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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   缀玉就站在院门边,手握质地沉重的花梨木门闩,在九凝出声的刹那,已向后一靠,陡然抬腿,一脚狠狠踢在青竹妈妈膝弯后,手臂一探一勾,卡上其后一个婆子颈项,瞬间爆发的力度,勒着人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院子里。

      油布斗篷甩动,水珠如帘般洒向两人的面庞和眼睛。

      另一个粗使婆子回过神来,张嘴尖叫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杀人……”

      负责抬箱笼的陈二姑、陈三姑两个镖局妇人,将肩上扁担搁下,豹子般敏捷地窜出。

      院子里外立刻响起交手的砰啪之声。

      大雨将人声掩盖到最低,缀玉已带着镖局的众人,将青竹妈妈等三人制伏,按倒在地绑缚起来,口中塞起麻布。

      没有不速之客,九凝微松口气,缀玉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话讯问?”

      见九凝摇头,缀玉便蹲下身对着三人歪头笑了笑:“我长久没有动过手了,手里没轻没重。若是把谁打傻了,便当我此刻提前道声不是。”

      只当没看见三人顿时睁大的眼睛和陡然剧烈的挣扎,干脆利落地一人一记手刀敲在颈后。

      没有时间多容耽搁,缀玉留下善后,余者一众人将九凝拥簇在中间,脚步橐橐穿过大雨里无人的后宅深院。

      晚晴山房熟悉的黑漆院门紧锁。

      谢九凝进了大门,令镖局陈氏二女下了门闩,站在回廊底下听着雀鸣,长长出一口气,始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晚晴山房自成一体,侍人不曾受到外面府里的纷乱影响,都换上了素服,待九凝更衣坐定,便由大管事鹿姑姑带着,一一上来磕头见礼,重叙主仆。

      九凝打赏过,请鹿姑姑在小杌子上坐了。

      鹿姑姑已年过五旬,一头乌发在脑后梳了个圆髻,簪以银钗,别无妆饰,她望着九凝,面容严肃,神态却温和,道:“老爷仓促宾天,最最放不下的只有表小姐,如今又把晚晴山房一体留给了您,老奴无所长,所幸身子还康健,若是得小姐恩典,还能在小姐房中服侍些年月。”

      九凝握着她的手,不由得再度悲从中来。

      鹿姑姑是虞家的世仆,早年在外祖房中做一等丫鬟,后来出嫁所遇不淑,没了丈夫,也没有父母兄弟可依,仍回外祖跟前服侍笔墨。及至外祖搬到晚晴山房别居养生后,便做山房内大管事,这么多年,一直深受信任。若无意外,明年过了年便要出去荣养了。

      她照顾九凝一向尽心尽力,连缀玉也是她一手调.教给九凝使唤的。

      鹿姑姑眼眶亦湿润,却仍劝道:“小姐仓促冒雨赶来,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这时候小姐可千万要以保重自身为要,不可沉溺哀痛之中,乱了方寸。”

      后宅阴私之事,如何瞒得过这些久居多年的老仆,九凝此时正要仰仗身边人用事,将朱大太太与小柳氏所谋之事说了出来。

      鹿姑姑便知利害,当下道:“老奴必约束院中仆妇,暂闭门户,只是小姐,老爷子过世,这府中到底有老夫人、大老爷做主,小姐如此只可暂避锋芒,却不是长久之计。婚姻大事,总要姑老爷有个准话才是。”

      九凝道:“如今且顾眼下。我思量着,大舅母干大事却惜身,小舅母见小利而忘命,俱不是能谋事的人。我暂且在山房外门这边安下援手,免得我们的人被困在府里内外失助。待过了外祖头七,再调拨些人手回来,使大舅母知道轻重,小舅母自有外祖母去管束她。此后便闭门安心守孝,有这两年回旋,再慢慢与京中商议。”

      鹿姑姑道:“小姐有章程便妥当。外头的事从来都是老爷子亲自带着小姐,老奴便不僭越了。”

      两人慢慢说着话,飞琼进院来,在廊下除了雨衣。

      小丫鬟端了姜茶。她匆匆喝了两口,道:“徐捕头应了小姐的话,如今两位捕快就在外头门房喝茶,奴婢也打发了银子。”又问道:“小姐可要召李三哥回来护卫?”

