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已亡》粟否

1、天恩雨露 群臣酒醉登

　　天色灰蒙蒙一片，昨夜大雨瓢泼不止，连日来焦金流石，炎炎正盛的暑气被浇灭了不少。
　　月渐西沉鼓声擂响，宫门放钥的时辰已到，宫门郎却姗姗来迟。他扶着额，步伐跌跌撞撞，身后跟着数十门仆亦是如此，一行人脚步慌乱，所行之处留下冲天酒气。
　　匆匆核对了门契，宫门缓缓开启，宫门郎自认这般酒醉模样已是离谱，谁知见了门前等候朝参的百官，情形更是夸张——兵部户部的两位尚书大人都穿错了官靴，左脚穿了右脚的鞋，右脚穿了别人的鞋。御史台的几位大人样子也实在不敢恭维，其中一位的朝服领口皱巴巴的揪在一起，瞧着像是与人拉扯过的痕迹，另一位大人胸前尽是泥泞，衣袍还时不时地往下滴水，再往上一瞧，脸上全是泥巴印子，想来是路上匆忙，不慎摔了一跤跌了个满脸泥。
　　酒臭味铺天盖地的涌进宫门内，宫门郎与身旁的门仆面面相觑，几位大人脸色属实尴尬，正互相嫌弃着，身后传来一阵骂声。
　　“瞧你们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一个个衣衫不整，哪里是来朝参分明是要去恶心陛下。”
　　来人着紫色朝服，大科绫罗所制成的袍衫上饰有凤池，活灵活现威仪十足，腰间束有金玉带十三銙，玉面琢有走兽镶以金边，左佩玉具剑右佩中书省令牌。此人生得剑眉凤目挺鼻厚唇，步伐赳赳更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颀长挺拔。行走间一身凛然正气，任凭谁看来都是一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面相，分明觉得“替天.行.道”这四个大字就差写他脸上了，却因漠然不关于心的神色叫旁人觉得这人清高的不可一世，正派却又不好相处亲近。
　　不待他拨开人群，众官员便十分自觉的退让开来，有的模样实在狼狈则慌忙躲藏在同僚身后，以免被中书令大人用来杀鸡儆猴。
　　“中书令。”“见过中书令。”
　　“中书令。”
　　“祁相。”
　　此称呼格外突兀，闻言，祁槐停下脚步看向那人，原来是户部侍郎李利志，他垂着眸微微一顿，低下头撇了眼今日所着的新朝服，似是对此称呼十分不习惯。
　　“陛下尚未恩允的事，李侍郎倒是抢先说出口了。”
　　语闭，他抬手摆了摆衣袖，因嫌恶这周遭充斥的酒臭味双眉紧促，最终还是用帕子掩住口鼻，快步穿过宫门而入。
　　见他走了，身后群臣赶忙挽救仪容，通宵饮酒后大多都是双眼通红发髻凌乱的邋遢样，恨不得老天爷再下一场泼天大雨洗去他们身上的酒气。生怕误了点卯，穿错鞋的两位尚书大人也顾不上换回鞋子，只得大步追赶祁槐。
　　随后群臣按部就班紧跟其后，唯独李利志一人脚步未动，也不知是哪位大人忍不住看好戏的心，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嘲讽道：“李侍郎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罢。”
　　紧接着有位大人搭了一句：“何止，分明都拍到马蹄上了。”
　　李利志神色无虞，毫不在意。他背手而立脚步未动，身后有一人冷不丁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这些老糊涂多喝了几斤马尿，嘴里定是没什么好话的，李侍郎不必在意。”
　　“中书郎。”说罢李利志行了一礼，遂又说道：“多谢中书郎为下官开解，同为朝臣下官定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与对待祁槐相比倒是显得他更为态度恭谦。
