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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1——擦肩 ...

  •   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我看到了那个骑着车的背影消失在樱花树下。粉红色的樱花四散飞舞,淡淡的酒香在我身侧弥漫。
      我没有去追。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那一天,和我擦肩而过的到底是什么。
      ···
      我带的班级有49个孩子。
      那一年我刚刚毕业,没有找到什么合宜的工作,在同学介绍下,成为了这家幼儿园的新老师。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份合适的的工作。
      虽说我新入行,做什么事都比较笨拙,但在这些孩子们眼中,只要被冠上“老师”两个字的人,都是非常厉害的角色。
      每当我走进教室,班级里49个孩子都坐的满满当当,他们挺直背脊,笑的像一颗颗小太阳:“老师好!”
      小小的孩子毫不掩饰自己对新老师的喜欢:他们会藏起小小的花在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偷偷塞在我的手里。他们会趁我不注意亲我一口,然后害羞的默默对我笑:“老师好香!”
      他们在太阳底下笑,笑容闪亮亮把一切都填满。
      每当我看着这些小小的面庞,有时候都会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这样纯粹透亮的小孩子的心,该怎么保护才能让他们不会被伤害,不会被侵蚀,不会长成像我这样的索然无味的大人呢?
      后来我才知道,对于拥有闪闪亮亮的那颗心的孩子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变成我这样索然无味的大人。
      和其他所有班级一样,我带的班并不是只有活泼外向的孩子。
      我注意到,有个小男孩特别不爱说话,每当课间,当别的孩子追逐打闹的时候,他总会带在角落的沙池里玩沙子。
      五六岁这个年纪不应该这么沉默寡言,我于是会刻意和他搭话。
      “你在堆什么呀?”
      小孩子没有说话,依然一心一意将手埋在沙堆里。
      他细心的在沙池里堆出两个丘壑,严肃的态度倒像是在塑造什么艺术品,我观察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旁边两个小孩突然打起架来,我忙过去拉,好不容易把两个撒娇的小孩劝好了,再回头的时候,发现他还在那里,一点一点堆砌着他未曾变化的沙子山。
      我默默叹了一口气。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我在办公室觉得有些困倦,于是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拎着伞走出教室,意外的发现教室里居然还有人。
      是那个小男孩。他看起来有些怅然的站在教室门口,一动不动盯着门口。
      “小辉。”我叫他:“怎么还没有回家?”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我于是明白了:“家长忘了?”
      我去抽屉里摸索出联络簿,给他的联络人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好久,那边并没有接。
      “电话不通呀。”
      小孩子声音小小的有些委屈,倒像是我在骂他似的:“我家很近的。一会儿就到,我都是自己回去的。”
      我于是拉了他一把:“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不用了。”小孩子后退一步。
      我微微笑了:“我有伞嘛。”
      我牵着他的手走进雨里,小孩子的手又小又凉,软软的。
      他确实没有说谎,走了十多分钟就到他家了,是一个老旧的平房,房子两旁种满了翠绿的爬山虎。
      他冲我摆摆手,在我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又冲回雨里,走到我的伞下。
      “怎么了?”我蹲下身。
      他细细的手臂搂着我的肩膀,嘴唇凑到我耳畔说:“我在堆妈妈。”
      愣了一会儿,我终于意识到他回答的是我白天问他的问题。
      我于是又有些好笑:果然再内向的小孩也是最喜欢自己妈妈的呀。
      “喜欢妈妈吗?”我问。
      小孩子点点头。
      “那就快回去吧。不然妈妈要担心了。”
      我又将他送到平房前面。又冲他招了招手才继续往回走。
      每个五六岁的小孩子都深深喜欢着自己的妈妈,但二十多岁的大人却羞于承认这些,并且总想着逃离自己的父母。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给我半年未见的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妈,这周末我要回家,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电话那头,妈妈好久没有说话,我却清晰的听到有哽咽声。
      我尽力微笑:“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
      家里的陈设一如既往。
      吃完了饭,妈妈拿过来一叠相册,她一样一样指给我看。
      “这是你幼儿园的时候。那时候你总爱哭,于是我总会抱怨你。后来有一天,你突然和我说,如果给你转学你就不哭了。”
      妈妈微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总觉得你娇气,但给你转学以后,你真的就不哭了。从小你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小孩。我早该知道的。”
      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我能和妈妈不带抱怨的互相交流。
      奇怪的是,我看着这些照片,却完全不记得我小时候有这段经历了。
      不过,我失去的东西,我班上的这些孩子们不用再失去了。
      周一我就给他们布置了任务:他们每个人每天都写一篇日记,在父母签字后交给我。
      我呆的这个幼儿园是民办的,收费也比较低,因此老师的收入也不高,大多数老师都得过且过混着日子。
      虽说每天批改孩子们的日记基本上占据了我所有的业余生活,其他老师也都嘲笑我傻,但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毕竟,孩子的心就像水晶一样,是用最美丽的梦包着的,是用最纯粹着的爱铸成的。
      要不然,这么好玩儿的句子是从哪里来的?
