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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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事情还未到不可挽回地步的时候，我的身体已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灵力凝结出实体的锁链后发先至到达了森林太郎的面前，将他与爱丽丝一同甩出了生门之外。而在他们逃脱后，赤纸的死气便封锁了唯一的出口，一层层地将我困在阵中。
——不管怎样，等我出去我就要打爆森林太郎那张杠精脸。说到做到。
「花京院领域」早已张开，领域内的生气与赤纸的死气碰撞摩擦着，发出令人牙疼的尖锐声响。
【我才是正确的！我们是正确的！】
赤纸挥舞着祂血肉模糊的手，溅射出的血液并未被火焰蒸发，而是滴落在地迅猛发芽，长出血色的荆棘，拥着我的火焰向我袭来。火焰在荆棘煽动出的逆风下盖住了我的身影，在赤纸的嘲笑声中，我冷着脸将那焰光拍散，荆棘顺着我释放的灵力屏障向两侧分流而去，撞上了街道两旁的路灯。
灯光与火光消散的隙间，赤纸在死雾中隐去了身影。我能感知到，祂自行分化成了无数份碎纸，连带着祂身上那股硝烟味与血肉的焦糊味，四散而去隐没在黑暗中，蓄势待发似有包围之势。
死气随着碎纸的流动渐渐扩散开来，而我身边的一切物质也随之而去，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然而比起缺氧，更让我警觉的是这附近的力场。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此处已脱离了现实，虽然环境与刚才并无不同，但这里的一石一木都散发着一股违和感。
我从不轻视我的任何一种感觉，直觉也好，预感也罢，这些抽象的东西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因而这违和感甫一出现，我就能够判断，自己中了赤纸的幻术。
不，或许不是幻术。这似乎是一种特别的结界，硬生生将现实与虚幻切割开来，之前困住我们的雾阵也是如此，在磁场被扰乱后这里已失去了「方向」，除非祂自己解除或是被我逮到某处破绽，否则不管从哪里逃都只会是死门。
而在森林太郎与爱丽丝已经逃脱的现在，赤纸在这方面肯定会更加警觉，再去等一个希望渺茫的破绽显然不现实。
这个结界与现实重叠着。我站立在此处，却感觉脚并未真正沾地，而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这么说来，这里其实是亚空间？我若是死在此处，现实中岂不是连尸体也不会留下？妈妈他们要担心了吧……
苹婆的后背贴着我的，说实话，像她这样没什么战斗力只能为我续航的妖怪，就算摆出这样警戒的姿态也不会有什么用，反而还会让我分心拖我后腿。
“真失礼！太过分了信明！”她还是用这个背靠背的姿势贴着我，声音有些颤抖，“我明明很有用的啊！一个打十个！”
遗憾的是，在她这么说完的时候，浓厚得有些腥臭的死气再度向我们涌来，反应慢半拍的苹婆直直被死气冲撞到，身体都僵硬了几分。我不得不拉起她的手，在建立生气联结之际带着她奔跑起来。
“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说大话了——”
“安静点吧算我求你。”
“可是人家好怕啊啊啊啊——”
赤纸的死气如浪潮追逐着我们，一如苹婆的叫声紧紧缀在脑后。我不断地调动更多的风来推动我们前行，我们的脚步轻盈得仿佛下一瞬就能浮于空中。
这种时候，思考都显得过分奢侈，只能先战略性逃命，看看能不能找到赤纸攻击的破绽了。反正在这亚空间中，这条街永远也跑不完——
糟糕的是，我听到了上膛的声音。
——“砰”。
我微微侧过头，躲过了后方飞射来的子弹，顺势向后看去，就见到碎纸群的位置出现了几只模样相同的手，冲着我们射击着。
我并非对军事非常狂热之人，但也大致知道几个型号，看那造型应当是战时的老款式，放现在早就因为安全性能与上手难度被淘汰了不知多少代，不过既然是祂具现出来的东西，就不能指望那玩意儿会走火或者弹药用尽。
那些被射出的子弹，全都带着死气的味道。
……这也太犯规了。
弹幕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削去了我耳边的几缕碎发，被蹭过的耳垂火辣辣地疼。
而我只能将苹婆顺势抱在怀中，狼狈地矮身就地翻滚出弹幕的射击范围，一边滚动着一边沿路竖起土墙，在堪堪站起时将它们转换为金属制品，才勉强抵挡住赤纸的扫射。
啧。膝盖撞到了。
我曾不止一次出现过这种感觉。明明能够很清楚地看穿敌人的攻击路线，也能够在一瞬间就想好数种对策，但大脑在给身体传达指令时却出现了延迟。我的大脑就像电视一样，无间断地放送着我的预设解决方案，而掌控遥控器的身体却对信号接收总是有些迟钝。
我的身体反应跟不上我的大脑，或许这是每个术士的通病，又或许只有我能感受到屏幕内外如此强烈的对比。