　　好言开解李利志的是中书省门下中书侍郎贺准，虽来得迟了些却神清气爽，不沾一丝酒气。他身穿朱色小科绫罗袍，腰间金带十一銙，浓眉大眼仰月唇极好的一副骨相，本就天生的笑模样再加上他嬉皮笑脸的神态硬生生把这朝服带来的威仪卸了个干净，不见丝毫官威。
　　贺准与他并肩而行，不急不慢的说道：“至于中书令那里……虽然他是脸臭了些但中书令的本意并非是想给你难堪，到底陛下尚未开御口，他也是生怕在陛下面前惹嫌才如此回答。”
　　“倘若中书令当真怕惹嫌，为何陛下御口未开他今日就穿了绣有凤池的新朝服前来参朝？”
　　“应是陛下亲赐……”
　　贺准与祁槐关系向来亲厚，此刻贺准又一个劲的向着祁槐，李利志自然不愿再听下去，他略带不耐的打断道：“中书郎，莫要误了点卯。”
　　说罢，李利志拂袖而去。

　　群臣入殿后皆是沉默不语，应是怕酒气冲撞了陛下坏了朝仪，个个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唯独贺准，双眼冒着奇异的光色两只袖子甩啊甩的，不知在兴奋些什么。
　　“祁槐……祁槐……”贺准压低了嗓门连唤了几声祁槐，可人中书令大人愣是不搭理他。贺准悻悻地整了整袖角，仿佛能看见祁槐快翻上天的白眼。
　　“中书令。”
　　直到贺准有模有样地给祁槐行了个礼又安安分分的称呼他为中书令，祁槐这才回过身来与他相对。
　　贺准憋了一路的话就在嘴边，将将就要说出口之际，被祁槐用四个字便给打发了。
　　“注意朝仪。”
　　要说的话随着倒吸的一口气憋了回去，这回轮到贺准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内侍高宣陛下听朝，百官跪拜迎接，比往日更加虔诚卖力。
　　弢槿清瘦的身影跨上玉阶，流风回雪清逸飘摇貌，赤黄天子冠服衬得他面色光彩更佳，一双桃花眼明澈油亮，尖挺的鼻使得稍显圆润的脸颊温钝感全无，锐利又具有攻击性，眉眼间虽稚气未褪目光扫过却威慑逼人，迫人的帝王气派压制住他举手投足间尚且余留着的些许书卷气，他神情间透着股英气像一把单薄却锋利的剑，刃如秋霜寒光熠熠，夺目又令人心生惧怕。
　　拜礼之后群臣归位，玉阶之上的高台中央摆放着的是玉石雕饰而成的王座，座旁负手而立的天子居高临下的回打量着堂下的众朝臣，酒臭与酸臭味扑面而来，趁着御史台几位大人尚未开口讽谏他语气调笑道：“瞧众卿的模样，朕已能猜出昨夜是如何一副枕曲藉糟，觥筹交错的景象。”弢槿的声音沉而不闷，此话一出群臣皆颤，埋头缩尾，静待天子震怒。
　　环顾堂下，除去御史台几位大人便只有祁槐贺准与李利志三人最是干净清爽未沾酒气，弢槿将目光扫向离得最近的祁槐，示意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替朝臣们说话，“陛下，臣等有损朝仪，请陛下责罚。”
　　“中书令就不必替他们开脱了，我连丘与竟元国鏖战足足九月，今战局大胜二十七座城池尽数收回，数万百姓时隔八年终得以归国，除此之外得占城池十二座，此战报一出举国同庆，众卿彻夜饮酒此番模样虽不雅观却也并未误了朝政，朕就不予追究了，如若再犯不用等朕发话，御史台也不会放过各位。”
　　群臣闻言心里皆是松了一口气，侥幸过后表面功夫做的更是刻意，诚惶诚恐的跪拜谢恩后大多酒意全消。
　　“今日廷议事关与竟元战后事宜，朕，想听听众卿有何见解。”
　　李利志精神一震，当即上前谏言道：“臣以为应以邦交治其国。”
　　弢槿默而不语面上也神色难测，“中书令有何看法？”
　　“陛下，臣以为应当灭其国。”