      有搞怪儿的:“今天我家吃鱼,妈妈说爸爸和鱼是同类,他是一条美人鱼。”
      我好奇的在下面问:“为什么呀?”
      第二天,玉玉回答:“我偷偷问了妈妈,她告诉我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像爸爸那样愚的人!”
      有欢笑:“妈妈的笑容是棉花糖做的,让我亲个不停,我也害怕:如果把妈妈的笑亲化了该怎么办。”
      也有眼泪:“玉玉突然说不要嫁我了,回家以后,我哭了一天。玉玉是个骗子,明明我们说好了长大以后要结婚的。”
      看着这些稚嫩的句子,还有家长们啼笑皆非的批语,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也有孩子让人担心。
      我注意到小辉并没有交上日记本。
      小孩子年少贪玩是正常的。但这样的习惯却不能纵容。
      下课以后我找到他,语气有些严厉。
      “怎么没有交日记本?没写老师布置的作业吗?”
      他和以前一样一言不发。
      对于这样冥顽不灵的小孩,我于是拿出我的杀手锏:“你再这样老师要给你家长打电话了。”
      果然,没有小孩是不怕被找家长的,小孩儿匆忙仰起小脸,这几乎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他看起来有些过于瘦了,大大的眼睛下有些青黑,他用他那不安的眼神紧紧盯着我。过了一会儿,眼睛里渗出泪光。
      我最是受不了小孩儿流眼泪,只忙着摆手:“行了,老师不会给你的家长告状的。不过日记每天都要写,知道吗?”
      他默默点了点头,临放学前将自己的日记本匆匆塞了给我。
      我喊他一声:“一起走吧,咱们顺路呢。”
      我从小也是一个羞涩的孩子,所以我总有办法和这样的孩子说话。
      看着他犹豫的表情,我又说:“老师一个人回家好无聊,你陪陪我吧。”
      ···
      现在正是樱花刚开的时节,路边的樱花树花苞已经再慢慢绽放了,悠然的香气弥漫在街道上。
      我和他一起在街上走。
      因为他小小的一个,步子也是小小的,于是我得耐下性子慢慢走。
      “老师,你说,樱花什么时候会开呢?”
      他的声音低低的,眼睛盯在地上没有看我。
      我看了一下花苞的状态:“最近就会开了吧。”
      “老师,你说,樱花开的时候···”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更让人听不清了。
      他的家到了。
      我停住脚步,示意他快点回家,他却又回头拉拉我的袖子:“我不想回家。”
      我蹲下身子:“怎么了?”
      他却又摇头,自顾自回头走了。
      他小小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忧郁,这让我觉得有点儿好笑:小小的孩子,哪来这么多伤悲秋月呢?