……等事情结束后，一定要把锻炼身体提上日程。
在我还未想好究竟是练剑道弓道还是散打，亦或是干脆花钱托我的客户们帮我搞点防身小道具、然后去参加一个射击俱乐部的时候，赤纸骤然加大的火力已经将适才我构筑的金属壁障都击穿了，我不得不一边构筑着更坚硬的金属壁障，一边继续奔跑着。
的确，虽然转换成了金属，但那本质毕竟还是土，若是要夯实密度体积就会变小，被加大的火力击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更何况那还不是普通的弹药，而是凝成实质的死气，不管多么坚硬的物质最终都难逃一「死」，但只要能够稍作阻挡，那我的行动就不会毫无价值。
原本，我的打算是在行进间将赤纸吊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直至我用脚步画出封印阵，直接将祂封印在这个亚空间结界里，永远在现实世界消失的。但在阵图还未过半时，赤纸似乎已发现了我的意图，不再追逐我们了。
……也对，是我想当然了。那家伙是死者的意志与怨气的集合体，当然也会拥有那些死者们的特性、胆识、智慧，在那之中只要有一人生性谨慎，或是有一人见识过阴阳术，或是有一人略懂八卦阵图，我的对策便无法万无一失。
从祂能够制造扰乱磁场的雾阵来看，我仅存的侥幸都没有了。真糟糕。
我回头瞟了眼，发现祂这次换成了分量可观的炮火。那么，是不是也能猜测，还有更多在战时出现过的武器祂也能具现出来呢。
——必须速战速决。
风吹过我冰凉的脖颈，冷汗爬满了我的后背。我轻笑出声，引来苹婆的注目。
膝盖还在痛着，我奔跑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在下一波炮火到来之际，我停下了脚步，在苹婆的惊呼声中回身释放了解封的三成灵力，在灵力波迅猛的冲击下，即将扑到我鼻尖的死气被瞬间喝退，来不及止步的死气炮火在灵力与生气的双重阻拦下颤抖着被打上了上空。
碎纸群再度汇聚了起来，赤纸显出了祂的身形。
【你认识到了错误吗，人类——】
“我还是那句话，错的是你。”
【冥顽不灵。】
祂似乎冷笑了一声，再度释放了浓度不下之前的死气。
而在祂停下说话的瞬间，我在我的领域内灌注了大量的生气，苹婆在一旁辅助补足我，一时之间领域内的生气将赤纸的死气硬生生逼退了好几分。赤纸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发力，便与我在此角逐起来。
我的领域没法覆盖太远，在消耗了一波后，现在也不过堪堪维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却也刚好将赤纸的身影纳入之中。
如果能就这样用生气将祂碾死就好了。
「结界」和「领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如果说结界是蛋壳的话，那么领域就是果冻了，撞碎蛋壳和撞进果冻里是两个概念。就好像魔术师在他们自己的魔术工房里能够成为魔法使，我在我的领域内也能成为我自己的神。
但显然现在，我的「神权」被剥夺了。
并非我的灵力或生气不听使唤，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赤纸的死气在我的领域内形成了祂自己的「领域」。
……[*哔]。
虽然很对不起妈妈的言传身教，但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今天就要说脏话。
——[*哔][*哔][*哔]！
这绝对是挑衅。在别人的地盘里再划分出自己的地盘？别开玩笑了，区区怨灵——
苹婆在一旁发出痛呼，我似乎都能够听到我们骨骼被压得嘎吱作响的动静，但我依旧不肯停下。
这是「神」与「神」的对决。
我们相互压制着，生与死在瞬息间换过几轮，谁也没有分出个胜负来，双方都企图以此镇压领域内的异端。
在精神力紧绷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们的精神似乎也同生死之气一般溶解在了一起。
*
“这是能够为家族争光的好事啊！”
喜悦的父亲。
“侵略？不，这是我军的正义之战。”
伪善的将士。
“反正杀人就好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麻醉的士兵。
“刺杀西园寺？不可能。一定会遭报应的。”
沉默的军人。
“把天皇当做神来看待是不对的，应该把他当做人来看。”
赤色的公爵。
“……”
失眠的小岛。
“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人道、野蛮的战争——”
清醒的诗人。
“不要再来了！你们夺走了我的父亲、我的兄弟、我的丈夫还不够吗！现在还想将我的儿子也夺走吗！你们这群杀人犯——”
痛哭的妇人。
“村田君：展信佳。学校已经开学了，你在前线不必想我……”
孤独的恋人。
“「我一定会来接你的，等我」……可是，为什么不马上将我带走呢？”
笼中的游女。
“我长大了要像爸爸那样，我也要开飞机！”
单纯的孩童。
“真是虚伪的人呀，说什么永生相随，却连个完整的尸骸都不给我！”