　　祁槐堂而皇之的说出要灭他人之国的话，引得堂下顿时乱哄哄一片，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各执己见分置几派。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弢槿终于落了座，他向来开明从不严压朝臣堂上之言却也不喜此刻嘈杂景象，他抚着紧皱的眉心，训斥道：“莫要朕放纵了你们一回便忘了什么是朝仪。”
　　堂下重归平静，弢槿挥挥手示意祁槐继续方才所言。
　　“八年前先帝巡狩时遇难先皇后下落不明，公主岚……死于非命，弢氏男嗣除陛下外尽命丧国贼之手，陛下彼时方年十三，竟元趁幼主继位国丧之际攻打我连丘，夺走城池十九座，为停息战火我国又献八座城池才暂得安宁，如今终以战胜，陛下应当乘胜追击灭其国报当日之仇。”
　　户部掌天下钱粮，李利志身为户部侍郎自然最清楚国库详细，倘若这仗继续打下去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国力，他依旧反对道：“陛下，中书令言辞激烈乃冲动之言，眼下国库亏空，倾尽举国之力覆灭竟元国便等同衰我国力，请陛下三思，应以邦交治其国！”
　　“陛下，战火方停还请陛下为百姓生计着想。”
　　李利志之后多是附和之声，大都赞同以邦交治竟元之法，弢槿始终没听到满意的回禀，又点了贺准的名问他是何见解。
　　“回陛下，依臣所见此仗虽胜我军却也颇多伤亡，暂不宜兴师伐竟。再者说，我朝户部相比历代而言过于克俭，动不动就哭穷言辞夸张，国库充盈也能叫他们说得穷苦潦倒。连丘不是不能灭竟而是不愿灭竟，陛下仁慈，定不愿违背天道人德，如此草率的决定灭他人之国。”
　　李利志很是不服正欲上前反驳贺准，幸得开口前瞄了一眼天子的脸色及时住了嘴。
　　“中书郎此言确是中肯。连丘可灭竟元但不愿违背天道，朕欲将竟元收为属国，若其不依再兴师伐竟 ，覆灭其国。”
　　群臣一一附和，对此并无异议。
　　堂下许久不曾再开口的祁槐脸色淡淡，心里已将弢槿的心思琢磨的通透。陛下分明是知道国库无法支撑却又不愿国力不支这四个字为竟元所知晓，只怕今日放纵朝臣酒醉未醒便来参朝也是另有隐衷。这心思本该一早就告知他的，陛下这回却选了贺准。祁槐稍稍偏过头，余光里剐了一眼贺准，脸色开始难看起来。
　　弢槿见祁槐脸色不佳便知是时机到了，他清清嗓子，“今日廷议的第二件事想必众卿心中已有了数。此次与竟元一役，战局紧迫之时，朕纳谏中书令上书以此解了燃眉之急，今日朕便赐中书令平章军国重事之称号，加宰辅之衔，依照我朝国制宰相朝服方能饰以凤池，中书令的新朝服是朕昨夜遣人送去的，你们瞧瞧可气派合身？”
　　祁槐滞了滞，身后是一片夸耀的声音浮躁的钻进他的耳朵里，仿佛某些老臣心底的咒骂也一同守着这空子钻了进去。
　　“臣，叩谢天恩。”

　　朝后祁槐被群臣拥簇至侍政堂，围着他说了半天的贺词与好话，磨得他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祁槐生得高，无需踮脚也能瞧清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朝臣中并无贺准的人影。他心里一咯噔，贺准不在这凑热闹定是又去缠着陛下了。本就有些不耐烦的心绪此时更加烦躁，偏生他还不能像往日一样将这些同僚打发了去，这扰人的祝贺事因陛下加衔，他若是不喜到时御史台又要上封事说他对陛下不敬。
　　祁槐只得僵着脸硬生生挺了小半个时辰，他将目光望向堂外，瞧见弢槿身边的内侍远远走来，心里燃起被拯救的希望。
　　果不其然，这小内侍正是弢槿遣来请人的。
　　“陛下传召中书令至清芝台议事，各位大人有贺还请再寻机会。”小内侍行了礼，又推拒了与几位大人的客套寒暄，这才开路将祁槐从水泄不通的侍政堂带了出去。祁槐本是有些赌气，还是心不甘情却愿的跟着那小内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