      回到家,打开他的日记本。但日记本上记录的内容却让我皱起眉头:
      “我讨厌我的妹妹。她消失了,也不理我了,但是她不理我以后,我却觉得好难过。每天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想妈妈了,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其实我知道,我的妈妈不会回来了。”
      “我的爸爸是个好爸爸,虽说他不爱抱我,身上还总是臭臭的,但我问了芳芳,她说世界上所有的爸爸都这样。”
      小孩子的情绪千变万化是很正常的,但是一个孩子每一句话都表现出难过就是不正常的。
      我想,我应该和他的家长谈一谈。
      我拿出手机,再次翻开通讯录,打了他家长的电话,这一回,电话很快就通了。
      “您好,是陈辉的家长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疲惫的男声,一听我说话,他的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倍:“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果然,这世上没有父母不担心自己的小孩,我尽量轻描淡写的解释了:“没什么大事,是这样的,我是陈辉的老师,之前我有布置日记的作业,要求家长每天都签字,刚才我看见陈辉交上的日记您还没有签字,就想问问您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有些着急:“是吗?小孩子太调皮了,估计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老师您放心,我下次会注意的。”
      “小辉一点儿也不调皮,我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他估计就是忘了,您也别责怪他。”
      “老师您放心。”
      他的态度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因此我也有些放松下来,旁敲侧起的想提日记的内容。
      “小辉他···妈妈最近不在身边吗?他好像有点儿没有精神。”
      “怎么了?孩子和你提他妈妈的事了?”
      电话那端似乎有些惶恐。其实我也比较理解父母们不想外人知道自己的家事的心情。
      “小辉的日记里提了几句,他说的也不多,所以我想问问您。”
      “没事,最近这段时间孩子妈不在身边,我大概也忙糊涂了,谢谢老师关心。”
      “不用谢···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说。
      “谢谢老师。”
      想了一下,我又开口了:“说这些话有点唐突,但我还是想多说一句:咱们大人的问题尽量大人解决,尽量不要影响到孩子。”
      “您说的是。”
      其实我知道有些话多说无益,但是我还是说了:“毕竟···不要让孩子伤心就是我们大人的责任啊。”
      我是失败的大人,我有一个失败的童年,从小我感觉到自己不受尊重不被爱,长到二十岁我也觉得自己并不幸福。
      我知道童年的经历会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
      但我很高兴能够成为一个大人。
      因为大人可以选择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选择当一个不让孩子伤心失望的大人。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非常认同我的话:“您说的对,不让孩子在这世上伤心是我们大人的责任。”
      他没头没尾又说了一句:“陈辉的妈妈不要他了。”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
      第二天,我把批改好的日记本发了下来,在小朋友们的期待的眼神中,我说:“每个小朋友的日记我都好好看了,大家的每一篇日记我都回复了。每个小朋友的真心我都看到了···我很高心。”
      “很高兴你们能够对我敞开心扉。”
      坐在第一排的菲菲举起了手:“老师,什么是敞开心扉?”
      我笑了:“就是把自己的心情如实的告诉别人,无论是开心的还是伤心的,所有的心情都可以和别人分担。”
      “因为你们是小孩子,你们很多时候还是很弱小,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有时候没办法保护你们自己。所以,如果你们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一定要和信任的人去求助,让别人去帮助到你。千万不要怕对别人去“敞开心扉”。”
      我微笑着将日记本递到一个一个小孩子的手里,在发给陈辉的时候,我揉了揉他的脑袋。
      “加油哦。”我说。
      我在每个孩子的日记里都写了批注,大多数都是温馨的鼓励和祝福。
      而在陈辉的日记里,我写的是:“在老师小的时候,也很讨厌自己的弟弟,他黏糊糊的像个跟屁虫,我也恨过他,骂过他,也和他打过架。讨厌自己的弟弟妹妹当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
