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广陵 入门闻号啕 ...

  •   顾明回到顾府,府内早已整治好一桌饭菜,两人在饭桌旁坐了,顾明站起身来,依照旧日习惯,为顾殷布菜。

      顾殷拦住顾明问道:“此时,为父难道吃的下去?”

      顾明夹菜的筷箸放下,坐下来,笑道:“也是,分明这是儿子的断头餐。”

      只见餐桌上山珍海味,什么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应有尽有。顾大公子就连断头餐也格外丰富,与别个不同。顾明笑笑,道:“我也没有胃口。”

      顾殷凝视顾明的面容,道:“明儿……”被顾明打断,道,“父亲,儿子主意已定。”

      顾明面容平静,并不像死牢里的囚徒,贪生怕死,如今,却像是死得其所。

      顾殷低下头去,道:“我儿这一点却像为父,咬定青山不放松,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是这是好事,还是不是好事?”

      顾明两眼涌出泪水,跪下磕头,哽咽道:“只是儿子日后不能在父亲面前尽孝,儿子不孝。”

      顾殷冷哼了一声,扶顾明起来,道:“好孩子,教你现在陷入忠孝不能两全的地步,难道不是为父吗?”

      顾殷说的是孩童时送顾明进宫为伴读的事,如果顾殷没有送儿子陪伴太子读书,就不会有今日为太子而死的祸事。

      “爹爹……儿子只恨之前没有在爹爹面前尽孝,如今即便是想,也没有机会。”顾明的眼泪,似井下泉水一般,涌流不绝。

      顾殷低下头,看着顾明,道:“阿明,如果你愿意,爹爹这些年还是有些准备,可以隐姓埋名,去你最爱的江南生活。”

      顾殷知道自己的儿子最爱烟雨江南的风景,平生之愿,除了走遍河山之外,就是定居江南。以顾殷的手段,找个死囚替死,送亲子去江南隐居还是没有问题的。

      顾明笑道:“可是,皇太子殿下怎么办?只有我死了,太子才能活。爹爹,儿子死得其所,还请爹爹不要阻拦。”

      那是一双无有畏惧的双眼,顾殷认得出。

      不知道为什么,顾殷突然想到,当年卢玦被流放之前的弹劾,也是这样一种眼神罢。

      顾殷突然冷哼一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什么?”顾明似乎是没有听清楚,又似乎是不知道顾殷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殷叹了一口气:“想当初你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点,我将你抱在怀里,心里暗暗发誓,要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孩子。后来你长大了,是个好孩子。送你进宫的时候,你一步三回头,不愿意离开爹爹,是为父狠心将你送入东宫,为的是你的前程。只是那时节,怎么也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原来当初,为父送你去的,竟然是一条死路吗?”

      顾殷虽然手掌权柄,情绪却和寻常人没有两样,故友死亡生病会伤心,死儿子更是伤心不过的事情,当面救不了自己的儿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死,顾殷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冷,一阵发热,至于眼泪,一时半会儿流不下来。

      “爹爹,不要这样说。爹爹应该为我高兴。”顾明笑着看向席间一壶酒,倒了一杯,“世间人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更多的人因为胆怯无法选择自己的死,儿子死得这样欢喜,难道不是好事儿?当满饮此杯。”说罢高举酒杯。

      被顾殷拦下,问:“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顾明看向精美的酒壶与酒杯,液体的颜色在酒杯的质地衬托下烨烨生辉,顾明明白过来,笑道:“原来这就是鸩酒?果然不错。”

      然而顾明将酒杯放下,没有满饮,却愣愣地看着顾殷发呆,良久才说:“爹爹,儿子走后,只剩爹爹一个人,可怎么办?”心里却想:我果然不该回来,回来便会动摇。

      顾殷苦笑道:“傻孩子,现在才想到会留为父一个糟老头子一个人?”

