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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克制 ...

  •   渡舛·58
      沈如星抓住刘明凯不断拍他脸的手,想笑笑却发现没什么力气,只能说:“别打了。”
      “诶?”刘明凯一阵愣,呐呐开口:“……你,你没事啊?”
      他没说有事也没说没事:“被你打醒了。”
      沈如星把挡着眼睛的头发一把薅到后面,强撑着起来,手一软差点又摔回去,不过他到底知道自己在一堆人中间,咬着牙坐起来了。
      “那你现在……”
      沈如星缺氧缺的厉害,只觉得头晕地全身都软,又闭了闭眼,说:“我不太舒服,这节课上不了了。”
      刘明凯瞳孔骤缩,不太对劲的地方好像都说的通了,他愣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有些涩:“哦……我帮你跟老师请假,你,你回家换个衣服吧。”
      沈如星睁开眼睛看着刘明凯,轻轻笑了笑:“谢谢同桌。”
      也不知道在谢什么。
      他站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一下,不过很快他就被稳稳的扶住,沈如星看向抓住他手臂的人,吓了一跳。
      恰好上课铃响,江凌越拉着他过了人群就往更衣室走。
      轻微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中犹如被不断击打的鼓响,一直在沈如星心上敲着。他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即使竭力克制着,但他依旧能感觉到……江凌越在生气。
      生什么气啊?
      沈如星不由得一阵慌,生自己的气?……不是,是自己掉水里啊,又不是他掉水里,有什么好生气的?
      更衣室里没有隔间,只有一排排冷冰冰的铁柜和柜子中间的长椅。不拘小节的人可能会在这里换衣服,但大部分人都会去卫生间,所以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沈如星被江凌越摁到椅子上坐下的时候还在懵,因为他没想明白江凌越为什么要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突然,颊边还一直不停在流的水珠被轻柔地擦掉了,沈如星直愣愣瞪着地板,另一只手却不自觉攥紧了。
      “你……为什么不动?”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和平常大相径庭。
      沈如星眼睛眨了眨,不动?什么不动?现在么?
      “你不是在……”
      “我问刚才。”江凌越鲜少打断别人的话,可现在他牙根都好像是紧的,他凝着面前的人:“你在水里为什么不动?”
      沈如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问出来,好半晌才扯出一抹笑:“……吓到了。”
      “一秒两秒我还信,一两分钟。”江凌越用力将纸巾揉进自己的手心,声音却很平静:“你当我是傻子?”
      沈如星眉眼俱是一颤,急忙看向他:“我没有。”却是再没了下文。
      江凌越听到他宁愿回答这种无关紧要的嘲讽性问题也不愿意再说关于刚才的一点信息,一阵凉意骤然萦绕在他周身,尖牙抵着舌尖传来的痛感让他稍微回过点神。
      江凌越闭了闭眼,将那包纸巾扔给他,起身说:“把头发擦一擦,我去给你拿衣服。”
      沈如星手上一抖没有接稳,纸巾掉到地上,可他却没来得及理,他拉住江凌越:“不用了,我,我回去换就可以。”
      江凌越脚步微顿,几秒后将他的手挣开。蹲下把纸巾捡起来放到他手里,就这样看着他:“换身衣服再回去,不然要感冒。”
      沈如星低着头和他四目相对,不自觉就点了点头。
      但他也只是机械又随便擦了擦水便因为疼再没有力气了。
      他为什么不动?
      很简单啊。
      他从知道要上这节课就开始盘算着要想个什么理由给拒绝,他是不会上这节课的,至少不是现在上。
      不过刘明凯在知道他不会游泳之后说什么都要把他拉过来。他身上那些难以启齿的病态又恶心的东西,说不出,也不能说。
      恰时有人帮了他一把。
      他在掉进水里那一刻就知道怎样可以让自己上不成这堂课。
      刘明凯换好衣服的时间也不早不晚,正正好让他在憋晕过去前回来。
      这样蹩脚又拙劣尽数是漏洞连计谋都说不上的办法,居然就这样成功了。
      而唯一在他意料之外的变数——就是江凌越。
      他本可以拒绝的,他也应该拒绝。
      但是不知怎么,看到江凌越那双自觉最干净的眼里漾着那些曾经逃避过的,陌生又熟悉的,只是对自己浓厚的关心和让人忍不住陷落的温柔。
      有些话就哽住了。
      说不出来。
      身上湿淋淋的衣物全都黏在皮肤上,一阵一阵刺痛不断从胳膊处传来,沈如星闭着眼,死死咬着下唇,好像这样就能让痛感转移。虽然还没干,但他头发已经擦地差不多了,可他的额角却隐隐渗出了些水渍。
      游泳馆和高二教学楼离得不太远,江凌越走的也快,几分钟便回来了。
      他将袋子放在沈如星旁边:“你换吧。”
      “我去卫生间。”沈如星本想站起来,却又被他摁了回去。
      “这里没人,我去门口帮你看着。”没等沈如星应声他又出去了。
      走廊灯有几个坏了,这里又是背光处,明明是白天看起来却像将暗天空下幽深的水。
      江凌越站在更衣室门口,投下来的光线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平常看起来皆是散漫闲适,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感觉,可任启晨过来看到的他垂着眼睫,唇线紧抿,面容有些冷。
      这与常日截然不同的气息,甚至让任启晨有些不敢上前。不过任启晨没印象这两天有得罪过他,并且罚游圈正在等他。也就没个惧怕地跑过去,而后将手中提着的东西尽数塞给江凌越:“江儿江儿!帮我把这些扔进柜子里去!爱你!”
