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解》重晚晴

1、病人 起码不用装

　　7月8日P市中心商业圈的双子塔银座12楼会议室，欣庆公司所有高层人员全部到齐，依次落座在长桌两侧。长桌近门一侧空了一个位置，时不时有目光停留于此，所有人都在等待。
　　“叮---”，隔间的电梯声打破了平静，一个身着藏蓝色格子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低着头，双手提着公文包，小步快走赶往会议室。
　　在经过转角的玻璃时，脚步忽地一顿，他抬头对着镜子理了理有些蓬松的微卷发，轻轻推了推滑至鼻尖的镜框，略微一拢领带，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转而换成了自信和无可挑剔的微笑。
　　有几个实习生从旁边经过，熟络地问候道：“宁哥好！”
　　“早上好！今天会议比较多，辛苦你们。”他一边笑着回答，一边推开了会议室的门。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有戏谑，也有恐惧和慌乱。
　　“宁晔，你来了，坐吧。”长桌正对门口的中年人率先开口，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这位置不是宁晔的位置，这会议也不是宁晔的安排。
　　宁晔，凭借一流的商业天赋和极高的情商拿下决定公司未来发展方向的两个重大项目，成为董事会的重点培养对象，很少被安排在最靠近门边的位置，何况他刚刚接到的会议通知明明是来处理和对家鸿丰公司的贸易合同纠纷。
　　宁晔大致扫了一圈会议室，发现董事会居然全部到齐，还有两个保安在门口站着，这阵仗好几年都没出现过。
　　他稳了稳赶路尚未平复的气息，拉开凳子却没有坐下，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点头回道：“张总，各位董事长好，今日的会议内容只是关于鸿丰的合同纠纷，相关事宜都已经处理妥当，律师函也已经递过去了，不用再劳烦各位亲临……”
　　宁晔话尚未说完，就被张总打断：“宁晔，经董事会商讨决定，合同纠纷这件事从现在开始由小孟全权接管，你不用再插手，律师函我也已经让人撤回。另外，董事会觉得有更合适的人来坐执行官这个位置，所以，这些文件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
　　宁晔依旧保持微笑，双手接过一打文件，仔细翻看起来。离职报告、保密协议、工资发放，以及，两份的住院通知书，在病情诊断一栏写的是人格分裂症。
　　他把这张住院通知书抽了出来，放在夹板上推到张总面前，说：“领导，这不太对吧，我上个月才按公司安排做过身心健康检查，报告上显示我的身心状况很好，是不是弄错了？”
　　张总晃了一眼，不耐烦地说：“没搞错，这份12年的病情诊断书写的一清二楚，这方面的专家也过来看过了，黑纸白字在这写着。宁晔，难不成我们这还有同名的？哦，忘了，如果算上你体内的两个人格的话，的确到场了两个宁晔。快签字，董事们没闲功夫在你这里耗，你办公室也赶快腾出来！赵宣，一会把签好字的文件送到我办公室，保安负责把人送到医院！散会。”说完这些，他直接起身大步离开了，其他人也紧随其后，争相离开了会议室。
　　桌椅挪动的声音渐渐消失，房间里只剩下赵宣和宁晔及两个保安。赵宣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在门外等候。
　　门刚合上，赵宣把袖子一卷，一巴掌就拍在桌子上，说：“晔哥，这事肯定是鸿丰干的，12年的病情诊断书也能伪出来。逼你辞职就算了，还专门把你搞到精神病院，这是要借刀杀人啊！你别签，我去找人想想办法。”赵宣掏出手机就要拨号，但被宁晔拦住了。
　　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他们能把病情诊断书都拿出来，还办好了一整套手续，应该做通了不少关系，现在找人没什么用。”
　　“可那毕竟是精神病院，你不就是有时候性格反差大一点吗？一没犯罪二没影响生活，凭什么算精神病，我看有的人才是脑子真有病，得治！”赵宣愤怒地说。
　　宁晔拍了拍他的肩头，把签好字的文件递过去，说：“没事，好好干你的，不用担心我。那个诊断书确实是我的，自己发现不对劲的，就找了个医生看看，没想到还真是。听说这家医院只收人格分裂症患者，毕竟我们都是一类人，再怎么不适也比在普通人群里正常多了。”他顿了一下，轻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起码不用装得像正常人，挺好的。”
　　说完，他就推开会议大门，朝电梯口走去。赵宣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多说，默默跟在他身后走着。宁晔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慢了许多，连着平时周身精干紧绷的气场都渐渐地淡了。赵宣想，此刻的宁晔终于和欣庆首席执行官这张面具彻底分离了，再也瞧不见半点余影。
　　宁晔下楼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和两名保安一起离开了公司，只有赵宣和两三个曾经的同学将他送上车。其余人，或是冷眼旁观，或是站在窗口小声交谈议论着，眼神好奇且恐惧。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感情藏得很深，令人捉摸不透；潜意识却渗透入每一处细微，稍微用点心就能看穿。
　　医院离市中心很远，最少也要六个小时。宁晔坐在后座，上车后不久，脸上又充满了困倦，整个脊背慢慢塌了下来，他朝车门靠了靠，轻轻摇下车窗，看着熟悉的街道飞速退去，属于凡俗的喧嚣也渐渐隐去，只剩车轮碾压尘沙时发出的声响和保安司机哼出走调的老歌一下一下在耳边回响。他觉得很累，随手从旁边捞了一个靠枕，睡着了。
　　等他被保安叫醒时，车窗外出现了一圈围墙和一栋悬着“P市第三人民医院”匾额的欧洲庄园式高楼建筑，大概有十几层。楼的旁边是五栋六层的小平房，众星捧月般绕着中心的高楼分布。
　　宁晔想，这里应该就是第三人民医院---全市乃至全国人格分裂症患者的诊断治疗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