      九凝微微沉吟,道:“白家的事风波不小,我本意仍是令他再躲些时日。算算日子,良锦姑姑也该在回程上,发信去催一催她。”

      飞琼应了,忽又想起件奇事,道:“上竹那边的准少爷方才进府来吊老爷子,在夹巷里拦了奴婢,嘱咐说今儿外头人多眼杂,请小姐就在屋里由奴婢们好好陪着给老爷子哭灵,万万不要往外头那鱼龙混杂的去处去。”

      谢九凝讶然。

      飞琼道:“准少爷素来守礼,话都少与奴婢们说一句的,怎会私下与小姐传话?奴婢担心是大太太、三太太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还是她们另有打算?”

      九凝进了山房,就把院中巡戍值守之事交给大暑、小暑两个重新编排,又令陈氏二女为臂助,闻言洒然道:“我本不是女中诸葛,没有料敌于先的本事。事已至此,他们若是仍不顾府中颜面,我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又叮嘱道:“准哥有心示警,我总承他的情。他出身远支,家业不显,偏偏平常在外祖面前得脸,大房两位表哥都有些记恨。你使人关照他些茶水休憩之处,如今府里这般样子,难免有那心小的做这些不上台面的文章。”

      飞琼屈膝应是。

      屋里的气氛宽松了些。鹿姑姑严肃的面庞上也露出微微的笑意。服侍着九凝用了些点心茶水,送她往虞炎小书房改的静室去抄写道经。

      飞琼这边出了门,就点着帘子底下小丫鬟立春的额头轻啐了一口,道:“在这里挤眉弄眼的做什么?打量着小姐没瞧见你呢。”

      立春倒有些委屈,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禀给小姐知道?三房的春雨悄悄地跟我说,张家和侯家的老太太得了信来探望老夫人,三房叫眉小姐和词小姐去待客,两位老太太就问起怎么不见小姐,老夫人只说小姐身子骨不好,一病倒了。可是老夫人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败坏小姐的名声?”

      飞琼闻言叹息。

      这话实在恶毒。信了的只道是谢九凝体弱不健,不信的难免觉得她既不能为老爷子尽孝,也不得长辈的喜欢。

      虞炎一去,辈分上没人能庇护谢九凝,她自己亦不能出面驳这些话,便是弱势所在。

      人言猛于虎。

      最怕有些流言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

      她叮嘱道:“小姐年少,老夫人却已过了随心所欲的年纪,有些话她老人家说得,我们是小姐屋里服侍的,非议那边的主子,只会教人觉得小姐治下无方,这话再不能提的。”

      小丫鬟应下,没心没肺地出去了。

      飞琼满怀忧虑地去找了鹿姑姑商议。

      大雨下了半日余,仍未有转小的趋势。屋檐下白水茫茫,天地隐绰。

      缀玉冒雨赶了回来。

      飞琼打趣她:“看你裙子上的泥点子,唯恐旁人不知道你去做了盗跖。”

      “我办完了事,恰好觑见大房的朴少爷正往这边来,抄近路紧走了几步,就怕他眼睛尖,看见姑娘身边少了人,想些有的没的。”缀玉啐她:“打量人人都和你似的,外头的事一概不管不问,一心在姑娘身边做贤良人。”

      飞琼也不恼她,抿嘴笑道:“若是就放你照顾小姐,恐怕一年四季衣服鞋袜都没个头绪。可见我还是有用。”

      一面往书房去通报谢九凝。

      绑了三舅母的私人,必有人要做出反应,九凝已准备好了应对,倒有些惊讶,更衣往前院去时抽了空问:“大舅母、三舅母前头都没有派人来?”

