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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左迁 知汝远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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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玦醒了,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床幔,勉强挣扎起身,只见守在床边的宫女见到卢玦苏醒,一时惊喜异常,道:“大人醒了。”说罢连忙向门外跑去。
卢玦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浑身乏力,头昏昏沉沉的,放眼望去,室内红木家具,案上摆设精致,阳光从窗棂外射入,看起来是下午。
不多时,李烈从门外走近,看到卢玦,顿时笑起来,道:“你醒了。”李烈在床边坐下,看向卢玦的眼神像是别久重逢。
卢玦心中疑惑,问:“我这是在哪里?这是宫里?”
李烈说:“这里是清凉殿偏殿。”说罢仍旧用那种贪婪的眼神望着卢玦,似乎只要一眨眼,卢玦就会消失不见。
卢玦伸手按了按额头,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烈问道:“你什么都不记得?”
卢玦想了想,说道:“臣不记得。只记得在东宫给太子讲课之后乘坐马车出宫,后来,后来只看到满手的鲜血。”
李烈点点头,道:“你在东宫吃的糕点有毒,在出宫的路上毒发,马车夫将你紧急送回宫来,太医已经看过,别担心,毒性已解。”
卢玦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臣昏迷了很久?”
李烈回答:“有一整天。如今是第二天。”李烈没有说的是,太医早在昨日便说卢玦会醒,可是卢玦一直都没有醒。李烈看着卢玦昏迷的面容,将太医院的太医吓得不轻,若是卢玦再不醒,恐怕太医们都要陪葬。
卢玦连忙起身,扒开李烈搀扶的手,将身子坐直,对李烈说:“陛下明察,臣中毒与皇太子殿下无关。毒一定不是太子下的。很可能是歹人想要加害皇太子,臣误食毒药,才使毒发。意图谋害皇太子乃是死罪,请陛下彻查此案。”
李烈摇摇头,道:“果然是忠臣,第一时间没有问是什么毒,毒发之后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反而替太子开脱。皇太子当然不会愚蠢到在东宫毒害他的老师,寡人在卿心中,就是这么容易使太子蒙冤的吗?案件卿不用操心,已然捉到真凶,不日便能结案。”
卢玦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问:“是谁下的毒?想要谋害皇太子,莫非是外邦蛮夷?”
李烈笑了笑,道:“卿想到哪里去了?已经查出是高太傅买通宫人在东宫的饮食上下毒,意图谋害于你。高太傅已然认罪伏诛,高氏流放三千里。卿以为如何?”李烈说话的时候嘴角含着笑意,似乎真的在问卢玦是否对这个结果满意,眼中是好整以暇,期待着卢玦的反应。
卢玦一时之间睁大了双眼望着李烈,嘴唇颤抖,牙齿相撞,舌头抵住喉咙,似乎是想要发出声音,又似乎是一时气极,发不出声来,良久,才问:“陛下就是这么草菅人命的?高太傅一介外臣,怎么和宫内之人勾结?不说臣与高太傅无仇无怨,就算是什么地方得罪高太傅,以高太傅的为人,也不会谋害于我;就算谋害于我,也不会在东宫的饮食上下毒,东宫可是高太傅的得意门生,万一误伤太子,高太傅的前程又如何?有司已经定罪?一定是大理寺卿对高太傅严刑拷打,造成冤案。陛下,不能使无辜之人蒙冤。”
李烈仍旧是一副开心的模样,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皓齿,问道:“卿在隐瞒什么?高太傅若是与你无妨碍,那么前几日是谁在高太傅府中放话要你卢玦好看。臣子们心里什么想头,难道朕不知道?卿有什么困难,一意瞒着朕,若是有什么好歹,寡人又当如何?若是昨日你吃下的毒药分量再多一些,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命。卿倒好,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一醒来,第一件事是为太子开脱,第二件事是为下毒之人脱罪,朕怎么从来不知道卿有如此柔软心肠?”
