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集》麋鹿指南

1、花说 花说

　　花轻轻缩/紧自己的身体，她说晚上来了。

　　有一个人在花下，他仰起头，侧脸的线条简练而像一块石头一般硬朗。花想问，在想什么呢？但她只能在月光下颤动自己的枝条，试图引起那人的注意。
　　他侧过脸来，于是花看见了那一双微微眯起的带有略有迷/蒙的水雾的眼睛。那模糊的眼神滑过自己的花瓣，然后停留在那枯黑的一点上。花看到他的瞳孔聚焦了，于是知道是这一点被留意了。那是个意外，花想。但那人并不会知道，他的眼里透出淡淡的一丝不同的情感，细腻得像泉/涌一样不易察觉。
　　“你说，人是不是最终都要消逝于天地间？”
　　他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随机低下了头。他勾起嘴角，这样理应是一个笑容，却没透出半分欣喜的意味。花看着他，她是不懂的这些的，树告诉她这样的人很多。她想继续问树些什么，但树只挤了挤树皮上干裂的纹路又睡去了。
　　那人的眉毛很快拧在一起，像两条漂亮的柳叶打结在一团。花想，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呢？
　　她想再多看他两眼，再探个究竟，但那人又背过身去了。她于是只能看见他散乱的头发，其中不乏有灰白的痕迹。

　　那天晚上，花第一次一宿没能睡着。她念着那人结在一起的眉，又计算着那人应该再来的日子。但她只是一朵花，算的向来不准，她只能日日等着。

　　花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那一点的枯黑蔓延开来。
　　她吸了吸鼻子，也许可以说是吸了吸鼻子。她想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那人再没来过，或许也来过，只是花没看见罢了。但是花知道他很快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树说这样的人实在很多，只有花会为他们烦恼。
　　花想，因为我和他一样。她想，到底为什么要出现呢？她问她的朋友，她们只是摇头；她问砸在身边的雨珠，但当他们要回答时那距离已经让她听不清了。她白天的时候看看太阳，但太阳只是照耀着世间的一切，没有留意过自己这朵小小的花——也对，他那么明亮，也从没有听说过什么时候会消弱半分，他怎么会明白呢？
　　但花还是努力的坚持着。枯黑的部分已经吞没了整整一片花瓣，她感觉到难受了，白日里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时常清醒，因此清醒的时间便显得格外可贵。她问枝头的鸟儿，也问了落在旁边的蜜蜂，还有那些令花可怖的青虫，但他们都不知道。花只能自己想啊想啊，她清醒的时候也想，梦里也想，清醒的时候想不出来，梦里似乎能想明白，但一旦醒来就又忘了。
　　花想，那么究竟是怎样呢？

　　她昏昏沉沉的看着东方的天边再次泛起白光，美丽而健全的伙伴们唱着过去的人留下的落花歌。她们唱着唱着就哭起来，似乎遭受了什么痛苦似的。
　　她忽然就想起那人迷茫的双眼。
　　花问她的同伴，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哭呢？同伴们揉着泛白的脸颊告诉她，因为我们要死了呀。花知道这是真正的原因，但她还是不满意，却只能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的梦却无比的清晰，就像回忆里那个人侧脸的线条一样干净。

　　她感到了星光的照抚，夜里很冷，就仿佛那星光是源自于快要结冰的露水一般，她再次艰难地缩/紧身体。
　　她知道这一次，可能就是自己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但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感到悲伤，曾经关于死亡的困惑烟消云散。
　　那一夜，她终于被枯黑吞噬了核心，然后借着一阵风飘零到地上。
　　她始终没有讲出那个梦里究竟有什么，也没有等到那个侵袭了她的回忆的人。但她在风中留下了最后一丝香气，驾着清风追去那人离开的方向。
　　其实她到最后也不知道活着是要怎样，但好像又明白了什么。她不知道，她的那缕香气散开时，那人抬了抬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