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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空斋冷 “阿姐想你 ...

  •   祁槐与贺准离开后,李利志方才肯进殿,他十分恭顺的行了礼,等候天子问询。
      “李侍郎今日在朝堂所疏之言,朕甚是满意。”
      李利志弓着腰,神情间终是带了丝紧张,“陛下,臣所表皆是实情,国库确是吃紧倘若再次拨款恐难维持。”
      “朕自然是知晓的,不过这回诏你来的确是为了拨款一事。”
      “陛下……”李利志急出一头的汗,即刻就要掏出账簿上递。
      “李侍郎放心,拨款不是为了再兴兵事而是为了安抚军心。朕问你,你能否再多拨出一笔银两以增抚恤阵亡军士的银钱?”
      “回陛下,眼下只余一笔可拨款,可倘若挪用门下省的老臣们绝不会答应。”
      甚至不用去细想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弢槿便知那笔银款原是做何用的,“此事我便交与李侍郎你去办,切莫声张走漏了风声,门下省那里我自会想办法。”
      他语气中隐隐带着兴奋,也十分期待见到那些老臣知晓此事后恼怒却不敢言的样子。
      果然,李利志退下后不消片刻门下省的老臣们便杀上门来了。缠了弢槿好几个时辰,说的话大多换汤不换药,无非都是些催请亲事的话却非要拐弯抹角的说出来,气的弢槿脸色难看的紧。
      “八年前国贼张治勾结竟元,趁先帝巡狩之际将其暗害,就连公主岚都未幸免于难,先帝是陛下之兄长,公主岚是陛下的孪生胞姐,加上千万黎明百姓的性命,滔天血仇如今终得以报,天理得昭民心已安,若先帝知晓定也倍感欣慰。”
      弢槿面前站着位白发老叟,正口若悬河口水飞溅得说个不停,这老叟正是门下省侍中章品,胡子一大把年纪也一大把的三朝老臣,他的双腿正因站立时间太长而不停地发抖。
      弢槿并非有意苛待老臣,而是倘若赐了座章品能一路不停歇的说到天光,期间老泪纵横声情并茂。弢槿被念了几回紧箍咒后也不再放任他滔滔不绝,便免了赐座。意思相同的话他听过不下百回,只不过这次章品借着战事与血仇又将他原本的长篇大论添加了几句,弢槿已然听得不耐烦,直直问道:“章侍中究竟想说些什么?”
      “陛下得万民拥戴实是明主明君,如此举国同庆之际应迎后位,天家得以传承子嗣百姓得以抚慰,连丘喜上加喜。”
      “朕将老臣集聚于门下省是为了国事,可不是为了方便你们成天拉媒结亲的。”
      “陛下,陛下误会老臣的意思了,陛下现已二十有一,可后宫仍然空缺,老臣是为了国体……”
      章品有些心虚,声音不似之前中气十足。
      弢槿直接打断了他满是冠冕堂皇借口的话,“究竟是为了国体社稷还是为了与天家结亲,章侍中自己最清楚不过。国仇家恨朕自然不会忘也不敢忘,朕知道章侍中很想让自家孙女入主后宫,难道是年纪大了所以胆子也跟着大了,如今竟敢打着这幌子催请。”
      “陛下息怒。”
      见天子恼怒,章品俯首贴地连连称罪。弢槿亦是点到即止,两句话打发了他,“这样的话朕不想再听到第二回。门下省公事繁重,章侍中还是先退下吧。”

      奏章在书案上堆积成一座小山峦,窗外凉风阵阵,阴冷的叫人毛骨悚然。不一会儿苦雨便来与凄风作伴,恍如昨夜那场倾盆大雨去而复,气势磅礴欲吞噬天地万物。
      宫人落了窗,良工又奉上一杯热茶这才叫弢槿觉得好受些。他仍坐在原处,桌上的奏章都一一批复过后夜色浓深如墨。
      弢槿躺在榻上,双手还是一贯地捂在自己小腹上的姿态,他将将合上双眼周遭一切立即都变得沉重又虚渺,眩晕又飘荡不停。
      噩梦再次缠上弢槿,仿佛一双形如枯槁的手掐住他的勃颈。
      他记不住也感受不到梦的开端是何模样,浑噩飘忽间只听到马匹的嘶鸣声,凄厉的哭喊猛地冲击而来,像旋涡一般将他拉扯回八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弢槿。
      而是她,公主岚。
      文贤皇后生有四子女——长公主弢姜及皇子弢珉,还有弢岚弢槿这对同胎而生的孪生姐弟,弢岚先行出世片刻,在各天家子女中行五,弢槿则行六。姐弟二人样貌极为相似,幼时其母也常常分辨不得,姐弟两亦是经常调换身份戏弄身边人,譬如贺准就深受其害,整日被捉弄,更别提打小就在姐弟身边侍候的良工。
      贺准比姐弟两小上一岁,自进宫伴读起便做了弢岚弢槿的跟屁虫,而祁槐则年长与其二人,虽只有四岁之差却一直是以小先生的身份看管教导他们。四人一同长大亦是情谊深厚,直到那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降临——
      八年前泽华帝病逝,次子太子珉承继帝位,年号昼青,携皇后出宫巡狩。弢岚弢槿与一众弢氏贵胄也跟着一同前往,巡狩车马半路遇袭,弑君谋位的不是别人正是国丈张治,他与竟元国私下通气借调兵马数万,欲夺位以己代之。
      事出突然,张治的部下另率人马趁京师五千甲士渡水时将其拦截,护卫部队等同被拦腰斩断,援救无望。张治嚣张至极,声称将屠尽弢氏满门,部下兵士皆从之,喊声震天马蹄扬尘。
      脚边躺着宫人的尸体,几轮厮杀过后仅剩数十名禁卫军。刀剑相拼后只余下几声闷响,弢岚知道这是兵士倒下的声音,她拾起地上的长剑将弟弟挡在身后,转眼间便被对方的马队围住。