卢玦陷入沉默,涨红脸皮,若是仔细看,还能看见湿润的眼角。李烈见卢玦不再说话,知道他被自己气得不清,笑了笑,说:“丞相跟朕禀告说御史台空缺,卿既然如此正直,有獬豸的品格,不如就去做这个御史大夫罢。”
卢玦本来清醒之后便要出宫,他是外臣,留宿宫中不合规矩,然后被李烈阻止,说余毒未清,必须留在宫中观察,这才留在宫中。顾殷得知卢玦没出宫,处理案牍之后来看卢玦,一来就笑嘻嘻地打趣:“呦,如今卢大人长住宫中,乐不思蜀,已然忘记家中的小姑娘。”
“殷殷,你说什么!”卢玦被气得脸一时红,一时白,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问道,“娉婷如何?”
顾殷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对卢玦说:“有我们在,你放心,小娉婷有人照料。”
卢玦说:“我本来是要出宫的,可是太医说余毒未清,必然要留在宫中查看才是。”
顾殷点点头:“自然如此。”只是他的笑容揶揄,心里未必这样想。
卢玦又问:“朝中如何?”
顾殷为卢玦掖掖被子,一边仔细端详他的病容,一边说:“你病了是不知道,最近朝堂好大的动静,只等你入局。不过皇帝如今看重你,你现在就在宫中待一段时间罢。”
“怎么回事?”卢玦问。
顾殷道:“皇帝已然在上朝时认命你为新任御史大夫,如今你病着,先不去点卯,等好些了,便去兰台就职罢。陛下已然跟你说过了罢?”御史台,又有兰台之称。
卢玦低下头深思,说:“我们这位陛下总是心血来潮,当初我回京,不久便当面授太子少傅,若不是他的心血来潮,如何成为高太傅的眼中钉,高太傅又何至于蒙冤流放。如今又给下御史台的差事,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顾殷道:“你就别想高氏的事。你好意登门拜访是为了结交,高氏倒好,与你两句口角,便放言要你好看。他以为他是谁,若不是出了这事,还有霉运等着他。”顾殷说话气鼓鼓地,可见当初在高太傅府中受口舌之辱,顾殷作为卢玦的朋友,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
卢玦沉默下来,只一一环视四周,只见桌面上摆设精致,墙上挂的画是八大山人的真迹,屋中准备着炭盆与炭火,是担心屋中病人体虚受不得寒,虽然现在是三月天,春风和煦。卢玦慢慢地说:“殷殷你看。”
顾殷点点头,四处看了看,道:“虽说是偏殿,可到底是清凉殿的偏殿,差不到哪里去,伺候的都是御前的人,办事认真细致,口风又紧。可见皇帝十分用心。”
卢玦闭了闭眼睛,赞同道:“的确,十分用心。”李烈再怎么在表面上做出一副毫不在意、针锋相对的模样,可是这些细节早已出卖主人的心思,若不是十分用心,不会如此熨帖。
顾殷见卢玦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担心他心思重,还在为高太傅的事情烦忧,道:“你也别再想了,皇帝震怒之下,高太傅能保住一条性命,就是你的功劳。别没得为这些人、这些事烦心,不值当。”
“好兄弟。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不过,我现在没在想这个。”卢玦略微笑了笑,道,“高氏虽然是我对不住他,可是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殷殷你帮我。”
顾殷挑了挑眉,问道:“是什么?”
卢玦凝视案上摆着的白瓷杯里自己最爱的高山云雾茶,慢慢地道:“自从回京,我总是抱着为民谋福祉、平天下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即便在边疆,须臾之间也不能忘怀少时之志。只是甫一回京,政务上毫无建树不说,甚至害得无辜之人蒙冤,作恶之人逍遥法外,我又有什么办法。而且,殷殷,你看,皇帝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他的心思还不明显吗?”
顾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卢玦瞧,半点眼神也不分给茶杯上奔腾翻滚的白色热气,问道:“是什么?”
卢玦疲惫地看了顾殷一眼,道:“殷殷,我们四个之中,你是最聪明的。若说你没看出来,我可不信。好了,现在就别打趣我。”
顾殷还是盯着卢玦瞧,好半天才败下阵来,用手捂住口鼻,痴痴地笑,良久才问:“说罢,要我做什么?”
卢玦道:“我年少入仕,如今也该离开。”
“没问题。”顾殷问道,“但是,你真的能放弃青云志吗?”
卢玦盯着雕花窗棂,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