      “不过——不要担心,因为你到了老师的年纪,就会发现有个弟弟妹妹,其实是父母给予的礼物。弟弟妹妹会和我们一起长大,会从小小的团子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他会告诉你:【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老师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在老师很小的时候,我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我经常见不到自己的爸爸,这对每个孩子来说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老师向你保证——不管多难,我都和你一起度过。”
      “所以,陈辉小朋友,无论是开心的事情,伤心的事情,都要多多的和老师说哦。无论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放学的时候,我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陈辉拿着自己的日记本站在门外,怯怯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他。
      “这是我今天的日记···”
      “这样啊~”我冲他眨眨眼:“老师很愿意看你的日记,不过要先带回去给家长看哦。”
      “···”他低着头,又不在说话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小孩子愁眉苦脸的会长不高的。”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极了:“老师,我能偷偷叫你妈妈吗?”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了抱他:“当然可以。”
      怀里的身体小小的,我有些心酸:“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小孩就好了,如果我真的有了你这样的孩子,做梦都要笑醒。”
      “老师,我没有妈妈了。”
      我却摇头:“你的妈妈生下了你,就永远都是你的妈妈,她在哪里都会想你的。你可以多别的另外的妈妈,不过你自己的妈妈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有眼泪滴在我的脖颈里,又暖又凉。
      小孩子在我背后抽噎,他抽噎好久,却说:“我想妈妈能带我走。我不想回家了。”
      我站起身来,又拍拍他的脑袋:“你不回家的话,爸爸会担心的。走,我送你回家。”
      他一边微微摇头,一边听话的跟我走出了门外。
      ···
      我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天气已经变得暖和起来了,路边的樱花也随着春风慢慢绽放,漫天都是半开的花蕊。
      到了明天,所有的樱花都会绽放吧?不知道这会是怎么样的景象呢?
      我牵着手的小孩看着这一幕也在出神:“妈妈···不,老师···等樱花开的时候···能不能和我一起看樱花呢?”
      “好啊,不过那个时候,你可不许愁眉苦脸了。”我摸摸他小小的柔软的脸:“小孩子就是要开心才好。”
      面前的小孩于是露出了羞涩的笑意,冲我点了点头。
      “你说···我什么事都能告诉你···是真的吗?”
      “当然。”我点点头。
      这个时候,我的余光突然看见他抬起的手臂上有几块青紫。
      这样的痕迹太熟悉了。猝然一瞥,我就心下一紧。
      小孩儿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神,他怯生生的说:“那你能为我保密吗?”
      我只能勉强的笑了一下:“这要分情况···有些无伤大雅事情我可以保密,但如果是另外一些事情,严重到让你承担不了,老师就不能为你保密了。”
      看着他犹豫的眼神,我又补充道:“不论怎么样,老师会以大人的方法去帮你。”
      他垂了闹到,却又拉住了我的袖子:“我···知道了,老师,我、我、我····”
      “不用急的,你今天好好的想一下,你的秘密可以明天告诉我。”我缓缓的说。
      我目送他回家。
      其实,我知道他的家里肯定哪里出了问题,而我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去沟通,去尽量解决问题。
      于是我再次打通了他家的电话。
      “您好,我是陈辉的老师。抱歉打扰您了,还是有些关于陈辉的问题想和您沟通一下。”
      “什么问题?”电话那头的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疲倦了,这让他说出来的话有些吐词不清。
      “是这样的···您的孩子似乎有一些心理问题,这和孩子的妈妈有关。”
      “他又和你告状了?”
      什么叫:又,和我告状?
      来不及揣摩对方话中的情绪,我已经脱口而出:“孩子情绪不好想找个倾诉的对象,这叫什么告状!陈辉爸爸,我希望您能多关心您的孩子!”
      “这样啊···”那边淡淡的叹了一口气:“我们家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老师您就不用管了。”
      “怎么可能不管!”我喊了一声,一瞬间,我气到无暇顾及其他:“我看到小辉身上的伤了! ”
      这个世界上被忽视、被伤害、被欺凌的孩子还少吗?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那么多伤心的大人,那为什么这些大人去做了父母,却可以去坐视这个世界上多出一个伤心的小孩呢?
      但是,这件事情,没有孩子家长的配合,一切都是空谈。
      那边一直沉默。
      我只好说:“陈辉爸爸,我会在明天上门拜访,希望我们能够一起解决孩子的问题。”
      那边一直沉默,我只能咬了牙:“您也不想到公安局去解决问题对吧?”