      江凌越侧眸看他一眼,眼中有丝冷厉地光,不过片刻又被压了下去。他燥意更甚,想着上课铃响了到底是没说什么。
      但他没往前走几步又匆匆回过头来,指着原本装着全部衣服过来的那个袋子:“你的衣服也在里面,刚才从你柜里拿袋子的时候没看见里面还有,你分开放一放!我先过去啦!”
      江凌越皱一下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合逻辑。往袋子里看了看,这一眼让他微怔,他迟疑着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
      这才是已经洗好的。
      江凌越下意识往更衣室里看了一眼,那沈如星现在手里拿的是……他昨天换下来忘记带回去的那身?
      他往里走,想着将两套换过来,但脚步突然一顿。沈如星换好衣服了么,就这样直接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江凌越一看表,他出来已经快四分钟了。怎么可能四分钟还没换好?又不是什么很难穿的衣服。他心里一跳,沈如星刚才在水里那么久,缺氧不舒服也不是不可能。
      思量一会儿还是进去了,不过在拐角处停住轻喊了他一声:“沈如星?”
      没听见回应。
      江凌越眉间一蹙,他确定自己的音量足够让那边听见,又喊了他一声。
      还是没听见任何回应。
      江凌越拿着袋子的手一紧,不会是晕过去了吧?他再没有丝毫迟疑,直往刚才的地方走。
      更衣室空旷寂静,踏在瓷砖上的脚步都好像能听见点回音。开在墙顶处的一排小窗透了些光进来,依稀还能看见空气中可视的烟尘颗粒,头上开着白灯,其中一个好像接电不稳,时亮时停。
      坐在凳子上的少年,背部光洁白皙,晃得像那明明灭灭亮着的灯。清癯的能辨明脊柱凹下的线条,他手臂有些后弯,隐约可见的琵琶骨形状漂亮。
      不过让江凌越愣住的并不是他光裸的上身,而是他胳膊上绑着的纱布,和纱布上那刺目的红色。
      不断有血从他抓着纱布的指缝中流下。
      从胳膊到小臂,到指尖,到椅子上,再从椅子上流到地面。
      一滴又一滴。
      沈如星有多白,那一眼就能看出的血迹就有多扎人。
      江凌越好像连呼吸都忘了,将手中的东西往椅子上一扔,三两步就跨到他面前。甚至连碰他都不敢,半跪下去问:“……怎么了?”
      听到外界有些声音,沈如星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松开咬着的下唇,随着克制的喘息,他声音颤抖,非常艰难挤出几个字:“你,你别过来。”
      江凌越手不自觉攥起。他喉结上下滑了滑,只觉得先看看他的伤口。
      那捂着胳膊的手紧紧压在上面一样,却不断有血在往下流,从发颤的指间能看见他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的指节……
      江凌越瞳孔骤缩。
      沈如星不是在压,他是在掐!
      “沈如星!你放手,你先放手。”江凌越也顾不得能不能碰他了,一手轻握着他的小臂,一手拉着他那只用力的手。
      可他好像完全听不见一般,只是闭着眼睛,也再不说一句话。
      江凌越怕让他更不舒服,也不敢用力去掰开他的手。
      好像陷入了僵局。
      江凌越全身的神经都绷着,连牙根都是紧的。而后,他手慢慢抚上沈如星的面颊,像是想唤回一点注意力。轻声说:“你先松手,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沈如星不自觉颤了颤,他用力摇了摇头。
      不好!
      他不想去!
      “……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江凌越紧紧盯着他抖动的眼睫,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但是,这样很疼。”
      疼……
      疼?
      不疼。
      有什么所谓呢。
      只要没人管他。
      他一点都不会疼。
      “我不想你疼。”
      沈如星拧起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舒展开。
      ——一般人不会轻易和你提意见的,所以旁人指明了不想你做的事,就记着别去触人家的霉头,知道了么?
