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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芳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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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眉,已人静灯悄。
这是安长的夜,空气中蕴着淡淡的郁金香的香味。
一堤绿柳,月下轻拂人首,闲步踏着波光月影,跨上了波心一拱青石桥。
明月夜,玉人何处,只闻袅袅轻萧,微起愁绪。
望一顷波光涟滟,张目前瞻,便见一座红亭遥遥在那波光涟滟处。
林笙歌轻舒了口气,观心亭,是这里了。
去了杂思,下了数级石阶,突见湖面上另有一点点幽光冉冉而来。
一惊之下,不由贮足凝望——却是一盏盏形如荷花在水上飘浮的纸制河灯,一朵随着一朵,其方向正是来自观心亭。
看来红窈姑娘已经在观心亭放许愿灯了。
林笙歌心怀微舒,几步下了石桥,堤畔树下停着一座红昵小轿,树荫遮掩下依稀有几条人影倚坐在树下,一副等人的模样。
林笙歌心想,这定是送红窈姑娘来的轿夫随从一众,不欲惊动这些杂人,便远远从林间迂回悄悄绕过,从另一端水上长廊入口,多走了一阵子,八角玲珑的红亭暗影已在眼前屹立。
越走越近,这时那远处听得的萧声也越来越近,才明了这吹萧人就在此亭中。
一只纱罩的绛色灯笼在风中慢慢打着转,照着“观心亭”三字泛着朦胧红光。
亭中石桌上还摆着几只纸作的荷花灯,红烛泪燃,微光盈照着那纤纤背影,绛衣锁着玲珑腰肢,萦然独坐。
似乎是察觉到了脚步声,萧声悠然而止。
“红窈姑娘—”林笙歌一声轻呼,凭栏而坐的那个绛色身影动了动,却未转身。
林笙歌挨近前,见她轻仰娇首,似在观月色之娴静。
林笙歌便也学她的样子,仰头看那笼在云里的眉月,只觉万里青空渺渺,月色黯淡,心中突发愁思,不觉轻吟道:
“寂寞春深锁红妆,支萧孤影为谁谋?
待得明月出岫笑,可怜知音半个无。”
“可怜知音半个无?”语声轻,但那声音自带着酥酥软软,是无尽的媚意,眼波一转,春意横生,一如初见时的红窈。
“先生难道是特意来嘲笑红窈不成?”她已盈然起身,与笙歌正面相对。
青丝未簪,只是束成了长长的辫子,斜垂一边,素粉的衬里,外罩一朵朵花色轻逸的绛红广袖外裳,轻轻走了一步,环佩叮当脆响,长裙迤地。
她总是令人惊艳。
林笙歌不掩赞赏之色,轻轻叹道:“我心中时时不曾忘记姑娘,听姑娘萧声有感,才胡言一通,不过姑娘若心中恨我,不想把我视作知音,我亦无话可说!”
红窈似乎轻轻“哼”了一声,秋眸如波,轻轻微漾,广袖一拂,已自在石桌畔落坐:
“先生的一张嘴比起你的画功,似乎毫不逊色,这楼里的姑娘们好象都中了你的毒,一日不见,天天念叨,若是昨日见你,听你这番话,红窈必然也要痴心妄想一番,只是今日——”
她唇角的笑容已冷,眼角的媚色已拢,垂眸,只伸手将一只只点在荷花心中的红烛用长长的指甲轻轻按灭了,淡烟袅袅。
林笙歌心中一跳,感觉她轻轻按掉的似乎是自己对她的那份熟知,眼前的她又抬起头来,笑得诡谲,阴冷。
“林大人,你是高在云端的那弯月,红窈只不过是地上残花败柳,何来故人之说?”
一句话,酥酥冷冷,穿透了笙歌的心。
她知道了?她怎么可能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林笙歌想不明白。只能断定一件事: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饰词掩瞒是极其愚蠢之举。
她微微一叹,将一直负在身上的布袋取下,露出了里边装着的画卷。
“不管我是谁,对红窈姑娘我自问绝无坏心。”她目光清澄明亮,与红窈相接,毫无避讳心虚之色。
“今日是姑娘芳辰,当日未能为姑娘作画一直是笙歌心之所憾,幸总算不辱使命,已完成此作,现赠与姑娘,以贺芳辰!”