      那边直接挂断了电话。
      ···
      第二天,我坐在办公室,孩子们新交上来的日记堆了厚厚一摞。我抽出一本打算批改。
      突然有孩子气喘吁吁的敲门:“老师!陈辉生病了!”
      我急忙赶到教室,果然,小辉额头滚烫,没有精神的趴在桌子上。
      我抱他去医务室,值班的医师替他量了体温:39.8.
      他慌忙说:“高烧,我先替他挂水。要是再不退烧的话必须送去医院!”
      看着针头注入孩子娇嫩的皮肤,我有些不忍看,摸摸小辉滚烫的额头:“疼吗?”
      小孩子摇摇头:“不疼。”
      他老气横秋的样子倒把旁边的医师笑了:“打针哪有不疼的,上次玉玉来挂水,嚎的要把屋顶掀翻呢!”
      我也笑了:“是因为小辉已经是个大人了。对不对?”
      小辉点点头,欲言又止:“老师···今天樱花开了。”
      我让他躺在床上:“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吧。”
      退烧药里有安眠的成分,过了一会儿,小孩子眼睛睁睁闭闭,看起来困的不行,我拍拍他:“睡吧。”
      他嘴巴里面模糊不清吐出呓语:“老师···”
      “嗯?”
      “我还有话和你说,你能不能别走···”
      “好,我不走,你快睡吧。”
      “不,不要睡···我有话和你说···我···我···”
      诺大的泪珠从孩子紧闭的眼睫中涌了了出来,他浑身在发抖,看起来就像是在一个经久不散的噩梦里艰难活着的弱小的雏鸟。
      不知为何,我也流下泪来。
      过了一会儿,孩子呼吸匀净,终于睡着了。
      医师在背后拉拉我:“你快去通知家长,等会要还不退烧,必须要让家长送医院。”
      见我还愣着,他又在我耳边说:“快点,不然真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但是···”我想着孩子手肘上的青紫,迟迟下不了决定。
      “哎,你这人!”医师瞪我一眼,自顾自出门了。
      于是留我一个人坐在孩子窗前,用手暖着输液管,想让这些注入小小血管的液体多少也能温暖一点儿。
      ···
      中途其他班上的老师有事情找我,我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医务室的时候,陈辉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一愣,焦急的问正在旁边坐班的医师:“小辉呢?”
      医师耸耸肩:“家长来接了啊。我说人家家长也挺负责的,我一打电话,人家二话不说就过来了。”
      我顿时急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医师也有点儿不高兴:“人家做爸爸的带自己儿子回家天经地义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看到我着急的表情,他继续在背后嘀咕:“想要孩子自己去生一个啊,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你管的了吗?”
      “可是他身上有伤!他爸爸家暴他!”
      医师听了我的话一愣,却又轻描淡写的说:“这事谁不知道啊?那孩子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你···你知道你还?!”
      “之前也不是没人提醒过,可家长不当回事,再说人家家里的事,你能怎么办呢?”
      见我没搭话,他又低下声音劝我:“没事,都一年多了不是也没打出毛病吗,别担心了,人家自己手里有分寸。”
      我气的直跺脚:“不管怎么样,我们做大人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受伤啊!”
      “行,你有道德,你能管这事,你是闲人马大姐,那你去追啊,他们估计还没走多远!”
      我也不再和他多作争执,连忙向外跑去。
      医师还在后面冷嘲热讽:“新来的就是矫情,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不能这么做。
      我跑遍了附近所有的医院,却根本没有找到陈辉父子,陈辉爸爸的电话也一直不通,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我朝着他们家走。
      平房正在眼前,黑黝黝的窗户里没有半点光,我从窗户里凝视里面,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从窗户缝隙透过来。
      房子里面没人。
      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任何人影,想想等会还有自己的课,我只能先回去教室。
      我正垂头丧气一个人在街上走,突然发现,街上的樱花果然已经全部开了,满树花团锦簇,风一吹,好多花瓣掉下来。
      粉的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舞,确实好美,我却没有欣赏这幅景象的兴致。
      突然之间,我突然感觉到什么人在盯着我,于是我一抬头,正看到前面拐角站着陈辉爸爸,他一手抱着陈辉,一手握着自行车把。他正准备往前骑。
      我连忙追过去。
      “陈辉爸爸!”
