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令》十里云清

1、第 1 章 初见

　　1992年，初秋。
　　这是闻清秋第一次来北京。
　　一双老旧的已经泛黄的白球鞋，黑色长裤，还有一件一看就不怎么合身的蓝色工服，看起来与他们这群人格格不入，不舒服的很。
　　这是宋向暝第一次见他时的印象。
　　一间宿舍八个人，闻清秋来的时候，宿舍外安静的很，一直循着门上的门牌号找到自己的宿舍，才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悠扬的歌声。打开门，目光循着歌声看去，床铺旁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卡式录音机，歌声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一个俊逸的男生毫无形象的仰坐在下铺，上半身靠着墙，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不羁的姿势与这优雅的歌声略微显得有那么一些冲突。
　　闻清秋下意识地将动作放轻，将行李放在地上，开始找自己的床位。当目光再次看向刚才的男生时，发现他已经醒了，一时间两人四目相接，对方颇有压迫感的眼神让闻清秋略有些局促，不晓得应不应该跟对方打个招呼。
　　只是还没等他决定好，宿舍的门就被再次推开。四五个高大的男生从外面吵吵嚷嚷的进来，对着床上的人便开口道：“向暝，你没跟我们一起去打篮球，真是亏大了我跟你说……”
　　然后像是才看到一旁还有一个人，热情地道：“同学，你刚来的？”
　　闻清秋看着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点了点头：“你们好。”
　　“你好你好，我叫方越。”
　　“闻清秋。”
　　“我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老家哪儿的？”方越是个自来熟，这还没两秒，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就已经绕到背后，揽过了他的双肩，把他刚想回答的话就堵了回去：“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从小长大的哥们儿，叶子昂、张浩东、赵鹏、孙景浩。”
　　说着又踹了踹一动不动的宋向暝一脚：“这是宋向暝。”
　　“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宿舍的哥们儿了，有什么困难就说，哥一定帮你！”
　　闻清秋自然是不会信他这话，只是跟着笑着客套了两句。
　　“吵死了。”宋向暝昨天晚上就没睡好，今天起得又早，所以这才在这儿眯了会儿。这会儿被吵醒，自然脸色不太好。
　　方越却毫不在意的说：“小爷还不是看你丫在这睡觉，浪费了大好青春！我跟你说，你是没看到那几个妞儿有多正！”
　　闻清秋没空跟他们闲扯皮，按照贴在门上的床位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一举就将那一大包被褥放在了上铺。
　　对于干惯了农活的闻清秋来说，这点重量并不算什么。
　　方越他们几个还在热烈的聊着篮球场的那些事，闻清秋脱下鞋顺着床梯就打算往上爬，刚抬脚，就被人拉住了胳膊：“谁准你上去的？”
　　闻清秋转头，对上了他那不爽的眼神。闻清秋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淡淡回答道：“我在上铺，当然要上去才能铺床。”
　　宋向暝脸色更差了，闻言，从床上站起了身。没说一句话，将他放上去的被褥一手拎了下来，然后将自己早已铺平的被褥一举抛到了上铺：“从现在开始，我睡上铺。”
　　闻清秋不知道他犯得哪门子病，也懒得跟他计较，反正对他来说，睡哪都一样，下铺好像还更方便了。
　　等他铺完床铺，就看到了上铺垂下来的一大片被角。原本在下铺被铺的平整洁净的被褥，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而宋向暝就躺在一团乱遭的床上继续闭上眼睡了过去。
　　经过一个下午的熟悉，闻清秋跟他们已经没有刚开始那种紧张感了，在他们的话题里有时还能回几句。
　　王轶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来的时候正好到了晚上，方越几人正盘算着去哪里搓一顿，以此来庆祝他们终于开始的大学生涯。
　　整整一个下午，宋向暝才似乎是睡够了，利落的从上铺一跃而下，站在正坐在床边看书的闻清秋身边：“去醉湘楼。”
　　方越拉上了闻清秋，又叫上了刚到的王轶，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开始往楼下走。王轶笑了笑，跟在他们后边仔细打量着这些室友，很快就看出了闻清秋是这个宿舍里跟他一样的，属于那个少爷小团体外的一员，于是主动跟在了他身边：“同学你好，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王轶。”
　　闻清秋礼貌的回了句你好，倒是王轶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一直在跟他搭话，像是对那些少爷们丝毫不感兴趣。
　　醉湘楼是京城最高档的酒楼之一，颇有些历史，之所以选择它是因为离学校比较近。
　　两人跟着他们下来，就看到了停在宿舍楼下的两辆奥迪汽车。
　　宋向暝一满十八岁就跑去考了驾照，这辆车就是那个时候买的，跟他一样有车有驾照的是叶子昂，这会儿叶子昂的车上已经坐满了人，方越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对他俩喊道：“快过来，上车！”
　　两人跟着上了后座，闻清秋有些不自在的坐在里面，忍不住悄悄打量起来。
　　汽车这种东西，他以前在老家也不是没见过。也经常听说谁家的亲戚做生意发了财，买了特别贵大汽车，但也仅限于口头炫耀。
