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暴君挚爱以后》昭殊

26、双鲤

　　卢玦用完晚膳出宫，一出东直门便听到一个消息：顾丞相遇刺。刺客已伏诛，全城大索。门外有一辆马车停着，马车夫客气地说：“卢大人，请上车，我家主人想见你。”

　　卢玦观察了一下马车，是京城寻常的款式，没有族徽标记，马车夫也是陌生面孔，卢玦虽然心中有个猜测，可是却不能确定，心下无法，只得跟着上了车。马车穿城而过，在一家客栈停下，卢玦下了车，抬头一看，悦来客栈，是城中最大的客栈，一天之内不知道有多少达官显贵在此迎来送往。

　　卢玦跟着马车夫上楼，进了一间包间，马车夫停了下来，没有进房间，却对卢玦说：“大人，快请进，我家主人在等你。”

　　卢玦狐疑地看了看红木雕花的房门，推开房门，又往前走了几步，眼前有一个屏风，转过屏风，摆放着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缠着绷带，房间有一股血腥味。那人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说道：“你来了。”脸庞俊秀，果然是顾殷。

　　卢玦一眼就看到顾殷的伤，向前走了几步，又止住脚步，心里焦急，嘴里只是问：“你受伤了。”

　　顾殷看卢玦离自己至少有十步远，知道他不敢近前，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床前的矮凳，道：“坐。”

　　卢玦见房间内除了顾殷没有别人，坐在矮凳上，又问：“你受了伤，身边怎么不留几个照顾的人？”

　　顾殷神情平静，说：“府上太吵，我嫌人多，叫他们走了。且你我说话，不宜有人在跟前。”

　　自从顾殷罢相之后，卢玦去顾丞相府求见未果，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地说话过了。顾殷淡淡地扫了卢玦一眼，道：“不是你。”

　　“什么？”卢玦下意识地反问，他想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苦笑地说，“你以为是我吗？怎么可能，我怎么会……”他说了几句话，便没有说下去，只是低下头。

　　原来，今日早间顾丞相在府中遇刺，刺客伏诛，世人猜想刺客是谁派来的，便有人猜测是卢玦，毕竟之前是卢玦弹劾顾殷致使顾殷罢相，不久后皇帝便给了卢玦一个中书门下平章事行走的官职，显然是来替代顾殷的。如今说到有谁嫉恨顾殷，是顾殷的仇人，会派人行刺，卢玦是最大的嫌疑人。

　　两人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卢玦没想到就连顾殷自己也怀疑，一时心灰意冷，又觉得自己是活该，他抬起头，苦涩地问：“刺客抓到没有？可有人主使。”

　　期间顾殷一直盯着卢玦的表情变化，听见问话，才回答说：“自有大理寺的人来审，不愁抓不到真凶。”

　　两人许久不见面，之间相隔着误会与背叛，如今见了面，竟然只说了几句体己话。卢玦心中感慨，可是他不敢开口，也不敢解释。突然听见顾殷说：“瞧见面前这张席子了吗？如今你我便割席断交。”

　　古时有割席断交的传统。床前的地面上的确摆放着一张竹席，一柄宝剑。卢玦盯着竹席，半晌才说：“谨受诺。”

　　顾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玉玉，十年前你刚来书院的时候，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学问又好，性情又好。我们一起打架，一起做功课，一起逃课。我对你，比自家兄弟还亲，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兄弟。我怎么也想不到你我会有今天。”

　　卢玦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来，说：“我也想不到。”卢玦听到这些话，忍不住想起十年前两人在书院天真无邪的日子。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你想不到我是这种人。”顾殷直视卢玦，说道。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无所不能的顾丞相，此刻眼中有真情流露，有不舍，还有伤感。

　　卢玦声音低沉地说：“不，你我只是选择要走的路，不同罢了。”卢玦站了起来，略拱了拱手，便打算离开这间屋子。

　　卢玦未走远，听见顾殷的声音传来：“从今日起，你需得小心。”顾丞相对待自己人一向很好，就像对待敌人一向很酷烈一样，这几年卢玦多少次庆幸自己是顾殷的朋友，而不是敌人。如今，不再是了。

　　卢玦一个人走在大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与商贩，心里涌出无限的悲愤与伤感来。此时天降暴雨，卢玦没有心情打伞，走到卢府门口，浑身湿透也感觉不到，却见小院门口重兵把守，卢玦来不及询问，只见领头的那人走过来，道：“卢大人，请跟我们走一遭。”

　　卢玦想要进门和卢娉婷说几句话，被拒绝。想要把朝服换下，被拒绝。待被带到大理寺牢狱，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为了什么被抓进来：顾丞相遇刺。

　　进监牢以后，没有三司会审，只有胥吏将他扔进牢房，卢玦大声询问主推官自己的案子是怎么回事？人证何在，无人理会。卢玦只得在草席上坐下，心里明白过来：这就是刚才顾殷提醒他的，要小心。

　　刺客当场身毙，虽然说是查找线索，可是一天之内将自己抓进来，还没个说法，若不是有人授意，此事绝对不符合办案流程。可是如今他孤身在狱，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可怜他家中未成年女儿，小娉婷生性暴躁，没有他在一旁，又该如何是好？

　　卢玦慢慢地想着，眼角划过一滴眼泪，耳中却听见嘻嘻索索的声音，只见一只硕大的老鼠，慢慢地从牢房角落里串出，与卢玦两个大眼瞪小眼。卢玦后退了几步，挪在草席上，那老鼠似乎有些怕人，没有过来，只是围着卢玦打转。

　　卢玦听说过狱中老鼠吃人的传说，这下半点也不敢松懈，只得提起精神，与那只老鼠周旋，只觉老鼠的牙齿特别锋利，不知道齿下曾经吃过多少个人。

　　两个时辰过去，老鼠已经失去了对卢玦的兴趣，转而刨房间边角的沙粒。卢玦之前淋了雨，又忧心亲眷，如今终于轰然倒下，两颊通红，头昏目眩，不知身在何处，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