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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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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卢玦在府中收到内宫小黄门的传信:陛下召见。
卢玦急急忙忙穿戴朝服,连早饭也没有来得及用,进宫之后直接被带到未央宫延寿殿。殿中食案上摆了数盘珍馐美味,李烈端坐在案边,见到卢玦,用象牙筷子敲了敲食案上的银碗,道:“来了,用膳。”早有小宦官在食案对面摆了一双碗筷,案下备了一个蒲团。
李烈今日着玄色常服,一根玉簪挽发,剑眉星目,惜字如金,在与卢玦的对视中看不出情绪。卢玦站了一晌,撩了衣袂跪下,慢条斯理地说:“臣虽然久不在京师,到底是知道,君臣在同一张桌子上用膳,没有这样的礼。臣不敢遵命。”
“规矩,规矩。”李烈冷哼了一声,迟疑了一会儿,似乎知道以卢玦的脾性,绝不会妥协,才用筷子夹一著菜,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一眼也不看跪在地上的臣子。
皇帝动怒,左右大气也不敢出,一时只听见食物吞咽的声音。卢玦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极力将热腾腾的肉包子的形象从脑海中赶出去,生挨了小半个时辰,才听见李烈的声音,“撤了。”
小宦官忙着一盘一盘地将食案上的菜肴端走,曹如意看着食案上几乎未动过的菜肴,为难地说:“陛下好歹多吃几口。”被李烈横了一眼,便不敢再开口。
宫女端来木盘上有一碗水,一叠热毛巾。李烈漱口擦手后说:“去瞧瞧太子。”说罢特意看了眼曹如意,登上御驾。曹如意会意,支使小内官抱起内殿红绸缎包着的金纹木盒,跟上御驾。
延寿殿的宦官、宫女们各自干各自的差事,殿内已经不剩几个人。卢玦一个人跪着没人搭理,禁不住抬头,环顾四周,想问:我能不能走。这时有个小黄门从殿外走进来,说:“大人,陛下让大人去御书房,请跟奴婢来。”
卢玦赶到御书房,李烈正在问太子话。太子李乾十五岁左右,小小少年身着金黄色袍子,五官隐隐透出皇帝年轻时候的影子,言谈举止是士大夫喜欢的端庄君子模样,望着李烈的眼中,满是儒慕之情。
卢玦进了殿门,不敢贸然插话,只得垂了手在一旁等着。李烈在上手太师椅上坐着,问:“稚奴的文章做得如何?最近在读什么书?”端的一副民间考察孩子功课的父亲的模样。
高太傅上前几步,低声回答:“太子殿下作文起承转合已初见规模。这几日在教公羊传。”
李乾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只望着皇帝,眼中的希冀满溢出来。谁知李烈一眼看到了刚走进来的卢玦,忘了嘴里要对太子说的话,却摆了摆手,示意卢玦上前。高太傅会意过来,连忙后退几步,为卢玦腾出空间来。
卢玦上前几步,一一作礼,道:“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高太傅。”太子眼中盯着父亲,尚未回过神来,高太傅低着头,只微微颔首。
李烈直视卢玦,神色柔和几分,说:“以君之才,足以为帝师。朕老了,不堪受教,唯有此子,便让他做你的学生。”又对太子招招手,太子走近之后,皇帝左手按在太子的肩膀上,稍稍用力,说,“稚奴,这是卢师父,刚从边疆回来,是朕为你找的老师。来见礼。”
太子受到父亲的鼓励,望向卢玦,行了半礼,道:“见过老师。”
皇帝金口玉言,难以推脱。李烈仅有一子,百年之后,必然是太子荣登大宝。太子已有太傅,高太傅从太子开蒙起便教授太子,至今已经七八年。卢玦望了望站在一旁的高太傅,高太傅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对着未来天下的主人的大礼,卢玦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能回礼:“殿下客气,臣当竭尽所能。”
太子向师父行过礼之后,又望向皇帝。李烈示意曹如意,曹如意又向外示意,一位捧着红绸缎包着的金纹木盒的宦官走至卢玦面前,掀开红绸缎,露出盖着的金纹木盒。李烈看着卢玦,说:“这是太子准备的谢师礼。”太子懵懂地看看木盒,又看看父亲,再看看面前的新老师,乖觉地没有提出异议。
卢玦瞪大了眼睛,一只手下意识摸了摸官服的下摆,只得接过木盒,向父子二人道谢,嘴里说:“谢过陛下,谢过太子殿下。”
李烈面色平静,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只是望着卢玦,催促道:“打开看看。”
卢玦在皇帝的示意下,伸出右手打开木盒一看,躺在盒中的,是一枚玉玦,从成色质地款式中可以看出,价值连城。
卢玦倒吸了一口气,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去,下意识地将木盒往前推,看了李烈的神色之后又收回,道:“这,太贵重,教臣如何敢收?”卢玦一时觉得众人的眼光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在背,好生不适。不敢问高太傅当年太子拜师时,收到的是什么拜师礼。
皇帝富有四海,怎么会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玦看在眼中?卢玦想起什么,对着太子露出一个像对着自己平常学生一样的笑容,放缓声音,说:“臣今日来的匆忙,没有来得及为殿下准备礼物。”