      原来,顾殷自从发妻过世之后,一直没有续弦,膝下也仅有一子。顾殷亲缘薄,若是连顾明也不在了,就真的没多少亲戚尚在人世。自从顾殷做了丞相之后,倒是有老家出了五服的亲戚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只是骨肉至亲只有顾明一个。他一大把年纪,却要体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

      顾明站了起来,环顾四周,道:“院内桂花树仍旧繁盛,只是今年开花的样子,我是看不到了。然而,我仍旧感到很幸福。”

      顾殷面色不虞,道:“你是脑子坏了,要为别人而死。”

      顾明并不理会,走至院中,朝顾殷跪拜,道:“儿子要死了,临死之前有一事相求,还请爹爹答应。”

      顾殷懒洋洋地坐在餐椅上,道:“说。”

      顾明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若是有一天,爹爹手上掌控着皇太子殿下的性命,还请爹爹记住今天,记住儿子是为皇太子殿下而死的。儿子向爹爹讨他的命,那时节,请爹爹放过他,不要杀他,叫他过寻常人的生活。”

      顾殷皱眉,问:“皇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其性命又怎么在为父手上?”

      “须知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有什么事情是一定不会发生的?父亲运筹帷幄这么多年,谁知道此局终了会是一番什么光景?”顾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还请爹爹答应。”

      “好。”

      顾明将摆放在一旁的酒杯拿起,一饮而尽,最后道:“儿子不孝,先行一步,愿爹爹得偿所愿。”不多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顾明的尸体倒在院落中,担架与裹尸布都已经准备好,可是仆从看见顾殷的脸色,不敢轻易出现。顾殷仍旧坐在屋内餐桌旁,屋门大开着,风从屋外吹来,吹皱了顾殷的衣衫,顾殷拿起酒杯,敲了敲桌子,问自己:“怎么?我纵横修罗场十数年,自以为世事尽在掌握之中,原来竟然保不住自己儿子的性命吗?”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自然没有一丁点儿愉悦,而是充满了癫狂。府中仆从窥视这院落中的动态,听见顾殷的笑声,一个个都不敢上前。

      顾殷拿起酒壶,取个酒杯,往杯中倒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原来这个酒壶是前朝的九龙壶,壶内设有机关,触动机关和不触动机关,流出的分别是毒酒与非毒酒。顾明喝的那杯,自然是毒酒。顾殷饮的,是没有毒的。府中有这样的东西,顾明自然也知道,只是从他手中倒出的,就是毒酒。

      顾殷站起身来,将酒杯随手摔碎,发出清脆的声音,煞是好听。顾殷上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血迹。手指沾到血,伸到鼻子下,闻了闻。是刚才顾明在地上磕头,额头出血留下的痕迹。

      顾殷怔怔地想到:李烈那傻儿子有什么好的?倒值得你为他去死?

      可惜如今,已经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了。

      顾殷再往前走了两步,走至尸体面前,将肩膀扳过来,自家孩儿俊俏的脸蛋,如今已经冰冷。面容安详,嘴角含笑,一双眼睛却是睁着的。

      顾殷伸手将尸体的双眼阖上,道:“小娃娃,爹爹总是要答应你的。”

      尸体面容嘴角出留下一行血渍,估计是毒发时吐血。顾殷道:“给你准备了见效快的毒药,希望你能不痛苦地去了。想不到我这么一把年纪,却要操持自家娃娃的葬礼,老天爷对我,何其残忍。”

      顾殷盘腿,对着顾明的尸体在月下枯坐,似乎是被丧子的打击击倒,半天也说不下去话来。月光如银练一般泄下,照在顾殷与尸体的身上。

      顾殷死死地盯着尸体,似乎是希望尸体会诈尸,但是并没有如愿,尸体没有动,只是从他的宝贝儿子,慢慢地变成不属于这个世界之物。

      顾殷伸出手来,细细查看自己的两只手。顾殷身居高位,注重保养,一双手掌,并无过多劳作痕迹,反而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像少年人的手。

      “有血腥气。”顾殷仔细闻了闻自己的双手,在顾明的尸体面前,不得不承认,这些年虽然从来没有亲自操刀,但是死在他手上的,不可胜数,“原来是报应,竟然真有报应。”顾殷疲惫地闭上双眼。

      此间没有外人,若是有旁人在,便能看到顾丞相的温和俊秀面庞,如今狰狞可怖。

      突然,顾殷睁开双眼,看向院落中枝叶繁茂的桂花树,问:“小桂花,是谁在东宫埋下巫蛊,害死我的儿子?是谁?”

      是谁?