      他停了下来,回头等我。
      这是一个双鬓泛白的中年人,长相忠厚老实,如果不是看到过陈辉身上的伤痕,我肯定没办法相信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见我走近,他倒是先开口了:“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您···您是要带小辉去哪儿?”
      “回家以后孩子还是不退烧,我有点担心,这就带孩子去医院。”
      我摸了摸他的怀里孩子的面庞,孩子闭着眼睛没有半分意识,脸颊还是滚烫的。
      见我呆着,陈辉爸爸似乎有些不耐烦:“老师,能让开一下吗?我急着送孩子去医院。”
      “哦···嗯!我也一起去吧!”
      “不用了。”陈辉爸爸猛地抬头,气势吓得我半退了一步,但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您一会还有课吧?我送孩子去就行了。”
      我摇摇头:“我打个电话请假就成,正好我也有事情和您说。”
      陈辉爸爸一愣,又说:“我这自行车也坐不下两个人啊,要不这样吧,您先回幼儿园,我一会儿去找你?”
      我一想,我们要聊的事情在医院也确实不方便说,于是我点点头:“行,快点送孩子去,我也不回幼儿园了,就在您家等您吧。”
      他眯起眼睛:“您知道我家在哪?”
      我点点头。
      “陈辉告诉你的?”
      我又点点头。
      他微笑了一下:“好,我知道了。”
      我目送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樱花树的影子里,风吹过来,带着樱花的淡淡的香味,将我身侧男人留下的味道吹的淡去了。
      这个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臭味。
      和房子里面的味道是一样的。
      潮湿的味道,垃圾的味道,腐朽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酒的味道。
      我小时候经常闻到的味道。
      让我想起很多不好的画面,男人狰狞的脸,破碎的酒瓶,粗大的棍子,掐紧脖颈的双手,倒在一旁浑身是伤的妈,还有我自己不停流泪的眼睛。
      ···
      而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陈辉。
      那一天,我在他家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黑了,陈辉父子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陈辉没有来上课。
      联系不上陈辉爸爸,我就报了警。
      警察来了以后,说我不是直系家属,不能立案。
      第三天,陈辉还是没来上课。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我翘了所有的班,心急如焚的想要找到这对父子,但两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的线索。
      直到第二周,幼儿园园长给我打电话,说我再不去上班就会开除我。
      知道了我的心情,他苦口婆心的劝我:“一个孩子不见了,还有另外48个孩子,其他孩子天天盼着你回去呢。”
      “玉玉和小卿天天哭着要你,我们其他人劝都劝不住,他们眼睛都哭肿了,再这样下去,他们生病了怎么办?你要因为这一个孩子伤其他48个孩子的心吗?”
      我束手无策,只能答应第二天回到了教室里。
      刚进教室,48个小孩眼睛闪亮亮看着我,他们的声音好齐,应该是练习过了:“老师好!老师好久不见!老师我们好想你哦!”
      看着这48张花朵一样的脸,我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像蚂蚁一样抓挠着我的心。
      玉玉在私下里面偷偷拉我的手,递给我一朵小小的花:“老师,他们说你病了,那么你病好了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老师要快点好起来呀。”她伸出双手抱我,用娇嫩的嘴唇吻着我的侧脸:“因为我最喜欢老师啦~!”
      我觉得难过,又有些安慰。
      “我已经好起来啦。”我说。
      “那太好了,老师,您继续给我们布置日记作业吧,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呢!”
      我于是点点头。
      想到一周前的日记我还没有批改,我于是坐回到办公室,一本一本批改起日记本来。
      一堆本子里面有一本日记看起来外表旧旧的,好像之前被折起来过。
      我拿起这本日记。
      封面上的署名,是陈辉。
      我打开日记本,看向了最新的内容。
      “老师,不,妈妈,我想了很久,我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能帮帮我吗?”