      飞琼道:“若是有人来,怎会瞒着小姐?大舅太太这一日都在招呼宾客,三舅太太服侍着老太太,在院里有些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却没有别的动静。”

      谢九凝若有所思。

      前院花厅前后门窗大开,看得见中庭的海棠树在雨中颤栗,胭脂零落,青碧嶙峋。

      虞朴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喝着茶。

      单从气度上看,这位表兄已是虞家最与老爷子相似的一位。白皙高挑,举止从容,颇有处变不惊的雅量。

      长房长孙虞枢折后,虽有三房虞杼在前,依旧由他做了虞氏的承重孙,跟在虞炎身边受教,时时出入相从。因此在几位表兄弟中,九凝与他相见最多。

      他年长九凝七岁。婚事拖到去年,终于由母亲朱氏做主,祖父虞炎点头,娶了荆州知府的嫡女荀氏为妻。

      听见丫鬟行礼之声,他抬头看过来,微微笑着,唤了一声“表妹”,神色温和:“不请自来,为兄冒昧了。”

      他端坐在上座,没有起身的意思。九凝便在中堂立定,淡淡地道:“三表兄今日事繁,如何拨冗来此?”

      虞朴不以为忤,温声道:“听母亲说你今日哭病了。可请了大夫,开的什么药?如今祖父虽不在了,你却还是咱们家金尊玉贵的姑娘,若是底下有人对你不敬,只管说与我,我自然替你做主。”

      九凝福身道了声“多谢三表兄关切”,只是道:“外祖灵前诸事,都仰仗兄一肩担待。我身在内宅,不过是一心为外祖祈福而已,哪里出得什么事?”

      虞朴沉默了一下,望着她的神色似有无奈,又如纵容,摇了摇头,道:“你总是守礼。”

      九凝站在当地,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虞朴道:“我虽不知我母亲同三婶说了什么,但你只管放心,这个家还轮不到三婶婶做你的主。表妹,祖父去世前曾对我说起,小舅父请他为你择婿,写了空白婚书托付给他……”

      “三表兄慎言!”

      九凝肃然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首直视虞朴:“我敬表兄如我胞兄。三表兄自幼从君子之学,表嫂更是闺阁严谨,上孝下悌,为我等姊妹榜样。我父亲若是因此信任外祖治家门风,与他老人家有所托付,也是长辈之事,我是儿孙辈,怎好背后口舌?”

      她容颜炽盛,薄怒之时,眉目如霜神色如雪。虞朴望着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片刻,他侧过脸避开了她的视线,苦笑一声,轻轻道:“你莫要恼我,我也知道,当初错退一步,此刻再说总是迟了。可我心里何尝过得去?只盼你万万不要因此意气用事,吃了大亏。”

      九凝道:“此言竟令我不解。我与表兄各安内外,又俱已长成,偶有相见,不曾稍逾兄妹之义。表兄关切,我铭感五内。只是如今外祖他老人家仙逝,大舅父远在任上,正是人人都看着表兄的时候,怎好在我处迁延,耽搁外头的正事?表兄也不要陷我于不孝之地才是。”

      虞朴叹了口气。

      九凝以为他还要装傻充愣,却听虞朴道:“京中之事,我知祖父不会瞒你。你已回去不得。二哥浪荡,老四尚未长成,在我母亲面前,说不上半句话。”

      他站了起来,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非是我有意冒犯于你,可是表妹,难道你真要寄望于二叔家面都没有见过的堂弟?”

      九凝头也不回地出了厅门,站在门口厉喝了一声“缀玉”:“三表少爷要回去,怎么也不知道送送客人?外祖父他老人家真灵不远,这院子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虞朴从她身边走过,轻声道:“表妹,你素来聪明,应当看得清,此时势不由你,留给你的选择并不多。玉碎昆山,非我所乐见也。”

      谢九凝置若不闻。

      他笑了笑,跟在缀玉身后扬长而去。

      谢九凝站在庑檐底,良久,惊怒不上面的眉宇一片漠然如冰。

      “九凝。”

      忽而有人音色沉静,唤她名字。

      谢九凝循声望去。

      回廊之下,身形颀长的缁衣少年负手而立,向着青年转变的身形已有了如岳如渊的宁定。

      隔着如帘的大雨,凝视着她,那眸光既静而深,不知已看了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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