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人物志之段誉》豫言

1、王子青衫 红

　　红楼梦里宝钗说宝玉，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不想你却兼有了。于是送给宝玉一个名字，叫“富贵闲人”。可见宝玉是个有造化的，世人最难得的两样，他都得了。段誉也是个有造化的，宝玉能有的富贵他有，难得的闲散他也能，皇位王权他不关心，武功呢，不想学，镇南王爹爹逼急了，抬脚便离家出走。而且段公子比宝哥哥造化还高，岂止富贵、闲散两样难得，便世人的风流与痴情，聪明又有些书呆子气，这些明明不能俱有的好处，他都有了，更别说他遭遇之奇，福气之厚。宝姐姐没读过天龙，若是读过，便知道这“富贵闲人”四字起的不好，最好莫过于书中现成的逍遥二字，直书“逍遥派掌门人贾”可也。

　　这逍遥派掌门人，可不是谁都随便作得的。虽然最后作了逍遥派掌门的小和尚虚竹“浓眉大眼，鼻孔上翻，双耳招风”，简直丑人中的极品，可却实在是无涯子无奈之举：“唉，原来是个小和尚！唉，还是个好生丑陋的小和尚！”可见逍遥派择人，第一是相貌。段誉福缘所在，没入逍遥派的门，却学了逍遥派的武功，与虚竹，一实一虚，一个只是作了形式上的逍遥派掌门，一个却大得逍遥门的神韵精髓。

　　“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于无穷，是为逍遥。”这一句出现在《天龙八部》中，是书中逍遥派的宗旨，出自庄子《逍遥游》，把上下文补全了为：“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最后这被金老省略了的三句，恰恰是非常重要的。这三句的意思是说，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能够达到忘我的境界，精神世界完全超脱物外的“神人”心目中没有功名和事业，思想修养臻于完美的“圣人”，从不去追求名誉和地位。你看，这最后三句，活脱脱不是说的段誉么？

　　天龙八部全书回目组成四首词，可以看作大致的四个段落。第一段落便是一厥少年游：“青衫磊落险峰行，玉璧月华明。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觳纹生。谁家子弟谁家院，无计悔多情。虎啸龙吟，换巢鸾凤，剑气碧烟横。”这一段落的情节基本围绕段誉展开，是他的正传。我们且用逍遥派的法度，先看外貌，这个“青衫磊落险峰行”的少年段誉，他长得怎么样呢？

　　金老可却偏不直接告诉你。全书里并没有直接描写段誉长相的地方。多是侧面道出，匆匆一瞥，由他人眼中来。比如萧峰初见到由段誉假扮的慕容复时：

　　他见段誉神采飞扬，状貌英俊，心想：“这位公子和我那段誉兄弟倒是一时瑜亮。”
　　——《天龙八部》第十八章

　　这里的“段誉”其实是慕容复。明着写萧峰赞叹慕容复相貌英俊，其实从萧峰眼中写出段誉来：一时瑜亮，不输给慕容复也！

　　再按我们现代人的标准，男人帅不帅，长相其实是其次的，最重要是有气质，举止谈吐，挥洒不凡。

　　第一回里写他和钟灵同坐在梁上吃瓜子，钟灵一边吃一边把瓜子壳往梁下吐，他却是一片一片的放在梁上，显示出他有良好的修养；他同阿朱阿碧偷偷到曼陀山庄，没想到刚好遇上王夫人回来，阿朱阿碧是“站起身来，神态极是恭敬”，而段誉却说：“待主人出舱说话，我自当起身。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必太过谦卑。”这说明了他懂礼法，而且不卑不亢。举止得当，进退有度，这样一个男人，当然招人喜欢。

　　然而这些是和他的出生成长背景分不开的。王孙公子这个身份背景，是段誉这个人物形象塑造时必须要考虑的决定因素之一，对于理解这个人物特征也至关重要。

　　知书达理，在那个时代已经足够区分出人身份的高低贵贱，穷人在古时候是读不起书的。对于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段誉来说，知书达理首先决定了他不会是一般的江湖莽夫，而对于即将成为武学高手的他来说，仅仅有这些文人的知识储备还远远不够，不仅要无数巧上加巧的奇遇，还需要他本身的悟性。聪明，是他必须要具备的另一种素质。

　　段誉出场第一句话，是无量剑掌门人左子穆质问他为什么在别人比武时发笑，段誉却说，“我看到别人摔跤，不论他真摔假摔，总是忍不住要笑的。”这里面其实有曲折，段誉不会武功，龚光杰使“跌扑步”诱敌，他当然瞧不出来，大约是看他姿势蛮搞笑的，所以忍不住就笑了。当后来龚光杰赢了对手，左子穆质问于他，他却能说出“真摔假摔”，可见他在龚光杰得手之后自己就明白了这是一招虚招，仅此一句，也可以看出段誉脑子是很好使的，用现代人的话说，转得够快。可他这句无心之话，就差点惹来了杀身之祸。

　　段公子是镇南王世子，地地道道的王孙公子，从小说话自然是极注重身份的。不过这句话在江湖中人耳中听来，那是相当拿大，简直有点目中无人了。就算是我们读者，要是从来没读过天龙八部，也从来不知道段誉是什么人，读到这里，也多半要猜，这是一个身负绝学的少年高手，是来寻仇，还是故意生事？其实都不是，他只是“说惯了”。所以当龚光杰下场挑战他，他是“轻摇折扇，轻描淡写”，还说：“你练罢，我瞧着”。

　　本来在这个演武厅，人人都会武功，就他不会，他这样一个菜鸟，在险恶的江湖中，压根儿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份，照说来根本就不会有他露脸儿的机会，可金老写得很巧妙，这样一副“羽扇纶巾”，似乎“谈笑间，樯撸灰飞烟灭”的架势，立刻就将舞台的聚光灯拉向了他，段誉的人气，也唰唰唰地向上蹭，奠定了他在读者心里的第一印象：逍遥自若，有点儿武林高手的样子。

　　“你练罢，我瞧着。”这句话我估摸着大部分人会觉着耳熟。现在辫子戏流行，大型古装连续剧康熙王朝里就有这么一幕，少年康熙坐在假山上，对下面正在练武的侍卫们说：“你们练罢，朕瞧瞧。”异曲同工，段誉是从不故意显摆身份，可是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和王者的尊严却是抹杀不掉的。这就为他本人的优雅的气质中增添了些能压得住场子的气势，如此才能有逍遥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