      “我的妹妹死了,是我爸爸亲手掐死的,他把她埋在了后院里。和妈妈埋在一起。这些都是我的错。我当时躲起来了,所以妈妈和妹妹都不要我了。”
      “爸爸也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他也说了,如果我再向别人告密,一定会杀了我的。”
      “但是···我觉得我可以和你说。不过,你千万别告诉爸爸。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妈妈···我太痛苦了,我想求你一件事情,你能带我走吗?我能不能当你的小孩?我吃的很少很少,一天可以只吃半个馒头。我可以在椅子上睡觉。我花不了多少钱,等我长大一点点了就去努力打工,平常我也会捡垃圾赚钱,我会画画、会珠算、还会好多好多东西。等我长大了,我用我的全部来报答你。”
      “所以,你可以带我走吗?”
      我仓促回忆之前的所有事情,陈辉身上的伤口,他的欲言又止,他的眼泪,还有他反复说的话。
      “妹妹消失了。”
      “我的妈妈不会回来了。”
      “老师,我能叫你妈妈吗?”
      “老师,我能告诉你我的秘密吗?我明天就告诉你···”
      “我还有话对你说,你能不能别走···”
      他不是没有说。是我没有听。
      我冲到了那间平房前面,拿着铁棍打碎了玻璃,通过那扇玻璃进入室内。
      房子里面一片狼籍,东西混乱的摊在了地上。好像是被贼人光顾过似的,满地就是酒瓶。
      屋子里面没有任何人。
      我走到了后院。
      院子里面有一株高高的樱花树,樱花树下,有两个土堆,一大一小。
      我突然想到一个月前,陈辉坐在角落里堆沙子。
      当时····他堆了两座沙子山。一大一小。
      “你在堆什么呀?”
      “我在堆妈妈。”
      我捂住嘴巴,打电话通知警察。
      ···
      警察在土堆里挖出两具尸骨,经法医鉴定一具是36岁的中年女性,一具年仅是3岁的女童。
      中年女性是被打中腹部之后,又掐住喉管窒息而死。
      女童是由酒瓶多次击打背部导致脊椎断裂而死。
      证据表明,杀人者是陈父。再联系邻居的证言,警察推断,他应该是在三个月前酒后争吵,将陈母掐死,而在上个月中旬又在酒后将哭闹不停的女儿打死。
      我还听见邻居在议论:“真是吓人哦···这男人之前天天在家里打老婆孩子,这几个月没动静了,还以为他是转性了···没想到是把老婆打死了哦···”
      “是的哦,之前老听到孩子在屋里头哭,最近一点儿动静都没得了,好吓人。”
      “我们真是倒霉,这附近死了人,还怎么卖房子哦。”
      “对对对,太倒霉了。”
      “据说那男人还没被抓到,他回来怎么办?谁还敢住这里?”
      “是的哦,真是夭寿的哦。”
      我只能问他们:“之前这男的天天在家打老婆孩子,你们都没人管的吗?”
      几个人眼神交换了一下,回答:“谁敢管啊?不然说不定被杀的就是我们了!”
      “所以你们就装作不知道吗?”
      他们理直气壮的回答:“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
      装作不知道的,将孩子的无助视而不见的,自以为是的,难道只有他们吗?
      可是···可是。
      没有发现小辉的尸体,我仍然心中还有一线希望。
      ···
      又是一个月后。
      警察通知我。陈父已经被抓到了。他们没有找到小辉。
      对于孩子的去向,陈父只字未提。
      我作为对质的证人去监狱见了陈父。
      一个月不见,男人苍老了不少,显得更加憔悴了。他好像对一切都不在乎了,只愣愣的盯着桌面看。
      “孩子呢?”我说。
      没有回答。
      我抓住他的肩膀:“孩子呢?!”
      依然没有回答。
      我忍不住流下眼泪,撕心裂肺继续喊:“孩子到底去哪儿了?!你不要他,就把他给我啊!他到底做错什么了啊?!”
      陈父终于抬起头,好像在辨认我的脸。
      好久,他似乎终于认出了我:“呦,林老师。”
      “孩子去哪了?!!”
