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惊变 他知道南方 ...
-
大梁国成平八年秋,西凉王李昌拥兵自重,于贺兰山兵变东向京都,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朝廷亟命宣武将军查自镛率八十万精兵至函关靖边,不想这李昌坐拥八百里秦川之险,且外勾结北面羌族,双方溺战三月之久竟不见分明。
时年初冬,物资匮乏,战果未决,查自镛上书朝廷请求增援粮草,朝廷拨款五十万两白银命大司马何鸿主持前线粮草运输一事。五十万两白银尚不值江南省一年税银,如何够前线八十万将士吃喝?何鸿在当朝权倾天下,官至大司马执掌六部,自有一套手段,过程如何众人不知,只看到何鸿领命后不到数日,着兵部侍郎柳懋率后勤部队八千满载物资运往前线。
年关前,大雪,查自镛部队奇袭羌族祭台大捷,羌族退出西凉王叛事,西凉王部队粮草匮乏,军心动荡,终不敌王命之师,李昌副将刘云鹤夜入中帐杀李昌叛降,西凉王反叛一事告捷。
除夕皇宫夜宴,叛贼已平,山河依旧,自是一片花团锦簇笙歌婉转。梁景帝李成效孩童心性,暂坐片刻后便离开前厅去后院玩耍,留文武百官在前厅恣意享宴,宣武将军查自镛在上座推杯换盏荣威盛极。
他已有些微醺了,十四岁冀州大旱父母双亡流浪至京师,十五岁为搏一命入伍从戎,戍边五年,弱冠之年才得升百夫长,得幸跟随大将军李昀参与收复沧州一战,李昀是大梁前朝皇帝的侄儿,当今圣上的小叔,身份贵重又兼文武双全很得圣眷。得李昀赏识这些年东征西战又颇有些战果,而立之年官至宣武将军,掌兵权十万,已是知足。他是朝廷的一把刀,没有亲族,没有派系,众臣皆道宣武将军务实守礼、战功赫赫,他的战战兢兢又有谁知呢。
帘后抚琴的宫女忍不住向厅前那玉山般的将军瞄了一眼,身姿笔挺若出鞘利剑,剑眉星目气宇不凡,他正与敬酒之人寒暄,倒是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像是感受到了目光,宣武将军的目光像这边投来,清若寒泉,从此便映在一段宫灯寥落的梦中。
“玉笙”,查自镛见来人忙站起,大将军李昀言笑晏晏,“恭喜平叛西凉之捷”,李昀笑道,查自镛看着面前的天潢贵胄,眼中的暖意真情实意。李昀是他朝廷中仅有的交心之人,是他的良师也是益友,他的字玉笙还是李昀为他取的。李昀比他小两岁,但身份贵重,李昀唤他玉笙,他还是恭恭敬敬地抱拳回礼“大将军”。
锦衣玉面的将军公子有些恼意,“与我还这般生疏么”,是与熟人的谈笑口吻,像不知世事的骄纵公子有些撒娇的尾音,查自镛笑了笑,笑出的梨涡里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温柔意味。
“查将军,皇上请您到议政堂去”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云英来传话。查自镛放下酒杯不做他想,与李昀道别后随云英离席而去,李昀望着那人离去的挺直背脊若有所思。
除夕夜的皇宫,宫灯锦绣,人声喧沸,“云公公,圣上夜宴当晚召我所为何事?”查自镛向云英手里塞了一锭黄金,面上淡淡,他不是呆若木鸡,相反他很聪明,只是他明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云英在袖中掂量了一下金子重量,一脸恭敬道:“将军莫急,大司马还有镇国公也在里面。”
查自镛脑中飞快转了一下,皇上召他自然不太可能是梁景帝自己的意思,景帝尚幼,政事皆由镇国公把持,那何鸿也在会是为什么事呢?镇国公韩箴远是先皇的老丈人,已仙去的正德皇后之父,当今圣上的外公,也是当年的从龙功臣,先皇戎马五年打下大梁江山,文韬武略世无能及,却在盛年患暴疾而亡,托孤于镇国公。何鸿是先帝账下的谋士,甚得青睐,伴先帝征战时有彻夜长谈,建国后更是一路提拔至大司马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野中隐有“何党”之形。二人向来水火分明,互有嫌忌。能在一起议事的,一定是涉及国本的大事,可西凉已平,大刹蛮夷,边境安宁,难道还有什么战事?还是说,战事已平......想到一种可能的原因,查自镛却是不愿再细想。
