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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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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是很少下雪的,但今年不一样。
正月十四点晚上,依稀落了点小雪,大家只道是没多久便能停的,谁想很快又大了起来。待到正月十六的早晨,已经是遍地的厚雪。今儿个是十七,虽有化雪的迹象,但到底还是白茫茫一片。
“这姜维整日扰我边境,累我等远赴边关,如今又做出这下作事情.....不如将他车裂,也好祭奠死去的那些弟兄。”
一时无人接话。
陆章屏住呼吸,紧贴山石,生怕错过一字半句。
短暂的沉默后,那头逐渐出现了应许之声。
她伸出小半个头,悄悄向外边看去。
姜维背朝陆章,双手被麻绳捆住,铠甲上沾满鲜血与泥土。
他被强压着跪在雪地上,无力地佝偻着身躯,哪里有平时英姿勃发的样子。
陆章很快回过头去。
她克制地咬住嘴唇,抱紧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胳膊。
几个魏兵转身离开,大约是凑五匹马去了。
到了这个时候,陆章终于没法欺骗自己了。
什么把姜维带回去,什么一家团聚.....下辈子再说罢。
陆章想到被乱剑捅死的钟会,想到被人割了喉的张翼,想到不知去向的韦综、姜晗。
当然,还有她的一双稚龄儿女。
分别之时,他们尚在昏睡中。而自己呢?竟没来得及多看他们一眼。
陆章心里有了个主意,可她有些犹豫。
那边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仿佛更远的地方,还有马儿嘶叫。她很快下定了决心,默默丈量起自己和姜维的距离。与此同时,她摘下挂在腰间□□,瞄准了姜维的背心。
成都已降下了数日的雪,今晨积雪初化,正是寒气最盛的时候。
陆章尽力控制住冷得发颤的手指,喃喃道,“姜伯约,没想到你这条命会交代在我手里。”
“.....我应该也逃不了了....到了那边,你可别怪我......”
“....对不起。”
她扣动□□,嘴唇仍张合不停。那边的魏军都背对着山坳,没人注意到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连自己也听不清晰了,“姜伯约,其实.....你画眉画得一点也不好。”
他们只隔了短短七十步。
却不能等他再见她一面了。
…………..
陆章从梦中惊醒。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莫名其妙的梦了。
但这次和往常不一样,她能真切感受到凛冽的寒风,甚至能清晰地记起梦里魏兵说的每一句话。
她仿佛回忆起了什么,虽然她已经许久不习□□,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墙,做出一个搭弓的动作。
陆章睡觉时习惯点灯,灯火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映得长长的。她动,影子也动。
陆章一边笑着,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倒像是个伴呢。”
四下仍是一片寂静,除了摇曳的烛火,再没别的动静。
陆章呆坐半晌,屋外的风打在窗子上,发出扑簌簌的响声。
她想起来了,昨天已是立冬。
陆章向来内火旺盛,冬天最不爱烧炉子。从前姜维在家时,既怕她受凉又怕她上火,每每归家,总要替她烧上,临睡前又亲自熄了。那时她总嫌他管的太多。
现在他不在了,她却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完全不烧炉子已是受不住了。
她躺平身体,不知不觉地,又进入了梦乡。
“姜维。”她轻声叫他。
他回过头去,定睛看她。已是夜半,昏暗的烛光中,她的神色晦暗不明。
“还是睡得这么浅。”姜维像是自言自语。
“晚些再走吧。”她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衣袖,“再陪陪我。”
姜维怔愣着看向她。
陆章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她轻笑一声,“我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姜维轻手轻脚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我天明再走。”
陆章柔声道,“其实,你能回来,就很好了……我知道你心系边关,只是你在沓中的时候,会想念我吗?”
姜维的手摸过她的顶发,“怎么能不想。我梦里总念着你。”
“敢情平常你心里是没有我的。”
姜维又要解释,却被她打住。
“这次,我不能陪你去。”陆章道。
姜维不言不语,只定睛看她。
陆章露出得逞般的笑容,“那几个孩子,大概已经出了益州了。”
“那你呢?”姜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伯约,我是你的妻子,我不会离开你的。”陆章抬头看他。
姜维忽然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直到陆章痛得低声叫出来,他才赶忙卸下力气,“现在还来得及,晚了就一点机会没有了。”
“但你不想我走。”陆章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
“你想清楚。如果我失败了,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最多是死罢了。”陆章笑道。
她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她并未告诉姜维。
“倘若我们再见……”陆章打住了话头,二人相对静默了半晌。
一阵风从窗户缝里钻进了屋子,直吹得烛火摇曳。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姜维的脸颊。数月不见,他的皮肤更黑更粗糙了。她不由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啊,这个人长得倒是好,皮肤却怎么这样粗糙这样黑……”
姜维听了这话,半点也不恼,“那你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陆章笑着拧住他的下巴,“和你这样的一起,才显得我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啊。”
“等你再回来,我有一桩好事要告诉你。”她凑到他耳边,悄声道。
姜维应了一声。他知晓她的性子,也不急着追问。
陆章忽然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自然是记得的。”姜维道,“那也是个冬天。我与两只白虎缠斗,手上只一柄短刀,箭囊又空了。你当时骑了一匹枣红大马,扬手射中了其中一只的眼睛,我才得以脱身。”
陆章看着他,脸上挂上了古怪的笑意,“那么多年了,亏你还没忘记。”
一缕微光透过窗户,照在姜维的侧脸上。他连夜赶来,并未梳洗,面上自然狼狈得紧。
陆章借着晨光,细细将他的面孔再打量了一遍,然后默默地掏出手绢,替他将脸擦了个干净,“天要亮了,快去吧。”
姜维奇道,“不是你叫我晚些再走么?”
陆章嗤笑着,一把推开了他。
她斜睨他一眼,一把拢起披散的头发,转身而去,“天明了啊,早去好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