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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怎一个愁字了得 ...

  •   含香是被一阵喧闹惊醒的。
      自打搬进池塘边的这所祖屋,除了呼啸的风声,其它响动即便传过来也微弱得很。
      可这次不同。整座临河村仿佛撒了盐的油锅,人声鼎沸,脚步杂沓,间或还有刺耳的枪声。
      枪声?鬼子打进来了?
      她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临河村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去年日本人进关不久,一众乡绅就上下打点,挑着白旗表示了归顺。随后日本人派了队人把村口的关帝庙拆了,剥掉了关帝爷像表面那层薄薄的金叶子,抢了些鸡鸭牛羊金银首饰,然后心满意足地寻觅花姑娘。
      可惜当街现身欢迎的“花姑娘”就两个,远看身材不错,近看却满脸溃烂,据翻译说是得了麻风,恶性传染病啊。鬼子们扔下战利品落荒而逃,从此路过这临河村都会绕路……咳,当然啦,传言总是比较夸张,村妇伪装麻风病人的事实最终不知被哪个删除,换上一致的说法,是关帝爷显灵,从破庙里提了刀“裸奔”(作者:形容,形容而已。泥胎表面的金箔挂掉之后,可不就裸奔了)而出,一口气把小鬼子追出二百多里。
      为此,四方乡里感念关帝老爷的大恩,集资重新为他老人家塑了像,不过这次的像用的是木头刷涂料,金子是不敢想了……现在,鬼子真还有胆儿来?

      她还没穿好衣服,仓促的脚步声已经传来,有人用力拍打着她的门,尖着嗓子喊:“嫂子嫂子,不好啦!”
      是刚过门的郑兰儿。

      一片狼藉的王家大院愈显空旷。
      婆婆哭哑了嗓子。
      公公咬着翡翠烟嘴儿,烦躁地走来走去。
      顺子灰头土脸,目光惊慌地不时瞟一眼门外。
      含香沉默,拉了同样如惊弓之鸟的弟媳挨墙坐了,安抚地轻轻拍她的手背。

      原来是国军抓丁。
      听说国军最近打了大胜仗啊。照理士气高涨,行为应该比较正常。
      然,消息灵通可惜有点马后炮的乡长告诉他们,此番大仗,鬼子那个厉害,搞得国军惨胜如败,前线下来后实在是没几个活着的了。
      于是,幸存者们为了庆祝自己灿烂鲜活的人生,如蝗虫一般,所到之处鸡飞狗跳,见了小伙子就抓丁,见了鸡鸭牛羊就逮了吃,总之比日本人来那次还要挖地三尺就是了。
      昨夜闹二哥洞房闹得太晚,又喝高了的王家老四良子,被人从被窝里掏出来就拉走了。反应向来敏捷的顺子钻了柴草垛,才躲过这一劫。

      顺子这次真是幸运。整个临河村,现在十家有八家在哀哭被抓走的男孩子。婆婆还在哭,说自己就这么几个儿子,哪次国军路过都顺走一个的话,鬼子没打完她就绝户了。
      呵,做人得知足。隔壁程家老两口六十挂零的人了,拍着门板哭得山响,他家被抓了走的,可是才十二岁的独苗苗。程家二老老来得子,平时将那有余宠得宝儿似的,现在被抓了去,自是痛不欲生。程有余十五岁的媳妇蒋氏,细声细气地劝过这个劝那个,还被公婆指责说没看好丈夫。天可怜见,那小丈夫平日里哪句话听过她的。她一弱女子,又怎么抢得过如狼似虎的大兵。

      早饭进行得甚是惨淡。
      萝卜条就小米粥,尚能入口,却没几个人下筷。这顿早餐注定不得圆满。
      大门外再次人声嘈杂,顺子前脚嗖一下翻出后窗,那边大门已经被踢开,王家二爷王卓带着十来个家丁呼啦一声涌进院子。
      公爹王昊的脸色一黑。王家家规,历来祖传的基业,是长子坐大的。下面几个儿子只能分得家产的五分之一,其余大部分钱财地产以及那个一度存在的爵位都是长子承袭。到王昊年少时,本来也是这么办的。可惜王昊身为旗人却醉心经商,专程跑去江南苏杭学了两年生意,结果被江南纨绔子弟们带坏了,生意经没取来,败家的本事学全了。他的两个弟弟,王卓王越,却小有心计,兄弟俩一直仔细收购王昊抛出去的资产,虽然底下儿子也不够争气,日子相对兴旺得多。所以王家败落的典型是王家大院的现主人王昊,而他的两个兄弟当然也越来越看不起这位败家的大哥。如今,还骂骂咧咧带人踢门而入。

