正常人的思路，自此以后该是远离风月，追寻人间真情了。苏云乾却不一样，他真是傻得明明白白，整日追着人官重锦问，你既然不爱我，那你爱的人又是谁官重锦被他问得烦了，随口来了句庆安城北的洛公子。谁人不爱洛公子彼时是承化五年冬，全庆安城都在为洛十两红梅落雪的美貌心醉。

　　苏云乾又气又无奈。毕竟他本人也算得上仪表堂堂，若不是荒唐事做得太多，相貌在世家公子榜里也是可以排前几位的，如今竟被一除了脸之外一无所有的戏子给比了下去，实在是不甘心，只能暗骂一句官重锦眼瞎，从此再也不去万花楼了。

　　到此，苏云乾与官重锦的恩怨算是结了，与洛十两的恩怨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