龙涎香气渐浓,查自镛已步入议政堂,见景帝正一脸不愿地坐在主位,想来是被镇国公硬从玩耍中捉来,韩箴远与何鸿分别侍立两侧,镇国公武将出身龙马倥偬,大司马锦衣貂裘长身玉立,查自镛在肃穆的氛围里向景帝行跪拜礼,又分别跪拜二人。何鸿先开口道:“此次西凉平叛,宣武将军辛苦了。”一派和气,何鸿被史官记载“颜若好女”,是出了名的傅粉何郎,他这般温和雅致的微笑自成一番风景,查自镛却莫名心慌。
韩箴远道:“刚接到急报,两淮盐运使杜恒一在京城驿站自缢了。”查自镛心中奇怪,为何与我说这个?何鸿解释道:“杜恒一此次赴京是为叙职,江南省盐运府仓库中应有存银三百万两左右,是历年税收之余的府存,平定西凉后国库需略有周转。”查自镛明白了,杜恒一自缢怕是因为这银子,交不上了。韩箴远言简意赅,“朝廷着意封你为钦差彻查此事。”查自镛一贯务实寡言,没有多问领命退下,纵使心中万千疑虑,硬是不表露分毫。何鸿望着武将告退,眼底似浓墨深潭。
为何让他一个武将来查盐运之事?为何杜恒一竟畏罪至自缢?究竟是多大的压力会让一个士大夫宁愿自寻死路也不愿迎面正对?查自镛在回去的路上苦苦思索。
忽见前方宫灯处有一人正等待,“云岚”,查自镛声音有些轻快,却是大将军李昀,眼下四处无人,他不禁叫了那人的表字。灯影绰绰,李昀笑得真切,一派公子风流。“你被叫去所为何事,我等你许久。”查自镛将镇国公与大司马所吩咐的事简单说与李昀,李昀却先问道:“你当下还掌十万兵权,如何去做这钦差,兵不带了么?”直说到查自镛心口上,他只道:“待圣旨下来再看吧。”
查自镛心里约莫有底,大概是要削他兵权了,毕竟他毫无出身,非皇非贵,朝廷迟早要这么做的,只是没想到这么早,他今年才三十,正是壮年,却要告别沙场去执笔写文书么,男儿何不带吴钩!有不甘,但也无奈,只有服从。
“且不说这些,我今天可是你一走酒都喝不痛快了,去你那儿再补一盅”,人少的时候,李昀在他面前一副浊世佳公子的做派,哪里还见厅上那龙章凤姿的大将军,查自镛浅笑无言,与友人相携至京师别舍。
查自镛在京师只有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因多年在外戍边征战,很少回京,他觉得在京师买大套宅子又费钱又费力,养些奴仆在宅子里成天给他打扫么,所以只买一个小院子,买了一个老管家在里伺候着。一推门便是扑面的寒气,疏旷的院落里没有娇花碧树,亭台院落朴实无华,四处寂寥,灯影绰绰,与京师上下的花团锦簇仿若不在一个时空。
“明叔大概已经睡了,走这边吧”查自镛道。
“也就你买个管家还当自己老爹般这样客气着”李昀嘴上不客气,有些不满查自镛每日推门进府,居然连个伺候热乎茶的人都没有。
“一切日常我本可以自己来”查自镛笑道。他如今仍是孤身一人,年少戍边时曾与一塞外小镇上的女子结为连理,甚至有一孩子。然而那女子死于难产,孩子生下来不满百天就因条件恶劣而早夭了,仍是普通戍边士卒的他,用攒下的军饷买了精细的棉布层层包裹两个刚让他的生命不再孤单的人,埋在黄沙之下,此后再不提成家一事。
查自镛熟练地点灯焚香,烧水沏茶,并从床下取出两坛美酒。李昀惬意地靠在塌上,“你这里就一点好,自在,我可真不想回去。”身为皇叔,李昀自然早早成家了的,娶的是前朝宰辅司马空家的女儿司马元音,名门之女高门望族。世人皆传大将军李昀情深义重,只有司马元音一人,是真心相爱还是举案齐眉,谁又能知呢。
二人饮酒划拳,戏说趣事,李昀时而八卦宫内哪两个娘娘争宠设计愚不可及,时而说说哪里的风土人情不可思议,查自镛安静地听他侃侃而谈,时而加几句画龙点睛的插科打诨,逗得李昀捧腹不已,室内一派暖融和煦。
“。。。命宣武将军查自镛暂停军职,任两淮盐运特使,督办江南省盐运府存库银一事,即日上任,钦此!”
年后已是立春,柳枝新绿,雏鸟清啼,查自镛携管家明叔共一匹老马南下江南。他知道南方是一个更混乱的疆场,朝廷的鞭子不会挥长莫及。
李昀在京师郊外的驿站与他挥手作别,景帝正在春光里在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放风筝,韩箴远正倚在案上看着一封折子皱眉,何鸿却正写着一封信,这封信将与查自镛一起南下江南,并将在查自镛到达之前送到另一个人手中,而这个人,将会给查自镛带来什么来自江南的见面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