      带头那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像是戏耍她一般,不停地领着马队绕着圈地转,那人的眼神像一枚钉子般始终钉在她身上。从穿着来看便知此人是竟元国人,弢岚一手握剑一手紧紧握着弟弟的手,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恨。
      领头那人挥了挥手,旋而不停马队立即散开。随后弢岚见到了皇嫂,当今皇后张黛乐。
      只见她满面泪痕瘫坐在地,想说的话被不停抽噎的呼吸哽住,弢岚望见她眼中的悲戚犹如一兜凉水由头浇下,动弹不得。张黛乐几乎是一路爬到弢岚身边的,她发颤的手按住弢岚的肩头,弢岚明显感受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下意识的扶住她,弢岚一时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对,“阿嫂……”
      “别再叫她阿嫂,她是国贼张治的长女!眼下这一切都是他父女二人造成的!”弢槿警觉的将张黛乐推开,夺过弢岚手上的剑反将她护在身后。
      张黛乐口中念念有词却又含糊不清,只隐隐听得她戚戚道 :“陛下……陛下……”
      “兄长现在何处?”弢岚跻身向前,多次询问下仍是不得回答。张黛乐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嘴里不断重复着陛下二字。
      “阿嫂你说话啊!”
      话音未落她又被弢槿拽回身后,“阿姐离她远些。”
      其时来了一小兵,领头的部将弯下身与他窃窃私语,那部将下了马将坐骑让给部下,头马回归队伍,马队再次合拢,扬尘四起。那人走近三人指着他们与小兵说道:“一个一个来,先将那弢氏兄妹两绑了,至于张治的女儿嘛等那老东西来了再处置。”
      那人的目光尽是得意又毫不遮拦,想必一副胜利在握的心态。小兵得了指令快步行到三人身边。弢槿手中的长剑到底是起了作用,小兵被一剑割喉,双手掐着自己的勃颈神色痛苦的倒了下去。
      污血染脏了弢槿半张脸,不论他怎么擦拭眼前都是血糊糊一片。弢岚接过他手中的长剑,情急之下将剑掷向马队中正奔腾不歇的马匹。
      这马队的马只受过临时操练,尚未驯良,那一剑正中头马马腿,
      头马受了伤当即倒下,其余马匹冲撞到一块,马背上的竟元国人被甩下马身摔得鼻青脸肿手折骨断,连连哀叫无法起身。
      弢岚一手一个,拽着弢槿与张黛乐欲逃离此处。她本想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却被眼前的场景生生截住脚步。
      三步之遥,天塌地灭。
      一个时辰之前天子弢珉坐着风光威仪的车辇来到此处,目下那车辇却淋满了血,天子的头颅被吊在车辇之上,双目瞪得滚圆眼中尽是愤懑。他的尸身也受尽折辱被人以跪地的姿势绑在一旁,鲜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淌,血色逐渐变深变厚,最后滴淌到草地上将泥土浸红。
      张黛乐不知是清醒过来还是更加糊涂了,她冲到尸身旁将其紧紧揽住,眼泪和渐渐凝固的血渍混为一体,哀嚎恸哭声在山壁之间来回碰撞,撞的人心碎成沫。
      满目猩红震得弢岚一阵头痛欲裂,她泣不成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湿润的泥土沾湿她的双手,她下意识的翻手过来,一片鲜红扎眼。
      此时大计得逞的张治下了最终指令:“除张皇后外,其余人等一律格杀。”
      弢岚此时已心如死灰,想着与张治这老匹夫同归于尽也好杀几个竟元国人也罢,总之绝不能放过他们,即使化为厉鬼也要让他们不得善终。可阿槿一定要活着,无论如何她要保住阿槿。如此想着她便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起身去拾地上满是血污的长剑。
      眨眼间几十名甲士将他们团团围住,弢槿与姐姐有一样的决心,手中亦是握着剑,他在弢岚身旁蹲下,声音有微微哽咽,眼角都沾染上血污却也掩饰住他通红的眼眶,“阿姐,帮我擦擦脸好吗?”
      “阿槿!”
      她从梦中惊醒才觉衣领已被泪水浸湿,窗外雨仍未停,狂风乱作吹开了窗,她起身光脚走至窗边,寒意由头脚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她却觉得终是有几分痛快。
      雨滴打在掌心上不痛不痒,她望着手心有些出神,小声道:“阿姐想你了。”
      殿中的灯盏光亮微弱,良工闻声探头查看,发现陛下光着脚站在窗边便知又是噩梦作祟。他退出殿外忙叫醒打瞌睡的小内侍,吩咐道:“快去取些水沉香,陛下梦中惊醒需此香镇定心神。”
      “良工。”
      她唤来良工替她准备梳洗,一切皆如平日一般。
      天亮了,她便是弢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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