      卢府,朝堂血雨腥风之中,卢玦没有心思理会,不外乎什么原因,卢娉婷病了。

      “张太医你来了。”卢玦连忙将张太医迎进卢府,道,“娉婷的事,麻烦张太医了。”

      张太医摆摆手,道:“治病救人,乃是本分,卢大人不必客气。”说罢开始为卢娉婷把脉。

      只见卢娉婷陷入昏迷,一张小脸惨白,不复前些日子活泼的模样,教不相干的人看了就心疼,更何况是生身之父。

      把完脉之后,张太医面色难看,只是继续拿笔写方子,叮嘱卢玦按方抓药,又问:“之前的药都吃着吗?没有停罢,怎么样?有没有效果。”

      卢玦点头道:“药是一直吃着的,府上请了药童专门为娉婷熬药。今年的药,比往年效果更好些,若是说能痊愈,那没有,但是好歹能控制病情。总比以前吃药连病情都控制不了要好。只是这两日不知道为何,身子骨又差了些,听侍女说,娉婷夜里睡不安稳。”

      卢玦忍不住摸了摸卢娉婷的头发,娉婷这病,不止是瞎了一只眼睛,脑子和性情都有影响,表现为性情暴躁,头脑发育缓慢,比不上同龄人,有些痴傻,身子骨也时好时坏,发热抽搐口吐白沫,有些大夫说是癫痫,有些说不是。这些年,卢玦为娉婷求医问药,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大夫郎中,吃过多少药。

      卢玦拿起方子看了看,道:“方子改了?与之前不同。”

      “是。”张太医一边收拾药囊,一边说,“之前的药,没用了,得换。”

      卢玦看了病榻中的孩童一眼,了然道:“她的身体习惯了之前的药。”

      张太医不忍心看卢玦的眼神,只点头称是,道:“大人不必惊慌,这新方子在京城药铺都能抓到,还是方便的。”

      卢玦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是,总比以前要好。”

      以前,即便是寻常的药,也是抓不到的,卢玦那时节整夜整夜揪心,只痛恨自己无能为力,就连老天爷也恨上了。如今来到京城,皇帝赐下的府邸院落仆人,至少不用担心有方子,抓不到药。

      卢玦望着卢娉婷的面容,道:“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好苦,从小没了娘,又生病,大夫都说她活不长,如今也快十一岁,每过一天,都像是从阎王爷身边抢来一天,只希望她天天开心快乐,不用管其他,我便知足了。”

      卢玦看着还年轻,怎么不续弦再生一个?张太医虽然有八卦的心,但是他的职业,不好八卦病人家属的隐私,张太医知道,像这种孩子有病的父母,最是辛苦。这种痛楚,旁人难以共情。

      张太医仔细瞧了瞧卢玦的脸色,道:“卢大人,怎么你脸色也不好,既然我来都来了,也给大人把一把脉。”卢玦来不及缩回手,被张太医抓住,把了脉。

      原来,张太医在太医院被医首叮嘱过,要格外注意卢玦的身体,因为陛下担心。虽然卢玦是不大乐意看病的,总觉得自己没病,也不能有病,家中有病人不说,就连朝堂上的格局,也容不得自己生病。

      卢玦性情严肃认真,夜里值班也是有的,深夜看奏章也是有的,既然平日里不注重身子骨的保养,又不是强健的体格,有些七灾八难的也说得通,只是他不愿意生病,也生不起病。

      张太医把完脉,叹了一口气,将收拾好的药囊打开,一边开方子,一边道:“卢大人,人都是一具肉身,又不是铜墙铁壁,累了要休息,病了也要休息,平日里注意不要多思多虑,注重饮食规律,多练五禽戏,自然没有病痛。卢大人正值盛年,本应是强健体魄,如今这脉象虚弱,若是不好好保养,恐怕伤了元气,那时节药补食补都晚了。大人是读书人,医术道理未必不知,难道还真的需要大夫叮嘱?自己注重身子才是。先给你开个方子,按方抓药,和娉婷小姐一起吃。卢大人,你得吃药休息,你想,你若是倒了,卢小姐怎么办?”

      张太医是一番肺腑之言,卢玦听了连忙点头,道:“自然是遵医嘱的,太医放心。”

      “你若是个在意自家身子骨的,也不用我说这些。”张太医已经走到府门口,卢玦一路相送,听见张太医叹气,“常言道,不求生者,不医。”

      卢玦拿着方子,叹气:治的病,治不得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