说着,已将画卷展开,铺在石桌之上,红窈眸隐着冷笑,偏侧过头来,略扫了一眼,恰巧余剩的一点烛光正照亮了画面上的那双明眸秋波,回首盼顾,娇羞无限。
红窈只是扫了一眼,不由怔住了。
画中女子彩带飘飘,衣袂翻飞,右足轻跃,犹回首盼顾,仿若升天的神女犹在眷恋凡尘,眉眼之间,去了波横媚生,清灵动人。
这分明是自己,却又不似自己。
她伸手轻轻拿起画卷,细细观赏,竟有些神思恍惚——
“你知道吗?我十六岁那时还是一个王府戏班子里的红伶,曾演过飞天记,在台上就像是这副画中人一般,清灵飘逸,人都说似九天玄女下凡,美极,妙极!王府里上上下下最爱看我演的戏,甚至连皇后做寿,还点这一出,让我进宫里去唱。。。。。”
红窈的声音软了下来,似吟似叹,无限感慨。
“那为什么后来进了宝月楼呢?”林笙歌轻声问。
“因为我不想进宫。”她淡淡说来,倒教林笙歌大为意外。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垂眸,掩去了悠悠思绪。这里边似乎又另有她的故事。
林笙歌虽然好奇,也不再追问,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能宣之于口,推己及人,自然不愿勉强,况且她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动脑子。
“红窈姑娘知道我的身份,想必身后是有高人提点,不知红窈姑娘改日能否帮我引见一下此人?”她浅笑盈盈,微语试探。
红窈低眉一笑,“林大人若要再见他一面,只怕从此这世上就再无你林大人这个人了。”
她语声轻悠,林笙歌听得清楚,一个转念,聪颖如她,自已明白此人是谁了。
微点头,轻叹:“是了,这位潘公子是当朝丞相之子,自然无法无天,当年他父亲还不是丞相,就敢指使你帮他贩卖朝廷的科考试题,今天又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呢?”
一边说着一边斜眼观察红窈神色,红窈只是回袖,伸手轻轻托起画卷一端,细赏着画中的自己,表情无动于衷。
林笙歌心里莫名的烦燥,竟有些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出声道:“红窈姑娘,笙歌只想问你一件事,你能否如实答我?”
“林大人,”她头也不抬,语声飘忽——“能说的话我都已说尽了,你我再见便是陌路,望你好自珍重!”
指间微动,将画缓缓卷好,转身裙裾飘动,走到栏杆之畔,仰首望月。
这情形,已是送客之意。
身后传来林笙歌轻轻一叹:
“红窈姑娘,刑部今日既已查到你的头上,避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此案你不过是从犯,不如自首,还可得以轻判。”
纤纤身影似乎颤了一下,慢慢坐下,却未吭声,似在低头沉吟。
“红窈姑娘,今日笙歌好言相求,只求姑娘信我一片真诚,他日若相对于公堂,只怕姑娘弱柳之躯,不堪严刑之苦——”林笙歌不忍相逼,却不得不实言以告。
红窈仍是默然背对着她。
林笙歌无法,只得道:“姑娘慢慢考虑清楚,笙歌先告辞了。
她轻轻一揖,转身出亭。
走了两步,听得什么东西坠地声,不禁回头,却是她送予红窈的画卷,此时滚落一旁,风一吹,便轻轻铺呈开来,桌上火烛微映,照出一半美人头像。
林笙歌心中暗叹,她恼恨自己,故连这画像也不要了。
甩袖待要自去,眼角突的瞟到了画上一点殷红,心中一动:这美人图上几时多了一点美人痣?
忍不住再看上一眼,冷风突来,石桌上的烛火突然熄了,只剩亭檐一盏纱灯,与波光相映,照着画卷上的那张脸——美人脸上的美人痣经风一吹静静流淌,已变成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那张脸便似被一把刀切过,一分为二,血色狰狞。
林笙歌指尖冰凉,却未被吓住,第一个念头是想到了红窈——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转到红窈面前:“红窈姑娘——”
才叫了一声,红窈的另一只手已自胸前颓然垂下,月光冷冷,清楚照出了一把插在胸口的匕首柄——金花朵朵暗嵌着一颗小拇指大小的宝石,此时已分不清那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被胸口的鲜血所染红的,猩红如血,映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笙歌大惊失色,伸手想要拔出那致命的凶器,却发现匕身已整个没入体内,止不住的鲜血开始汩汩流淌,顷刻间染红了她的手。
她的手只搭在那血红的匕首柄端,哪里还敢使劲往外拔?
红窈只是尽最后的力气看了笙歌一眼,勉力说:“对、对不起——为了我的——”
话未毕,带着无尽的憾意,长长的睫毛轻颤着,闭上了眼睛。
笙歌低头望着一滴滴血水自指缝间滴滴答答往下滴,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火光冲天——
厚靴踏在石板地上发出的整齐脚步声,刀剑“唰唰”出鞘声,一下子涌入了耳内,惊起回头,面对的是青皂衣的一群衙门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