      “孩子啊?你说小辉?他啊,被我丢了。”他愣愣的说。
      我的心里浮起一线希望。
      “扔哪里了?”
      他居然嘿嘿的笑起来:“孩子生病了,闹个不停,实在是太不乖了。我就把他扔了。”
      “扔哪里了?!!”我揪住他的衣领,他的呼吸急促,眼睛却没有半点动摇。
      “扔河里了。他老是吵闹,别人都在看我,我趁着别人不注意,把他从桥上扔下去了。”
      他饶有兴味的看着我的表情:“我看着他沉下去的。他沉下去以后,我又站在哪里三十分钟,没有别的船来,也没有任何人看见。”
      我捂着眼睛,瘫坐在地,几乎无力忍住自己的抽噎:“他,他是你的孩子啊。”
      “对啊,他是我的孩子,并且是我老陈家唯一的男孩子,我是没想要他的命的。可是他太不乖了。”
      “我明明叫他不要在外面说家里的事,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告诉你,还偷偷写日记,引你到家里来,弄的我老婆女儿的事再也瞒不住了···。”
      “再说,难道只有我的问题吗?!还不是你!”他抬起头瞪了我一眼:“是你要多管闲事的!那天你非要家访,还非要在我家等,我知道我的事情再也瞒不住了,所以我只能带着他逃走。”
      “就算是带他逃走,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他。毕竟他是我家的独苗。要不是他又哭又闹,说什么和你约好了看什么樱花树,如果不是他吵着闹着要回去找你···要不是当时那么多人都在看我,我难道会杀了他吗?!”
      他站起身来,恶狠狠的看着我:“是你!你才是杀了我的孩子的凶手!!”
      很快,他被警察按住坐下了。
      而我,终于知道,我到底错过了什么。或者说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本来有机会的,我本来可以挽留的,而我做的每一件事,只是将那个孩子推入更深的深渊而已。
      他失去母亲,失去妹妹,失去快乐,最后失去生命。
      ···
      我走出警察局。
      樱花还开着,烂漫的,无私的,好多好多花瓣掉了下来,被行人踩的满地狼藉,我也是踩花的那个人。
      ···
      我摊开那本被折过的,旧旧的,满是泪痕的日记本。从来没有任何家长签字的日记本。
      我写下了这样的话。
      “小辉。谢谢你这么勇敢,这么相信我,愿意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
      “作为回报,我也想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在老师很小很小的时候,老师的爸爸也经常打她。他也常常打她的妈妈。”
      有好几次,我都觉得我的妈妈快要死掉了。我常常躲在一边发抖。我恨那个男人,也恨我的妈妈,更恨我自己。因为我们都太怯弱了。
      “不过,我在18岁那一天,就不恨我自己了。因为我成年那天,拿着菜刀告诉他,他要是再碰我和我妈一个手指头,我一定杀了他。”
      “我想告诉你这个,不是想告诉你我有多勇敢,其实我真的很胆小,一直都很害怕,我和妈妈没有被杀,也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我比你胆小的多,我也不敢相信别人,我连向别人求助都不敢。所以,你真的好棒。
      而那天我有胆子反抗,是因为我终于长大了,我是成年人了,长大这件事给了我好多好多的勇气。我终于有勇气反抗他了。”
      “小辉,如果我早点告诉你这个,你是不是也会对我更有信心呢?起码我应该有资格当你的妈妈。”
      “真希望见到你长大的那一天。成为大人的话,应该可以把所有痛苦都忘掉吧?”
      “写这个,其实也不是想要让你原谅我。我把什么都错过了,我根本没有资格拥有你这样的孩子。”
      “我有好多要教给你的事情,比如说怎么变成一个勇敢的大人,比如说怎么忘掉自己的痛苦,比如说怎么让自己变得快乐一点,我真的有好多好多可以和你说的话,可以教给你的事情,所以,我好遗憾。”
      “你应该去了更好的地方了吧。我真希望···和你和你好好道个歉,我没有遵守我的约定。”
      “再见了。”
      “再见了。”
      “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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