      江凌越只觉得握着的手慢慢松了力,不自觉呼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将他的手拉了下来。
      纱布被水完全浸湿,渗到外面的红色因为氧化变得模糊和暗沉。像是看见本应无瑕的事物平白被几点不该出现的东西沾染了一般,那一片血污在白净的臂膀上,突兀又狰狞。
      让人,心疼。
      江凌越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往下才想起来他上身还是赤着的,再想到他吹了这么久的风,立刻拿起那已经洗好的夏服就往他身上套。
      沈如星已经半睁着眼,他抬手阻了江凌越的动作,要去他自己的衣服,只轻声说了一个字:“脏。”
      江凌越不至于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却只当他是在意衣服不要染上血污,轻轻咬了咬牙:“脏了就洗。”
      沈如星眼睛没什么焦距,好像还有些出神,他克制着喘息,不用力,却急促。
      他身上不是只有一处伤,另一条胳膊上都是密密麻麻还看得到血的伤口,小臂上的痕迹如果不细看几乎就看不见,不过比起需要裹纱布的那处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尽管教室有空调,但江凌越算是知道沈如星为什么六月天还能忍着热气穿两件衣服了,他甚至还能猜出沈如星什么时候会开始穿夏服——小臂上的疤全部消失的时候。
      江凌越帮他把外套拉链拉好,并不是和沈如星平时拉到顶处一样,而是就浅浅停在胸口的位置。
      就在两人把手上的污秽都洗净走在校道上的时候,沈如星突然用力将江凌越拉着他手腕的手甩开了:“去哪里?”
      江凌越微一怔,声音有些冷硬:“医务室。”
      “不用管它。”沈如星明白江凌越的意思,他的眼底已经一片清明,直盯着面前的人:“你也不用管我。”
      江凌越垂下的手猛地攥起,无声的呼了一口气后靠近了他一点,声音放平:“你那个伤口,需要处理。”
      轻轻柔柔的落在他耳边,让沈如星指尖微蜷:“我自己能解决。”
      “你解决?你解决的方式就是让它再次裂开?”江凌越极少见的不平静,似乎想直接拉着人去医务室。
      沈如星一哽,随即眉目间更是染上几分冷意,他声音有些颤抖:“都是意外。”伤口突然渗血这个才是最大的变数!不然又怎么会被别人看到他最卑微狼狈的一面。
      真是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果然他就不该想着快点止血别弄脏江凌越的衣服,果然他就不该点头,果然他就不该任由刘明凯拉着他来这,果然他今天……就应该跟着付莹悦去。
      但下一秒,他内心又止不住拉锯挣扎。
      他……还是不太愿意去。
      江凌越看到他这样心里没来由的就一阵气,不过倒也不至于和他在路中间吵起来。也不管他会不会生气了,拉起他就往游泳馆后面走。
      沈如星被扯的一个踉跄,跟着脚步往前的是种种慌乱惊恐,这些平素都被压制的很好的情绪瞬然萦绕上他心头。在反应过来是谁诱导出这样的情绪后,他条件反射的就想挣开那个像铁环一样束缚着他的手。
      可他还是那么没用,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硬是被江凌越带到一个隐蔽的小道。
      “我知道,你并不愿意听我的。”江凌越回头看着他,唇线平直:“你就说……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放开我。”沈如星瞪着他,用着力地想挣脱。
      “你先说。”江凌越手上下了劲儿,隔着一层衣物,但尽量让他不会感到疼。
      沈如星心悸地越来越厉害,他咬着牙:“我没有一定要告诉你的理由!”
      “怎么没有?”江凌越提高了些音量,可顿的这一下他口中话语却是一转:“我们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那又怎样!”沈如星的眼睑霎时便红了。
      一个户口本上就会有什么不同么?有用么?该不在意的还是不在意!别人不在同一个本上都能心心相印地惦念六年。他呢?!倒像个不被人放在心上的玩具一样,精心养着,有吃有穿。平时也不玩,放在看都看不见的地方,开心了就拿过来陪陪,哪里不合意就要被摆弄成别人满意的样子。用懂事听话作为厚实稳固的枷锁,不能反抗,乖乖任调配,供玩弄,还得学会察言观色,顾着不能让那人生气,时时记着得要那人开心,这才要紧。
      要紧、要紧。
      可是。
      凭什么……
      凭什么啊!
      江凌越心里一紧,本想说出的话在看到他的模样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手上慢慢松开,只虚虚的握着。
      沈如星眼前的景物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又开始有些缺氧,可他没有再克制自己,毫不掩饰的喘着粗气。觉得手上的钳制慢慢松开了,一甩江凌越的手就要离开。
      却没想到又被扯了回去。
      这次,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不要怕。”有人揽着他的腰,背上传来一下又一下轻柔的力道。
      沈如星瞳孔骤缩,一阵凉意沁入眼中。
      映在清浅眼眸中的树影婆娑。
      夕阳,像是要升起来了。
      “我不问你了。”微压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在他现有的记忆里,除了付莹悦,从没有人和他靠得这么近过。沈如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紧张,应该害怕,应该十分不自在的想逃离这种触碰。
      可是没有。
      他平静,他缄默。
      他看着在云后没隐匿好而带给地上温暖的那个发光物。
      他又慢慢控制自己的呼吸。
      他压下心脏的疼意。
      他摒弃那些让人厌烦的事物。
      他克制。
      他拥抱了这份安抚。
      他听见:
      “我们是朋友,我会一直帮你的。”
      沈如星闭了闭眼,原本盈满的眼泪像是都融了回去。
      这个时候他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闻不到一点薄荷味,鼻端萦绕的都是江凌越衣领上干净的洗衣粉味,和他用的不一样,像是芷兰草香。
      他不自觉往这个味道来源处轻蹭了蹭,哑声说:“你像以前一样,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可以么?”
      江凌越微怔,随即将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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