      “二弟,你这是做啥?”王昊兄长的架子还是要端的,面沉似水。
      “谁是你二弟?你TM的干的叫人事儿吗?”二弟毫不买帐,黝黑的手掌直伸到王昊鼻子底下,“拿来,这个月蔡氏胡同的钱,一分不能少,立马儿给我拿来。”
      王昊一僵,八尺雄躯矮了半分,“二弟,这不你侄子刚结婚吗,我倒不开手,当我借你的,缓俩月不成吗?”
      “缓俩月?”王卓一唏,“不成。你败自己的也就败了,甭想连我们的一起败。上月的那份该三弟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舔着脸蛋子给吞了?这个月,我可没他那么好说话!”
      “左右不过那么百十块钱,我就吞了你怎么着吧?”王昊脖子也梗起来了。
      婆婆见状,忙脸上堆了笑,上来打圆场:“他二叔,你侄子结婚,你就当多送个红包给侄媳妇不成吗?”
      墙角的兰儿捻了粗布红袄,讶然与嫂子对望,百十块钱?结婚?那婚宴,那仪式,处处透着穷酸,百十块钱花哪儿去了?

      “红包是红包,蔡氏胡同是蔡氏胡同!今儿你不把钱拿出来,我TM打死你这败家子儿!”
      王卓挽了袖子就开打人,身后家丁见势也往上冲,将王昊按倒在地。
      “你个黑心的,老娘跟你拼了!”婆婆红了眼,扑过去一把抓向二叔子,于是王卓血流披面,惨叫,起身一脚把自家大嫂踢倒在地。
      “顺子顺子,快把兰儿扶进去!”含香把瑟瑟发抖的兰儿(表会错意了。这娃是激动得发抖,不是吓的)交给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翻窗回屋的二弟,回身再看,战况惨烈。
      自家公爹人单势孤,挂彩严重。婆婆却不是个省油的灯,嘴里喊着“打人了打人了”,满地打滚。王卓的家丁对于满地打滚的女人到底有些无措,王卓因为脸上被抓,咬牙切齿踢了自己嫂子两脚,显然更关心是否破相,抬头朝这边看来。
      “闺女,拿镜子来。”他朝她挥手。
      “闺女也是你叫的吗?”她站定了看他狰狞的脸,冷冷一笑,“你闯进来打了人,我还该招待你?”
      “含香,这事你管不了。”王卓愣了愣,口气一缓,“蔡氏胡同的钱实际上是我们王家在县城商铺里收的保护费。这份钱,是咱王家祖上一位二爷留给子孙的福荫。他本人不是长子,所以,嘱咐这钱,给后代子孙平摊。公平起见,干脆各房轮流去收,每房一个月,百十年了,这规矩没变过。你也知道,这世道乱了,旗人也没国家养着了,谁知道明儿又有啥大灾大难从天而降,百十块钱的利,我让不起。蔡氏胡同的规矩,我也破不起。”
      这笔钱她从来没沾过。可王二爷一拳击碎十八口大缸,威镇蔡氏胡同,这个传说她是听过的。蔡氏胡同,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为了纪念这位武功卓绝的侠士,至今还有座二爷茶馆。那里的老板特地请京城画师画了幅白衣飘飘的佳公子,挂在进门的墙上。不知道这位二爷在天之灵见到后代为了他留下的这份权利打成这样,情何以堪。
      含香的脸色有了几分惨淡,她咬了咬牙,“这事我身为晚辈,不便评说什么。不过,您老要是信得过我,我身为这房的长媳妇,答应您这个月底前把钱悉数交给您,可成?”
      王卓凝神看了看这个小女娃,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娇俏的眉宇间却透出股坚定,真是……自家儿子咋娶不到这样的媳妇呢?毕竟那样人家出来的,没准儿她真掏得出……
      他四下一扫,院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乡邻,一笑:“这可真不是小数,你这孩子,可想清楚了?”
      含香点头,扬声道:“各位乡亲给作个证吧,我董含香佘借王卓二爷蔡氏胡同这个月的月钱,现在立字画押,月底之前,如数还给二爷。如有失言,任由处置。”
      见他点头,含香扶起兀自嚎啕不止的婆婆,“长嫂如母,长兄如父,二爷,您今儿动手打了兄嫂,该有个说法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怎一个愁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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