　　而现在他就坐在这样的汽车里，心里有些兴奋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国家改革开放才几年时间年，就已经开始凸显出很大的贫富差距了。
　　宋向暝的车技很好，街上的霓虹灯已经陆续亮了起来，灯红酒绿的光影从车窗略过，路过的行人只来得及在车窗上印上一个影子，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两辆车刚在门口停下，守在门口的服务员就快步小跑到了车前：“宋少爷！”
　　“包厢留着呢吗？”
　　“都准备好了！您和朋友直接上去即可。”
　　醉湘楼是一个颇有岁月感的古色古香的酒店，豪华的大包厢装潢已经焕然一新，站在大厅里，有那么一瞬间闻清秋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电影中的宫殿里。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豪华的建筑，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这种地方吃饭。
　　这是闻清秋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和宋向暝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就仿佛隔着千万条银河，无法跨越。
　　其他几人很快点完了菜，宋向暝坐在他身边，顺手便将那本厚厚的菜单递到他面前：“想吃什么就点。”
　　闻清秋笑了笑：“谢谢，不过我不太懂这些，王轶，你点吧！”
　　王轶倒像是对这些并不陌生，翻开菜单，点了两个菜，对一旁的服务员小姐笑道：“麻烦你了。”
　　服务人员微微一笑：“您客气了。”
　　宋向暝淡淡的看了两人一眼，没怎么放在心上。对他来说，这四年的大学生活并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广交朋友，好为自己的将来拓展人脉。
　　因为，他就是别人要拓展的人脉。
　　宋向暝就像是高傲的王子，睥睨众生，让人无法靠近。
　　闻清秋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依旧这样评价道。
　　这场饭局，闻清秋第一次喝了酒。
　　“清秋，你没事吧？”王轶看着脸色绯红的他，有些担心的道。
　　闻清秋努力甩了甩昏沉的头，意识有些不太清醒，强忍着胃中的不适，说道：“我应该没事，别担心。”
　　王轶伸手将他面前的餐具往里面推了推，想着让他在这儿趴会儿，却不想他却突然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啊？”王轶问。
　　“厕……厕所。”
　　王轶快速起身扶住了他，另一只胳膊顺势将他的后腰环住：“我带你去，哎呀，你慢点，别摔了！”
　　宋向暝也喝了不少，但没有醉。他早就习惯了，酒量算是这群人里不错的。
　　几人又喝了一会儿，宋向暝也觉得有些内急，于是也起身离开了包厢。
　　“清秋，你好些了吗？”
　　宋向暝刚走到门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王轶的声音。
　　他没太在意的转头看过去，就看到闻清秋整个人被王轶抱在怀里，后者的手已经探进了他的后腰，轻抚着他的肌肤。
　　闻清秋似乎是被抱的不太舒服，不停的挣扎着，王轶一个转身，将他压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一只手轻抚上他的脸，低头在他唇上轻尝了一下。
　　宋向暝被这一幕惊的有些说不出话。
　　似乎是觉得这双唇尝起来不错，王轶满意的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宋向暝快步走进来。
　　“你在干什么！”
　　宋向暝一把抓起王轶的衣领将他扔了出去：“你他妈变态吧！竟然亲男人！”
　　王轶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笑出了声：“宋少爷，没玩过吧？”
　　宋向暝不解：“什么？”
　　“男人啊！宋少爷没玩过这种的吧？”王轶笑道：“那真是可惜了，男的在床上可比女的爽多了，不过看宋少爷这样，怕是这辈子也体会不到那种美妙的滋味了。”
　　宋向暝见他这令人反胃的样子，很想冲上去狠狠揍他一顿，但教养让他忍住了：“你可真他妈的变态！恶心！”
　　王轶忍不住大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等他笑够了，才又继续说道：“宋向暝，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一步，这样的小甜点可千万别浪费哦！”
　　宋向暝看了他离开的背影一眼，又将目光落在身边早已经站不稳，已经靠着墙歪倒在地上的闻清秋身上。
　　“喂！”宋向暝叫了他一声。
　　见他没反应，忍不住抬脚轻轻踢了踢：“你还好吧？能不能起来？”
　　闻清秋睁开眼，脑子已经无法自主思考了，只能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有些模糊。
　　宋向暝叹了一口气，俯身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真是麻烦，你怎么这么重？看着身板不大，怎么跟猪一样？”
　　宋向暝带着他回到包厢时，方越他们也都已经喝多了，都趴在桌上嘴里不知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宋向暝将闻清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拿起了旁边的电话。
　　“张叔，我们在醉湘楼，方越和叶子昂他们几个都喝多了，派人把他们送回家去吧！”
　　“好的少爷。”
　　宋向暝把他那一群狐朋狗友都送上车，就已经过了10点。学校宿舍是回不去了，于是将闻清秋塞上车，带他开车找了最近的一家酒店开了间房休息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