谁知话音刚落,太子尚未回话,李烈说了一句,“卿已准备。”说罢示意曹如意,早有小宦官上前,将另一个同样由红绸盖着的木盒捧至太子身边,太子在李烈的示意下打开木盒一看,盒中躺着的是一枚款式普通,质地廉价的玉佩。
早有宦官将装着玉玦的盒子从卢玦手上接过。卢玦往木盒中一看,盒中玉佩,正是昨日离宫时塞给曹如意的那一块。卢玦连忙去看曹如意,可惜曹大总管面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与这块边疆民间款式的玉佩有什么关联。卢玦心里明白什么,不敢再去瞧李烈的神色。只是他呼吸急促,两额冒汗,竟是众人都看到的。
太子一眼看出新老师送给自己的玉佩不如玉玦好看,只是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拿起玉佩放在手中,由身边的小宦官接过木盒,郑重地对卢玦说:“谢谢卢师父,学生很喜欢。”身边早有小宦官为太子将这块成色不佳的玉佩佩在腰上,太子抬起手来,转了一圈,将玉带上这枚玉佩的悬挂效果展示与众人看。这枚玉佩与腰带上其他悬挂的佩饰碰撞,发生叮咚的声音。
李烈对太子得体的表现赞许地点点头,太子露出灿烂的笑容,一时眼中迸出光芒。卢玦站在一旁,连忙深呼吸,对上太子的目光则连忙微笑示意,不敢抬头与李烈对视。
拜师事毕,李烈开口:“好了,稚奴,你该去读书。”又对高太傅示意。高太傅连忙快走几步,微微躬下腰,听见李烈说道,“高卿,太子的学业还要嘱咐你,此子顽劣,望你与卢太子少傅一起,好好教他。”李烈加重了声音,又喊了一声,“太子少傅。”卢玦这才明白,是在叫自己,连忙上前几步,与高太傅寒暄。
高太傅似乎这时候才明白过来,今日这么大阵势的谢师礼,得皇帝分外看重的卢玦,竟然没有抢过自己太子太傅的头衔。抬起头来望向皇帝,脸上是如释重负,又是感激,对卢玦自然流露出亲切的笑容,道:“卢太子少傅,从今以后,你我共同辅佐太子殿下……的学业。”
卢玦连忙点头,开口时舌头竟然有些打转,道:“一定,一定。”声音发颤。
拜师礼毕,见李烈有些懒怠再见人的意思,高太傅连忙带着太子离开。刚唱完好大一出戏,卢玦见李烈没有让自己走的意思,一时杵在当场,精神松懈下来,露出疲态,背上冷汗直冒,不敢伸手去擦。
李烈远远地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平平常常地说道:“朕这个儿子,一向娇生惯养的,不类朕。”对着卢玦,又说,“高太傅教授太子已有八年,十分得太子的尊敬,若是今日以你为太子太傅,越过高氏去,你的学生即便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会生个疙瘩,反为不美。只得委屈你做太子少傅。卿见谅。”
“陛下说的什么话,臣省得。臣能为太子师,乃是荣光,天下多少读书人求也求不来的,怎会心生怨怼?且高太傅的学识在我之上,臣心服口服。”卢玦说。眼下殿中除了御前伺候的人,只有卢玦一位大臣。听闻皇帝一向不喜太子,卢玦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与自己身为臣子的本分,于是强打起精神来,又说,“东宫乃是国本,国本不可动摇,陛下慎重。”
李烈面露不快,道:“朕的儿子,朕难道几句话也说不得?除了那几个白胡子的老头没事要管着朕,你也这么说。”
卢玦跪在地上,如今倒是放松下来,脸上竟然有几分笑意,挺直了腰杆,直视皇帝,道:“国本不可妄议,陛下慎重。”
李烈冷哼了一声,一时偏过头,似乎是不敢与卢玦对视,嘴里只说:“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动不动就跪,哪天叫御史台知道,定要参朕几本,说朕是暴君。”
卢玦见李烈转换话头,放心下来,在小黄门来搀扶自己起来的时候故意不动,示意小宦官走开,又行了礼,说道:“臣自知有罪,本无意贿赂御前,请陛下明察。”殿内为卢玦准备的蒲团空置着,无人落座。
李烈只是看着卢玦不说话,卢玦低着头,看不到李烈的表情。曹如意见状,只得说:“卢大人糊涂了,分明是昨日奴婢送大人时,大人将玉佩交给奴婢,作为礼物,呈给太子。哪有什么贿赂御前?”
可是我昨天怎么知道会成为太子少傅,提前准备礼物?卢玦抬起头来,看到曹如意平静的面容,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见皇帝心思难猜,且没有怪罪的意思,只得谢恩:“臣谢陛下恩典。”起身在小黄门的搀扶下在备好的蒲团上坐下,只是坐着的时候,仍旧坐立不安,喃喃地说,“臣日后必定会为太子殿下,再寻一件相当的礼物。”
李烈弯了弯嘴角,斜躺在榻上,像一只慵懒的大猫,说:“朕的儿子不缺这些物件,你对你的学生,也不用如此多礼。”卢玦站了起来,想再说点什么,被李烈止住,听见李烈说,“日后,卿在朕的面前,可不必如此多礼。不然,寡人要恼。”
一滴冷汗从卢玦鬓角处滑落,小黄门拿了手帕前来,卢玦接过,慢慢地擦去鬓角两旁的汗水,暗道:伴君如伴虎,果然。卢玦将擦汗的手帕握在手里,一字一句地回答说:“臣不敢。”
李烈低低地说了一声,“你竟没变。”音调中带有一丝惆怅,还有一丝怜悯,只是他说话声音太轻,卢玦没有听清。李烈又说:“今日乏了,卿去吧,明日再进宫陪寡人用早膳。”
曹如意送卢玦出宫,卢玦回望面前巨大宫阙,说:“今日,卢某有几次以为自己会被拖出去砍头。中贵人坑我,是陛下授意。”
曹如意的面容浮起颤巍巍的笑容,说:“大人多虑,大人在陛下面前的脸面,是头一份的。”
卢玦不知想起了什么,此时面上竟然现出极为刚毅的神色,甩了甩衣袖,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