疯狂的妻子。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
迷乱的武士。
“今天，在虚伪的世道里，我们如此热爱的日本国的理想被埋葬。我欲怒不能，欲哭不行。如果诸位明白了我的讲话内容，为了实现日本的理想，请首先把这个国家埋葬掉！”（注①）
无辜的义人。
“少佐，死于徐州。”
温暖的尸体。
“中尉，死于瓜达尔卡纳尔岛。”
温暖的尸体。
“二等兵，死于诺门罕。”
温暖的尸体。
温暖的尸体。
温暖的尸体。
……
“士兵，回家了。”
冰冷的骨灰。
*
战争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火药、经济、人口、思想。
战争是文明。
人类的进化史离不开战争。人类总是在自相残杀中进化。
但是啊，那些无辜的人们，总是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涂抹历史画卷的细碎尘埃。
【如果不是战争，那么我们的生命又是谁夺走的？】
【如果不是战争，我们也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
【全都是战争的错！没有战争就好了！】
【有战争的地方就必须被纠正！我们是绝对正确的——】
……。
真是太好笑了。
对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顶多只是会一些阴阳术的小女孩在说些什么呢？想得到认同或是安慰吗？恰恰相反，我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对之感同身受。我甚至依旧认为，战争本身并没有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类的文明史本身就是一部战争史。一个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内斗的种族，去纠结他们进化的方式对错与否，未免过于狭隘了些。
错的是那些发动侵略的人。
你们觉得你们没有错？那么那些被侵略的国家呢？那些国家的人民呢？他们就有错了吗？错在国土过于广袤，错在拥有太多金银财宝？
可笑。可悲。
嘴上说着讨厌战争讨厌死亡的话，手里却又做着制造死亡制造离别的事，你与战争又有何区别呢？
【住口！住口！】
若说横滨的战争太多，那么去找那些制造混乱的人就好了，把气撒在无辜民众身上，真是幼稚啊。你看，你最终还是变成了你最厌恶的样子，四处作恶残害生命，比无理由的战争更让人觉得离谱。
【你懂什么！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家伙，凭什么在这大放厥词！】
那不正是吗。我没有经历过战争，自然无法回答你的一切问题。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认为我是你的同类，胡言乱语的不正是你自己吗。
【你会理解的，只要你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
“不可能，我不会理解你的，疯子。”我打断了祂愈渐偏执的发言，一字一句地告诉祂，“我只知道，你必须承担起那些无辜死去的横滨民众的生命，所有他们受到的屈辱，都会在你身上实现……”
【哈哈哈……那么，我们的生命又由谁来承担？！你能承担得起这份重量吗？！】
“……你是否搞错了什么，赤纸。”我轻笑出声，“我不过是一个暂时居住在此的学生，战时发生的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你想要我来承担你的生命吗？别做梦了，能承担自己生命的只有自己。”
【——】
“你觉得需要有人来承担你的生命，并为之付出代价吗——你真的这么认为？认为全是战争的错？难道不是在痛恨着那个不能左右命运的弱小自己吗，士兵哟。”
【啊啊啊、住口啊、住口啊——】
“你的意念太杂了，一一辩驳过去不是我的作风，我向来只寻求最优解，什么手段能够达成我的目标我就用什么手段，什么解题方式能最快得出答案我就用哪个。”我望向了虚空中的某处，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却觉得应当存在着某物，“在你拘泥于过去而犯下罪孽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复仇的资格了。对于你这样自说自话的家伙，我通常只有一种做法——不觉得你的精神已经开始虚弱了吗？”
【你这家伙——】
我沉声：
“梦该醒了，赤纸。”
*
漫天飞散的赤纸将我的意识从里侧带回了表层。
经过精神上的镇压后，祂的死气开始节节败退，渐渐弱势被我的生气压制住。
而我却不怎么高兴。那感觉就像是我将这场幼稚的复仇化为乌有，是我亲手打碎了无数枉死者的梦想。
我并没有哭泣。
只是天上开始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